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戛纳电影节在官方的新闻稿件中,不仅盛情回顾了朴赞郁极其鲜明的导演和创作风格、对人物反复无常的命运的戏谑、对“执念”的追求和如火一般的“复仇”心路等创作母题,更是用“双向奔赴”来形容戛纳电影节和他之间的关系,除此之外,也历数了韩国电影和电影节之间的渊源:
戛纳国际电影节今日官宣,韩国知名导演、编剧朴赞郁,担任2026年戛纳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委会主席!
朴赞郁是首位担任戛纳评审团主席的韩国电影人,也是第三位亚洲影人。(第一位为1962年的古垣铁郎 ,第二位为2006年王家卫)。
本届戛纳电影节将于2026年5月12日-23日举办。
戛纳电影节在官方的新闻稿件中,不仅盛情回顾了朴赞郁极其鲜明的导演和创作风格、对人物反复无常的命运的戏谑、对“执念”的追求和如火一般的“复仇”心路等创作母题,更是用“双向奔赴”来形容戛纳电影节和他之间的关系,除此之外,也历数了韩国电影和电影节之间的渊源:
十二部波澜壮阔的长片力作,奠定了他在当代影坛最为迷人的地位。享誉国际的韩国导演、编剧兼制片人朴赞郁将出任第79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审团主席,这在韩国电影史上尚属首次。
2026年5月23日周六,在卢米埃尔大剧院的舞台上,朴赞郁将率领评审团颁发新一届金棕榈奖。去年的该奖项由朱丽叶·比诺什颁发给伊朗导演贾法·帕纳西的作品《普通事故》。
朴赞郁的电影具有直击感官的冲击力、颠覆性以及巴洛克式的华丽,无论是在剧本构思、视觉风格还是道德探讨上,都展现出全方位的无畏姿态。尽管这位导演技艺精湛、手法圆熟,但他从未背离象征性的社会表达,也从未疏远观众。他带领观众沉浸在阴郁而令人不安的世界中,开启一段段时而惊悚、时而亢奋、时而充满情欲、又或是多种情感交织的旅程。
戛纳电影节主席艾瑞斯·诺布洛赫与电影节总监蒂埃里·福茂表示,朴赞郁的创造力、视觉掌控力,以及他捕捉命运奇特的人性多重冲动的敏锐触觉,为当代电影留下了诸多难以磨灭的瞬间。他们非常荣幸能致敬他卓越的才华,并借此向一个深刻反思当代课题的电影大国致意。
对朴赞郁而言,一切的起点始于2004年在戛纳斩获评委会大奖的《老男孩》。自那时起,他入围主竞赛单元的作品几乎悉数获奖,包括2009年获得评委会奖的《蝙蝠》、2016年的《小姐》,以及2022年获得最佳导演奖的《分手的决心》。这些影片塑造了众多非凡的女主角,他在电影宫的亮相,见证了朴赞郁与戛纳电影节之间这种双向奔赴的忠诚关系。
因其构图的高度艺术性——其形式美感唯有其道德严谨性可与之匹敌——他常被拿来与塔伦蒂诺、德·帕尔玛和大卫·芬奇等导演相提并论。他本人也将黑泽明、伯格曼、维斯康蒂和希区柯克奉为典范。尽管他自幼便对电影充满热情并曾有过短暂的影评人生涯,但在邂逅了希区柯克的《迷魂记》后,朴赞郁才真正萌发了导演梦。
这位英国大师的影响渗透在他的作品中,从特定的镜头构图到布景设计,都透着一种带有超现实主义色彩的美学感度。在他进军好莱坞、由妮可·基德曼和米娅·华希科沃斯卡主演的家庭剧《斯托克》中,他自如地借鉴了《疑影》的灵感。而在《分手的决心》这部迷人且令人眩晕的惊悚片中,希区柯克的影响再次显露无遗,将那种执念推向了极致。
“执念”是他所有作品中贯穿始终的主题,直至其最新力作《无可奈何》(2025年)。这部充满愉悦讽刺意味的作品辅以阴森的幽默,辛辣地嘲讽了吞噬韩国资本主义社会的、致命的成功渴望,以及在女权和酷儿题材电影《小姐》中就已被猛烈揭露的男性虚荣心。
“复仇”则是朴赞郁那极具绘画质感的电影图谱中另一条暗红色的主线。这一主题构成的三部曲始于2002年的《我要复仇》,成名于2004年的《老男孩》,并最终在2005年的《亲切的金子》中收官。在这种极致的电影语境中,寻宝与屠戮、不安与喜剧、心碎与怪诞在疯狂却被完美掌控的对比艺术中交替上演。然而,在爱与死的冲动之间挣扎的人性深渊,依然令人心碎不已。
朴赞郁的第三部作品《共同警备区》曾在2000年打破韩国票房纪录,他的创作在各方面都体现了当代韩国电影的基因:不受传统束缚、面向观众、充满野心、刻意挑衅,且虽精致复杂却从不流于掉书袋的知识分子化。
朴赞郁此次担任主席,象征着电影节对韩国电影一如既往的深厚情结,其创造力通过戛纳的官方选片得到了充分展现。韩国是一个伟大的电影国度,其瑰宝年复一年地被发掘修复;它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在这个礼赞创作者的空间里,制作出既能引发深层思考、又能吸引数百万观众进入影院的当代力作。
在新千禧年之交,一股新浪潮席卷了戛纳十字大道。领军人物是资深导演林权泽,他凭借《醉画仙》荣获2002年戛纳最佳导演奖,成为首位在戛纳获奖的韩国影人。这一代影人频繁入选“一种关注”单元,并最终在主竞赛单元站稳脚跟,代表作包括洪常秀的《剧场前》、金基德的《呼吸》以及李沧东获得最佳编剧奖的《诗》。
而在“午夜展映”单元,也有金知云的《甜蜜的人生》、延相昊的《釜山行》、卞成贤的《不汗党》以及李元泰的《恶人传》等佳作频频亮相。作为这股浪潮的巅峰之作,奉俊昊在2019年捧起了评审团主席亚历杭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颁发的韩国首枚金棕榈。
此外,在韩国导演频获殊荣的同时,韩国演员同样在评审团和奖项中备受关注,如2007年凭借《密阳》获得最佳女主角的全度妍,以及2022年凭借《掮客》获得最佳男演员的宋康昊,后者曾出演过朴赞郁执导的四部影片。
在第79届电影节开幕前夕,朴赞郁袒露心声:“为了让我们看见电影的光芒,影院必须是黑暗的。我们把自己关进影院,是为了让灵魂透过电影这扇窗得到释放。把自己锁在影院里观影,再锁在房间里与评审团成员辩论——这种双重的、自愿的束缚是我非常期待的。在这个充满仇恨与分歧的时代,我相信,仅仅是大家聚在影院里共同观看一部电影,让呼吸与心跳同步,这本身就是一种令人动容且普世的团结表达。”
当韩流在全球范围内备受瞩目、备受礼遇之时,朴赞郁却并无太多庆贺的心境。从外界看,韩国似乎是一台运转良好的精密机器,源源不断地向世界输出席卷全球的流行音乐、美食、汽车、电影(尤其是荣获奥斯卡的《寄生虫》)和电视剧,甚至还包括用来观看这些节目的三星显示器。
然而,朴赞郁的新作《无可奈何》却在某种程度上戳破了这个华丽的气球。影片将当代韩国描绘成一片由工业衰退、裁员潮、失业焦虑和男性脆弱心理交织而成的动荡景观,而且这里并没有什么“K-Pop猎魔女团”会从天而降拯救世界。
现年62岁的朴赞郁神情宁静,透着几分教授般的儒雅气派,他表示自己并非刻意要对2025年的韩国进行写实主义的描绘,将其视为一场针对资本主义的讽刺剧或许更为准确。
《无可奈何》的背景设定在平凡得有些滑稽、却又字面意义上“你死我活”的造纸行业。片中一位刚被解雇的高管策划了一个疯狂的方案:通过谋杀竞争对手来夺回职位,但他执行得实在笨拙。朴赞郁暗示,这个故事同样可以投射到演艺行业,因为那里的处境也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岌岌可危。他指出,尽管韩国影视剧风靡全球,但疫情后韩国观众并没有真正回到影院,电视剧行业正遭受威胁的言论也甚嚣尘上。这种衰退恰恰紧随《鱿鱼游戏》和《寄生虫》的成功而至,这种落差本身就充满了讽刺。
“讽刺”始终是朴赞郁电影的核心基调。《无可奈何》开篇,李秉宪饰演的白领柳万秀正为自己拥有的一切而自我陶醉:体面的工作、豪宅、爱妻、一双儿女和两只狗。他欣然迎接秋天的到来,却未察觉这预示着他自身的陨落。数日之内,他便因美国老板的裁员而不得不下跪求职,并由此开启了荒诞的谋杀计划。
虽然听起来基调阴暗,但片中加入了大量的黑色喜剧、冷嘲热讽的肢体闹剧以及笨拙的暴力冲突。其中一个荒唐的计划是满秀试图通过和对手拼酒来除掉对方,采用的是极具韩国特色的“炸弹酒”技巧——将一小杯威士忌沉入一品脱啤酒中。朴赞郁承认自己以前对这种烈酒并不陌生,但他现在已经戒了,因为他意识到不该这样折磨自己的身体。
甚至连《无可奈何 No Other Choice》这个片名本身也是一种讽刺。万秀显然有其他选择:他可以去对付雇主而非同僚,或者干脆忍受贫穷。但他为了保住房子和地位,尤其是家庭内部的地位,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朴赞郁解释说,观众在某些时刻会迫切地想为他加油,希望他找到工作,但在另一些时刻又会意识到他的选择是错误的。这两种情感并存且不断切换,正是这部电影的创作目标。
更有趣的讽刺在于,朴赞郁本人几乎就是韩国文化影响力的代言人。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始终站在韩流的风口浪尖,与《寄生虫》导演奉俊昊一起打破了韩国电影的边界。
与奉俊昊一样,朴赞郁的作品兼具电影节的赞誉与商业吸引力,尤其是那部具有突破意义的《老男孩》。该片在2004年斩获戛纳大奖,向世界展示了一种鲜活、惨烈、扭曲却技艺高超的电影新流派,其代表性瞬间莫过于主角仅凭一把铁锤在长镜头走廊战中横扫众敌,以及生吞章鱼的画面。
在英国,朴赞郁的作品曾被归入“亚洲极致(Asia Extreme)”的影碟标签下进行推广,与金知云、金基德及某些日本导演的作品并列。
回首往事,朴赞郁感到些许不安,他认为那个标签让他产生了一种被禁锢的局促感,造成了不必要的偏见。令他欣慰的是,这个标签现在已经失效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极端”美学已经渗透进主流电影,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已自如地转向好莱坞,拍摄了一些暴力色彩稍淡的英语项目,包括2018年由弗洛伦丝·皮尤主演的勒卡雷剧集《女鼓手》,以及2024年那部被低估的、讲述70年代越共间谍在美经历的《同情者》。他强调自己并非为了摆脱名声而刻意减弱暴力,未来的作品或许会和以前一样直观惨烈。
他补充道,用英语执导并非易事,尤其是在他的首部好莱坞长片《斯托克》中。起初,对于通过翻译进行交流,他感到畏惧。所幸演员们给予了很大帮助,妮可·基德曼竭尽全力去适应他的节奏。她本来习惯独自准备,而朴赞郁更倾向于召集全体演员逐行研读剧本,最终基德曼发现这种方式非常有益。
尽管朴赞郁在采访中仍需通过翻译交流,但他表示自己的英语水平足以敏锐地察觉翻译是否准确。他甚至尝试将语言或文化差异带来的误解转化为优势,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提供英美社会内部人士可能忽略的洞见。
如今,他像奉俊昊一样交替拍摄英语和韩语项目。他那部华丽的惊悚片《小姐》将萨拉·沃特斯的小说《指匠情挑》从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嫁接到20世纪初的韩国。同样,《无可奈何》改编自美国犯罪作家唐纳德·韦斯特莱克的小说《斧头》,但背景设在了韩国东南部的沿海城市蔚山。自2005年首次读到该小说起,朴赞郁就一直尝试将其改编。最初他打算拍成一部英语电影,但在经历了多年徒劳的尝试后,它最终演变成了一部韩国电影。
漫长的延期至少给了他与李秉宪再次合作的机会。两人早在2001年的《共同警备区》中就已合作。朴赞郁将李秉宪描述为“韩国的杰克·莱蒙”——英俊却极具表现力,且能胜任各种角色,是一个能让观众产生共鸣的普通人。在过去,李秉宪对于这个角色来说太年轻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现在正处于最完美的年龄。
尽管故事的内核诞生已久,但其中关于经济安全感与男性自尊危机的探讨——以及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下的受害者如何反戈相向而非对抗真正的元凶——在当下的韩国依然能引发强烈共振。朴赞郁为其加入了一个极具21世纪色彩的更新:人工智能的阴影笼罩在这片新的工业景观之上,为故事增添了另一层讽刺。原著描写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竞争,而朴赞郁加入的AI元素强大到让人类甚至失去了竞争的资格。
这种焦虑不仅限于造纸业,即便造纸业可以被视为模拟时代正在消逝的隐喻。朴赞郁深知AI也正在逼近他自己的职业。他忧虑行业内会有多少人的工作被AI取代,更担忧自己可能陷入不得不拥抱AI的境地,比如制片厂为了削减预算而强制使用AI。
无论如何,朴赞郁不太可能像《别无选择》里那样去杀掉竞争对手,尤其是奉俊昊。两人是莫逆之交,朴赞郁当年甚至给了奉俊昊第一份工作,请他帮忙写剧本。两人经常启用同一批演员,如宋康昊。他们的妻子关系也很好,大家经常聚会。在撰写《无可奈何》的第一稿后,朴赞郁还专门分享给奉俊昊听取反馈。
或许这正是韩国影视文化近期如此成功的秘诀之一:他们并非互掐,其作品也往往对经济成功和资本主义模式持怀疑甚至悲观的态度。在韩国,似乎并不存在所谓的“韩国梦”。
可以说,《无可奈何》直面了与《寄生虫》或奉俊昊新作《编号17号》相同的讽刺与不公。甚至《鱿鱼游戏》那种成王败寇的死斗设定,也源自导演在经济危机后的切身痛苦。或许,韩国电影确实提供了西方人未能察觉的独特视角。
朴赞郁并没有预设什么宏大的哲学或地理议程,他只是追随优秀的故事。他的下两个项目都由美国注资,一个是科幻题材,另一个则是听起来非常暴力的西部片。对他而言,只要故事足够好,无论背景是在法国还是非洲,他都愿意启程前往。
来源:深焦精选pl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