成也政治，败也政治，柏林影展该何去何从？

摘要：2026年第7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公布获奖名单，导演伊尔凯尔·恰塔克的《告知信》获得最佳影片金熊奖，另一位土耳其导演埃敏·阿尔柏则凭借《解放》获得二等奖评审团大奖，今晚可以说是土耳其影人大获全胜的一晚。

2026年第7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公布获奖名单，导演伊尔凯尔·恰塔克的《告知信》获得最佳影片金熊奖，另一位土耳其导演埃敏·阿尔柏则凭借《解放》获得二等奖评审团大奖，今晚可以说是土耳其影人大获全胜的一晚。

桑德拉·惠勒凭借《罗斯》获得银熊奖最佳主角表演，《海上女王》堪称当晚的最大赢家，不仅获得银熊奖评审团奖，两位配角安娜·考尔德-马歇尔、汤姆·康特奈也共享银熊奖最佳配角表演；

聚焦首作的视角单元方面，讲述巴勒斯坦电影《围城纪事》获得最佳首作奖，以短片集的形式讲述巴勒斯坦人被围困的经历；华语片方面，屈靖凯导演的《地三鲜》获得了短片单元“CUPRA电影人奖”。

尽管本届柏林电影节在举办期间因回避政治讨论而备受诟病，但周六颁奖典礼上评委会的选择以及获奖者的感言，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这一缺憾。

凭借《围城纪事》斩获最佳首作奖及五万欧元奖金的导演阿卜杜拉·阿尔卡提布身披传统的库非亚方巾登台，其制片人塔基耶丁·伊萨德则高举巴勒斯坦国旗。阿尔卡提布在发言中直言，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来到柏林，唯一的原因就是站在这里喊出“巴勒斯坦终将自由”。他动情地展望未来，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加沙以及巴勒斯坦的其他城市举办盛大的电影节，让电影节与那些在围困、占领和独裁统治下生活的人们站在一起。他强调，在讨论电影之前应先谈政治，在艺术之前先谈反抗，在责任之前先谈自由，在文化之前先谈活生生的人。

阿尔卡提布的话语充满了不屈的力量，他向在场嘉宾表示，当人们问起发生了什么时，请转告他们“巴勒斯坦铭记一切”。他誓言将记住每一位支持者，也将记住每一位反对者，尤其是那些反对尊严生存权或选择保持沉默的人。面对作为德国难民可能面临的风险，他坦言虽有重重红线，但他更在乎自己的同胞，并言辞犀利地指责德国政府在加沙局势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呼吁给予巴勒斯坦永恒的自由。

此前，柏林电影节主席翠西娅·塔特尔曾发表长篇声明，一方面捍卫电影节的言论自由，另一方面却对在新闻发布会上提出政治问题的行为表示诫勉。此举引发了逾百位影人的联名公开信，谴责电影节在加沙局势上的“噤声”。而本届获奖名单本身，也映射出了定义今年影展的政治张力。

金熊奖得主、《告知信》导演伊尔凯尔·恰塔克在领奖时透露，他虽准备了政治演讲稿，但最终选择不予发表，认为应将舞台留给那些和他共同创作的“真正的英雄”。不过，他依然借用片中情节影射了过去几天柏林的氛围，指出电影人与艺术家之间不应是敌对关系，而应是盟友。他强调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内部，而是来自那些试图上台并摧毁现有生活方式的独裁者、右翼政党以及当代的虚无主义者。

获得短片金熊奖的是玛丽-罗斯·奥斯塔的《有一天，一个男孩》，她的发言多次被观众的欢呼声打断。奥斯塔形容自己此时心境复杂，作为电影人，她为获奖感到欣喜，但作为一名见证历史的黎巴嫩女性，她必须分享现实的残酷。

她在电影中塑造了一个拥有超能力、能击落干扰其睡眠的以色列战机的孩子，但在现实中，巴勒斯坦和黎巴嫩的孩子并没有超能力来抵御轰炸。她呼吁人们意识到，如果这个奖项除了个人荣誉外还有任何意义，那应当是让世人明白，黎巴嫩和巴勒斯坦孩子的生命是不容交涉的。

颁奖礼的现场气氛一度十分凝重，主持人德西蕾·诺斯布施在维持典礼氛围时显然感受到了巨大压力。在阿尔卡提布发言后，她委婉地表示虽然听到了这些声音，但舞台应当是庆祝电影人的平台，暗示此时或许并非展开此类对话的最佳时机。而在维姆·文德斯为恰塔克颁发金熊奖之前，他向塔特尔表示了支持，称大家“共同度过了一场风暴”。

塔特尔在闭幕词中总结道，当晚的舞台正如柏林电影节本身，从来不是一个保持沉默的地方。她认为，艺术家们在这里发声，哪怕言论令人不适或引发争议，但维持这样一个表达空间的意义至关重要，因为如果大家都不再发声，后果将难以预料。

《我们不是陌生人》剧组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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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灯柱》导演徐澡专访：

当一个保洁员决定飞往太空登月

“金摄影机”得主马克斯·里希特：

拿下柏林金摄影机，他才是影坛最被低估的配乐大师

以下是我们前方记者Luna发回的完整综述：

首次踏足柏林，最大的感受竟是：相较于戛纳的形式感与威尼斯的戏剧性，柏林主竞赛单元的选片气质最大的特点是“没有特点”：

叙事平稳，剧本工整，踏踏实实地讲故事，注重完成度与完整性——这似乎是本届柏林所青睐的创作风格，却也决定了鲜少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惊艳之作。那些真正带有新锐视角与先锋语法的新作，仿佛被刻意分流至视点单元（Perspectives）或论坛单元（Forum），然而即便是这些本应承载突破的场域，口碑与质量亦未能掀起太大波澜。

有趣的是，尽管整体选片趋于平稳，电影节期间围绕电影政治性的舆论风波却持续发酵，愈演愈烈。最终，可看性最强、讨论度最高的作品，恰恰是那些与政治议题深度绑定的文本。

今年金熊奖与评审团大奖双双花落土耳其——金熊得主《告知信》与评审团大奖《解放》构成了精巧的互文：一个锚定当下，一个回溯过往。

《解放》将镜头探入历史纵深，溯源族群之间党同伐异的仇恨从何而来。影片聚焦于极小的单位——两个村庄，在文化、宗教与超现实的交织中铺展成一个悬念迭起的寓言。梦境的多重嵌套虽略显重复，但手法巧妙，映射着乌合之众式的集体无意识，回应当下世界依然肆虐的区隔与对立。

而《告知信》则是一部扎根当代土耳其的家庭情节剧，以柏林指代安卡拉，汉堡指代伊斯坦布尔，直观地表现流亡的现实。影片讲述一对遭受文化迫害的知识分子夫妇的家庭生活、分歧与抉择，戏中戏的编排精妙，对艺术的政治表达及其使命的思考格外动人。将金熊授予这样一部作品，是否可视为对本次电影节舆论风波的收束？

华语阵营中，仅有新加坡导演陈哲艺的《我们不是陌生人》入选主竞赛。这部回归新加坡本土叙事的“成长三部曲”收官之作，描摹至亲至疏的家庭关系，足够煽情，亦不失细腻动人的段落。然而推动情节的却是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的意外，狗血桥段迭出，人物的心理轨迹与行为动机缺乏足够的说服力。相较于三部曲中的前作《爸妈不在家》与《热带雨》，这部影片更多停留在对现实的呈现，而失却了批判的锋芒，原本独有的新加坡在地性亦被稀释为放之四海皆准的家庭故事，令人遗憾。

值得注意的是，主竞赛中多部较高质量的影片皆聚焦于老年人与女性的处境。《当地最孤独的男人》以平淡的笔触描摹在现代化与城市化浪潮中被抛弃的老一辈人，举重若轻。有着真实经历的乐手出演主角，赋予影片亲切、自然的气质，如同一部温润的小品，在平庸的主竞赛片单中堪称难得的佳作。

相较之下，另一部音乐题材的《人人都爱比尔埃文斯》则乏善可陈。这部老白男式的传记片将重心落于私人生活而非事业成就，碎片化的视听语法虽花哨，却难掩内容单薄。

《海上女王》以残酷阴郁的基调探讨老年人的性同意问题，试图建构三代女性命运的平行线索，但女儿的青春期性探索与中年女儿的工具化处理收效甚微，反而模糊了重点稀释了力度，不如专注于衰老本身的真实处境来得纯粹。

最受期待的《约瑟芬》此前已在圣丹斯收获好评，以近乎纪录片的姿态铭写女孩目睹性犯罪案件后的心理创伤。影片对儿童心理的描摹细节精准、微妙，真实到近乎可怖，观众仿佛亲历一场成长教育中暴力的创伤现场。

《疑婴夜生》则以恐怖片的外壳包裹对现实议题的深刻折射，乍看之下似乎是身体恐怖，实则指向现实惊悚。影片并未简单停留在产后抑郁的议题，而是借“婴儿是否正常”这一核心悬念探讨normality和abnormality。片中奇幻的部分削弱了恐怖感，中段稍显重复惫怠，但最终母亲的态度转变与婴儿回归森林的结局则完成了主题的升华。由婴儿折射出的每个角色的态度实则表明：母爱是无条件的支持，父爱则是一种规训，而“正常”本身，不过是一种社会建构。

本届主竞赛最大的爆款当属《罗斯》。影片讲述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具冲击力的故事——简言之，即德国版花木兰返乡后遭受迫害，最惊人处在于改编自真实历史事件。它将“性别操演”这一理论演绎至极致，直剖父权社会下的性别建构与女性处境。事件本身便具有极高的讨论度与发挥空间，而桑德拉·惠勒雌雄同体的精湛表演更为影片注入了强大的张力。然而，影片过度依赖事件的话题性与演员的呈现，导演的个人思考与介入反而显得中规中矩。好在镜头冷静克制，沉默中爆发的氛围恰到好处，仍不失为一部扎实之作。

另一部“德国味”浓厚的作品《我的妻子哭了》带有鲜明的柏林学派印记，是主竞赛中最具作者性的一部了。导演安格拉·夏娜莱克作为舞台表演出身的作者，在片中呈现布莱希特式的表演风格。全片运用极简的现实主义语法，几乎完全依靠对白驱动叙事。静态的画面、节制的情绪与动作，满溢的对话反而令观众深刻感知到语言的失效与沟通的不可能性——一切在沉默的裂隙中缓缓浮现。

今年是视点单元设立的第二年，相较于主竞赛的平稳，这个单元带来更多惊喜。华语导演徐澡的首部长片《寒夜灯柱》反响热烈，这部动画与真人结合的作品以高概念形式介入对影视行业迭代与AI介入的思考，简单而易于接受。

最令人眼前一亮的，当属《菲律宾女孩》。这部长片是导演曼拉斐尔·努埃尔由2020年自己获柏林短片评审团奖的作品改编而来，贾樟柯担任监制。整部影片是一座高度象征化的巨大寓言，用高尔夫球场中的阶层固化映射殖民历史与结构性暴力。

出色的视听语法与环境营造继承了东南亚慢电影的美学谱系，完全光洁、平滑的人工绿植在画框式的固定长镜头下，隔着银幕传递出一种扑面而来的欲死的酷热，带来近乎凝滞的观影体验。影片以两个不同阶层的女性对球场的观察展开，而一切残酷皆落于镜头之外、余光之中，与《利益区域》的形式概念有几分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