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民国二十三年,豫东平原上闹了大旱,地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十里八村的人都逃荒去了南边,只剩下个叫李家洼的村子,靠着村后一口老井,勉强撑着几十户人家。
坟地放电影
民国二十三年,豫东平原上闹了大旱,地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十里八村的人都逃荒去了南边,只剩下个叫李家洼的村子,靠着村后一口老井,勉强撑着几十户人家。
李家洼后身,连着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坟地,当地人叫乱骨冢。这里埋着历朝历代的横死鬼、绝户人、无名尸,坟头挨坟头,荒草长到一人多高,一到夜里阴风呜呜地刮,鬼火飘来飘去,连最胆大的猎户,都不敢往那边多走一步。老辈人传下死规矩:太阳一落山,谁也不准靠近乱骨冢,更不能在坟地附近弄出响动,惊扰了阴魂,全家都要遭殃。
可偏偏,就有不信邪、不怕报应的人。
村里有个二流子,名叫李三炮,爹娘死得早,没人管教,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喝酒赌钱,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他最不爱听老辈人的劝,张口闭口就是:“什么鬼神阴魂,都是糊弄胆小鬼的!真有本事,出来让我李三炮瞧瞧!”
那年秋天,邻镇来了个流动放映队,带着一台稀罕的西洋镜——电影机。在那个年月,看电影比过年还热闹,十里八村的人都涌过去,黑压压一片。李三炮也跟着凑热闹,一看就上了瘾,连着看了三晚,越看越觉得神气。
放映队的队长见他机灵,又肯卖力气,就雇他帮忙扛机器、扯幕布、收板凳,答应临走前,免费给他单独放一场。
李三炮一听,眼珠子一转,坏水冒了上来。
他回村就跟人吹牛:“你们这群胆小鬼,天天怕乱骨冢的鬼,我偏要在坟地正中间,放一场电影!让你们看看,到底是鬼厉害,还是我李三炮厉害!”
村里人一听,吓得脸都白了,纷纷劝他:“三炮,可不敢造次!坟地是阴地,电影亮光照着,喇叭响着,那是惊鬼啊!要出人命的!”
“出个屁人命!”李三炮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摔,唾沫星子横飞,“我就是要治治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你们谁敢跟我赌?我在乱骨冢最中间的老坟头放电影,从头到尾看完,你们每家出一碗杂粮;我要是不敢,或者被吓回来了,我给你们磕三个响头,以后再也不吹牛!”
大家都知道他是驴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又赶上灾年,一碗杂粮比金子还珍贵,有人动了心,却还是不敢应。村里最年长的李老太爷,拄着拐杖狠狠顿地:“李三炮,你这是作孽!天地鬼神不可欺,你这么干,会把全村都拖进灾里的!”
李三炮嗤之以鼻:“老太爷,您老糊涂了!什么鬼神,都是自己吓自己!等着瞧,明天晚上,我就让你们开开眼!”
第二天傍晚,放映队临走前,李三炮死缠烂打,把电影机、幕布、喇叭全都借了过来,又扛着木杆、绳子,一头扎进了乱骨冢。
他专挑乱骨冢最中心、最大的一座无碑老坟,把幕布牢牢系在坟头的歪脖子柳树上,电影机就架在坟包正前方,喇叭对着整片坟地,电线扯得老远,连在村头的发电机上。
一切布置妥当,天已经黑透了。
乌云遮月,四下漆黑一片,乱骨冢里阴风阵阵,荒草被吹得沙沙作响,点点鬼火在坟头飘来飘去,绿幽幽、冷森森,看得人头皮发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气、腐叶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冷香,那是死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村里的人躲在自家屋里,连灯都不敢点,窗户缝堵得严严实实,只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躲在村口的老槐树后,远远地偷看,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
李三炮却满不在乎,他往机器旁一坐,点上一根旱烟,得意洋洋地喊:“都看好了!我李三炮今天,就在坟地给鬼放电影!”
说完,他猛地一拉开关。
“嗡——”
电影机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一束刺眼的白光,直直射在幕布上。黑白的画面,瞬间亮了起来,喇叭里也传出了嘈杂的人声、锣鼓声。
在死寂漆黑的坟地里,这一束光、一阵声响,显得格外诡异、突兀。
躲在村口的年轻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一开始,什么事都没有。电影放的是一出武打戏,刀光剑影,喊声震天。李三炮翘着二郎腿,一边抽烟一边看,还时不时哼着小曲,得意到了极点。
可没过半炷香的功夫,怪事来了。
先是电影机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吹灯一样,一闪一闪,把幕布上的人影照得扭曲变形,青一块白一块,狰狞可怖。
紧接着,喇叭里的声音,开始变调。
原本铿锵的武打声,慢慢变成了尖锐的哭腔,女人哭、男人哭、小孩哭,哭声断断续续,从喇叭里钻出来,在坟地里飘来荡去,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李三炮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发毛了。他骂了一句“破机器”,伸手去拍喇叭,可刚一碰到,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他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经冻得发紫。
他这才抬头,往四周望去。
这一望,李三炮的魂,当场就吓飞了一半。
不知什么时候,坟地里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从各个坟头后面钻出来,挨挨挤挤,站在电影机前,安安静静地“看电影”。
他们一个个穿着灰扑扑、破破烂烂的旧衣裳,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全是一片浑浊的白,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幕布。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胳膊耷拉着,有的肚子凹进去一个大洞,有的脚不沾地,就那么飘在半空中。
荒草里、土坡上、歪脖子柳树下,全是这种东西,数都数不清,把李三炮团团围在了正中间。
阴风更盛了,那股冰冷的死人味,浓得让人窒息。
李三炮吓得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裳,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手里的旱烟“啪嗒”掉在地上,连捡都不敢捡。他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开步子;想喊,喉咙像被一只手死死掐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老辈人说的全是真的,他不是在给人放电影,他是给鬼放电影!
就在这时,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幕布上的画面,突然变了。
原本的武打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荒野,正是眼前的乱骨冢!
画面里,一个个黑影从坟里爬出来,和眼前的鬼魂一模一样,他们缓缓转过身,朝着镜头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
而喇叭里的哭声,也变成了清晰的说话声,全是死气沉沉的女声、男声,贴着李三炮的耳朵响:
“给我们也放放吧……”
“我们好寂寞啊……”
“陪我们看一会儿……”
“别走……”
李三炮死死盯着幕布,只见画面里的鬼魂,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直接从幕布里“走”了出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破烂红棉袄的女人,头发披散着,脸烂得模糊不清,一双惨白的手,直直朝着李三炮伸过来,嘴里不停地念叨:“冷……好冷……给我暖暖……”
她的手刚一碰到李三炮的胳膊,李三炮就觉得像是被一块万年寒冰按住,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疼得他差点昏死过去。
周围的鬼魂,也一起动了。
他们缓缓围拢过来,一张张惨白腐烂的脸,凑到李三炮面前,冰冷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无数只枯瘦僵硬的手,搭在他的肩膀、后背、胳膊上,越抓越紧。
“陪我们看电影……”
“不准走……”
“你吵醒了我们,就要留下……”
李三炮彻底崩溃了,他屎尿齐流,一股腥臊味散在空气里,他拼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救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猛地甩开身上的鬼手,连滚带爬地往坟地外跑,电影机、幕布、喇叭,全都顾不上了。他脚下不停绊倒在坟头、土坑、白骨上,手掌、膝盖被划得鲜血直流,可他半点都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乱骨冢!活下去!
身后,电影机的灯光还在一闪一闪,喇叭里的哭声、鬼叫声越来越响,无数道黑影在他身后追,阴风卷着纸钱碎片,贴在他的脸上、脖子上,冰冷刺骨。
不知跑了多久,李三炮终于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乱骨冢,一头栽倒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当场昏死过去。
躲在树后的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他拖回村里,请来李老太爷。
老太爷一看李三炮的样子,连连顿足:“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惊扰了阴魂,沾了一身阴气,再晚一步,命就没了!”
老太爷赶紧让人找来糯米、桃木枝、艾草,在李三炮身边围了一圈,又点上香,对着乱骨冢的方向磕头赔罪,烧了满满一筐纸钱,嘴里不停念叨:“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各位仙家阴魂,求各位高抬贵手,饶他一条贱命,我们全村日后必定日日上香,年年供奉……”
折腾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李三炮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的李三炮,整个人都废了。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神呆滞,浑身不停地发抖,一听见响声、看见亮光,就缩在墙角尖叫:“别抓我!我错了!我再也不去坟地了!别带我走!”
他病了整整三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好几次差点断气。痊愈之后,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嚣张跋扈的李三炮,彻底消失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老实本分,见了人就低头,听见“坟地”“电影”这两个字,就吓得浑身哆嗦。他每天天不亮,就去乱骨冢旁烧香烧纸,对着坟头磕头赔罪,逢人就劝:“千万别不敬鬼神,千万别在坟地造次,阴魂真的会生气,真的会索命啊……”
后来,村里人去乱骨冢收拾机器时,全都吓傻了。
电影机歪在坟头,幕布被撕得稀烂,喇叭碎成了几片,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泥脚印,可那些脚印,全是没有脚后跟的。
电影机里的胶卷,也全都变成了一片漆黑,上面沾着一丝丝暗红色的血迹,怎么都擦不掉。
李老太爷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对着全村人说:“你们都记住了,头顶三尺有神明,脚下三尺有阴灵。人活在世上,可以不信鬼神,但不能没有敬畏;可以胆大,但不能无知狂妄。坟地是阴宅,是逝者安息的地方,容不得半点喧哗造次。你敬阴魂一分,阴魂护你一分;你欺阴魂一次,阴魂罚你一生。”
“无知者无畏,无畏者招祸。心存敬畏,行有所止,才能平平安安,一辈子不犯大错。”
从那以后,李家洼再也没有人敢提在坟地附近玩乐、喧闹,就连白天路过乱骨冢,都恭恭敬敬,低头快走,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做一个动作。
每年清明、中元,全村人都会一起去乱骨冢上香烧纸,祭奠那些无名的阴魂,祈求一方平安。
而李三炮,一辈子老实本分,勤勤恳恳种地,再也没有偷鸡摸狗、吹牛逞能。他活了七十多岁,临终前,还拉着儿孙的手,反复叮嘱:“永远别去坟地胡闹,永远别不敬鬼神……人这一辈子,怕一点,不是胆小,是保命……”
后来,“坟地放电影”的故事,就在豫东平原代代传了下来,成了家家户户教育孩子的警示故事。
老人们总说:
黑夜里的光,不该照在坟头;
活人的心,不该装着狂妄。
敬天地,敬鬼神,敬逝者,敬规矩,
才是做人最根本的道理。
来源:语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