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21年隆冬,阔别家乡多年的纪录片导演白嵩回到了老家辽宁鞍山。随着春节临近,他同家里人一边照料94岁的爷爷,一边置办年货、扫墓烧纸、走亲访友。在一次次团圆饭中,祖孙三代的人生经历与内心世界徐徐摊开,一同浮现的还有老家30年的风物变迁。这些成了后来他拍摄的纪录
纪录片《大雪无痕》(2022)画面。
2021年隆冬,阔别家乡多年的纪录片导演白嵩回到了老家辽宁鞍山。随着春节临近,他同家里人一边照料94岁的爷爷,一边置办年货、扫墓烧纸、走亲访友。在一次次团圆饭中,祖孙三代的人生经历与内心世界徐徐摊开,一同浮现的还有老家30年的风物变迁。这些成了后来他拍摄的纪录片《大雪无痕》和短片《欢迎再来》的灵感源头。他也把这些故事写进了同名非虚构传记《欢迎再来》中。
在白嵩看来,“欢迎再来”——这句标语带着东北人的无奈,又饱含着期盼,更像是一声真挚的祝愿。它注视着我们这些离开的人,在来与去之间循环往复;也见证了留守的人,在故土完成圆满的人生旅程。白嵩在这本书的前言中袒露了自己拍摄这些纪录片以及写下这本书的初衷。出走多年,一代又一代人终归要用自己的方法重新寻找一条回去的路。
“我感到一场宏大的时空轮回,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无数的物质和精神从黑色的土地上流过,在白色的大雪中消融,终有一天,你我也会成为消逝的面庞,化作尘土、砖墙,或是那抹油漆,成为醒目的大字或沉默的土地,对后来的人饱含着期盼,道一声祝愿。”
下文经出版社授权,摘编自《欢迎再来》一书的前言。较原文有小幅删减。
原文作者|白嵩
《欢迎再来》
作者:白嵩
版本: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6年2月
我是一名纪录片创作者。
2021年冬天,西安封城,我外出无法回家,机缘巧合,和同样出差的父亲约着一起回东北老家过年。重新融入童年熟悉的大家庭,在一次次的团圆饭中,我了解到亲朋故交多年来的变化和处境,于是有了拍摄家人的想法,先后制作成了纪录片《大雪无痕》和短片《欢迎再来》。2022年底,新冠疫情防控政策突然放开时,我坚持不打疫苗,干脆自我隔离,在西安的家中闭门不出,沉浸于写作,将纪录片中的线索重新梳理和创作,整理成一部书稿。一整个春节,我仿佛被大雪尘封在那个北方漫长冬日里的小城,一次次随着记忆游荡在故乡灵山的街头巷尾,随着书中那些熟悉的人物,一句又一句的交谈和追问,从眼前的这个冬天,追溯到他们人生中更遥远的冬天。
作为20世纪90年代第一个月出生的人,生活在这片高速发展的土地上,社会的巨变在我的生命中不断回响,应该有很多读者和我一样,是父辈或祖辈某一代人离开家乡奔赴远方的产物,等到我们长大成人,也和他们一样,再次远走他乡,像无根之藻浮荡在茫茫人海,迷茫之时,无从落脚。
白嵩。
当我重返故乡,生命中最纯真的一块童年自留地隐隐浮现,那里曾经是辉煌喧哗的工业区,如今变成了发展的边缘地带。粗犷空旷的老厂房落满了灰尘,无形中保留了某种信息,如同打开了时间隧道,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眺望记忆深处:昔日的我,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从那深处走来。
我一次次踏上故乡小城的街道、小巷或无人问津的荒野,试图寻找些什么。我发现即便是生活在故乡的亲人,也几乎把一些角落中的生机遗忘了,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仿佛会令人麻痹。作为保有童年记忆的归来者,我第一次感受到离开故乡带给我的不是某种缺失,而是一种新鲜、客观的视角,它让记忆和现实这两重时空在同一片土地上更清晰地重叠,帮助人脱离漫长的重复的生活带来的熟视无睹,让我带着外来者的新奇、惊喜,重新审视故乡的变与不变。
我注意到家里老房子墙上挂的那个时钟,隔几天不调就会逐渐变慢;楼里拉家常的老邻居们,一个个地搬走、故去;父亲年轻时工作过的红旗拖拉机厂,出租车司机已经不认得原址;我小时候抓蜻蜓、钓青蛙的广袤稻田,入口已经被硕大的黑色铁门挡住去路。我注意到那条梦里无数次出现的小路,路的尽头是童年时代象征着远方的铁道,爷爷总会推着他的二八自行车,带着懵懂的我去看一次次呼啸而过的列车。时过境迁,当我再次回到这条路上,它已被整饬一新,变成了笔直宽阔的柏油马路,它的命运发生着物理性的变化,让我感受到时代的涟漪在默然涌动。
我们的祖辈曾经从远方来到东北这片严寒的土地谋生,一代人抵达,耕耘,一代人又逐渐成长,离去。与他们一样,我也是这黑色土地上如血液般流动的一员,登上了小路尽头那辆呼啸而去的列车,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故乡在身后渐渐远去。迁移不是这时代的偶然,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从不缺乏背井离乡的身影,有的乐此不疲,有的迫于无奈,正是由于这些迁徙,文明才在流动中延续,在倔强中扎根,生生不息。
如今大都市的虹吸效应,让更多小地方的人奔赴繁华快捷的生活,而当时间拉长,都市的灯红酒绿像极了海市蜃楼,让个体在庞大的陌生人群中逐渐融入这种幻象,随之迷失,找不到归属感。这些年我与人交流时,发现大家都会不由自主地隐藏自己的家乡或出生地。当你问对方来自哪里,人们总会说上海、北京、广州……而来自小城市的人常常会四舍五入说成省会城市,人们有各种各样的原因隐藏自己真实的来处。我曾经也这样,试图与东北这片土地割离。当我一次次回到故乡的小城,拍摄我的亲人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角落,我越发意识到,人们在都市中迷失、焦虑,和我们离开故土、找不到身份认同,有着深切的联系。
于是我想重新寻找一条回去的路。往返于故乡与都市,往返于童年与当下,往返于家族与自我,往返于画面与文字之间。
来源:新京报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