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位家喻户晓的导演，从《红高粱》的横空出世起便长久被人所关注；就当观众在心里把他与黄土、老酒、农民等符号绑定时，他又用一部《英雄》开启了中国的商业大片时代；即使后来享有“国师”的头衔，他仍旧不安于现状，一直在尝试新题材。

你有没有发现，今年是张艺谋的电影连续第四次上映贺岁档？

这位家喻户晓的导演，从《红高粱》的横空出世起便长久被人所关注；就当观众在心里把他与黄土、老酒、农民等符号绑定时，他又用一部《英雄》开启了中国的商业大片时代；即使后来享有“国师”的头衔，他仍旧不安于现状，一直在尝试新题材。

今年春节档，张艺谋首次尝试当代国家安全题材电影《惊蛰无声》。与发生于民国的《悬崖之上》不同，这部电影的背景设在2025年深圳，是一部当代的谍战、主旋律电影。

与往年贺岁档主旋律电影《红海行动》《长津湖之水门桥》等不同，《惊蛰无声》没有视觉刺激和“很燃”的大场面。《惊蛰无声》要如何平衡主旋律题材和电影观赏性的平衡，是我走进电影院前既好奇又担心的一点。

没想到，张艺谋，出乎我预料。

看《惊蛰无声》前，最担心的是电影的剧本。作为摄影师出身的张艺谋，编剧能力一向是短板，张艺谋也曾表示“从拍第一部电影到现在，十分之七的工作花在剧本上，十分之三的力量花在导演上”[1]。

各种深入人心张氏作品，无一不以文学作品作为剧本基础，如《红高粱》改编自莫言的《红高粱家族》，《菊豆》取材于刘恒的《伏羲伏羲》，《金陵十三钗》和《归来》都改编自严歌苓的小说，《影》由朱苏进的《三国·荆州》改编[2]……

有人曾评价：

“就张艺谋电影而言，非常明显的事实就是若无文学作品作为基础，电影的叙事就存在漏洞，甚至有悖生活逻辑与人物的性格逻辑。[3]”

没有文学作品依托的《惊蛰无声》，却属于张艺谋作品里的例外。这个故事或许没那么惊艳，但绝对会让你移不开眼睛。

电影中有无人机参与追捕行动的情节 / 电影预告片截图

在过往“找内奸”的故事里，似乎叙事的重点总落在“藏”上，让观众尽可能“晚”地意识到谁是内奸才是成功。张艺谋偏爱简单的线性叙事[2]，在《惊蛰无声》中，影片开始前三十分钟就已经真相大白：谁出卖，谁被策反，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你。

然而，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什么利益让ta选择出卖？为什么ta选择一条路走到黑？行动结束了吗？还有其他的内奸吗……在一部电影里，叙事的钩子像短剧一样密集，反转再反转，却情理之中。

人物的多面性，就在情节的不断反转和深入中确立：刚出场让人以为只会“色诱”的敌方特工，不断反侦察并主动施计把水搅浑；下决心自首的国安干员在得知妻子怀孕后，自知即使自首也要入狱多年，选择了一条路走到黑；看出下属身份的老领导，即使再痛心疾首也只能面不改色引蛇出洞……

即使是在国安内部，也不是“又红又专”的面貌，国安干员们被领导怀疑训问后会委屈地哭，会略带不满地私下议论，但真正的抓捕行动他们无人徇私。并不完全伟光正的刻画，让角色更有人味，《惊蛰无声》给了观众关于主旋律电影的另一种可能。

电影中可以看到多种高科技手段辅助的追踪手段 / 电影预告片截图

影片的色彩和造型方面，依然能看出张艺谋的风格。

张艺谋认为，色彩作为众多视觉元素之一，是电影艺术中不可缺少的表现形式[4]。在过往张艺谋的电影里，可以看到他对红色极端的喜欢：红衣、红裤、红发卡、红盖头、红的酒、红的高粱、红的灯笼……只要有机会，张艺谋就要发掘所有红色出现的可能[2]。

在《惊蛰无声》中，压抑的黑色、蓝色、深绿色才是主调。这些颜色营造出一种赛博朋克感，在高楼矗立、车水马龙的城市里，看不见的斗争正在高耸的玻璃幕墙下展开。

和观众传统印象里认为张艺谋擅长营造宏大场景不同，张艺谋的电影也会选择较为集中、封闭和压抑的空间[2]。在《惊蛰无声》中，监控摄像视角下的国安作战部，多次发生变装易容事件的逼仄的公共厕所，玻璃倒映着密密麻麻玻璃外墙的车辆……这些逼仄空间中，人心中的挣扎、赌性，通过镜子、门缝等道具在视觉上被加强放大。

在黄凯离开接头地点、从消防通道下楼中途情绪失控时，

扶手栏杆的影子像监狱的栅栏一样勒在他的身上

，角色的心境就这样通过环境表现了出来。

电影中大量出现外墙玻璃倒影的形象 / 电影预告片截图

很多人认为张艺谋的特长是色彩，但张艺谋自认为他的强项是造型，对造型的敏感支持他去做各类演出，剧场演出、室外演出，大到奥运会，小到《2047》这样的观念演出[5]。

张艺谋的擅长体现在完成度，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经常提醒大家，这个柱子要多粗，这个钢……丝要多粗，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拉上去，你们应该想一下，不要被做效果的视频和PPT所诱导”[5]。

比如，影片开始时抓捕的外国间谍Nathan为了躲避抓捕藏进了展会的广告牌之间，观众能通过广告牌之间交错的金属结构直观感受到间谍是怎么借力躲避的。

不过，也有造型弥补不了的质感问题。比如国安在抓捕现场的指挥中心，其实藏在一辆“速快搬家”的货拉拉里，里面数十块屏幕密密麻麻一字排开，让人感觉“光污染”严重。泛滥的追踪视角镜头、演员重音不明的台词、突然响起的故作深沉的音乐，都透着一股“网大”的质感。

但总的来说，在这个乏善可陈的春节档，如果你一开始就对张艺谋没什么期望，那《惊蛰无声》应该会超过你的预期。

很多人没意识到，今年，张艺谋就要76岁了[6]。

自从亲自执导电影开始，张艺谋便保持每一两年上映一部作品的工作量，“七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早已迈入古稀之年的张艺谋，依然保持着这惊人的“更新频率”。《惊蛰无声》更是“2月备案、4月开机、6月杀青”[7]，今年2月17日就端上了大荧幕[8]。

这个速度是什么概念？英国著名制片人史蒂芬•费勒斯做过一项电影的平均制作周期的研究，一部电影从宣布制作到最终上映平均需要花871天，其中主体拍摄平均耗时106天，后期制作通常要耗时300多天[9]。

史蒂芬•费勒斯统计的好莱坞各种题材的电影平均制作需要花费的时间。相比较下，张艺谋团队的制作效率很惊人

张艺谋团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作品端上大荧幕，《惊蛰无声》最后交出的答卷是令人满意的。

这种高效，和张艺谋背后的团队分不开。张艺谋曾透露，他有一个固定的摄影团队，比如《满江红》的摄影师赵小丁已经跟他合作了16部片子，彼此间很有默契，比如拍生活化的场景会用到6到8台小型摄影机跟着演员去拍[10]。默契的合作，熟悉的动作，让一部又一部影片能高效地被生产成为可能。

另一方面，《惊蛰无声》惊人制作速度的背后还离不开技术的支持。在《惊蛰无声》的拍摄中，张艺谋团队使用了新型影视制作车，这种制作车可以提供6路画面的监看，方便快速转场，车上还携带后期机房，刚拍完的素材就可以让后期团队做初步剪辑，大大节约后期制作的时间[7]。

电影片场和后期制作是两个战场，把两个战场合并可以大大提高制作效率 / 图虫创意

这不是张艺谋第一次拥抱技术。或许，很多人对张艺谋的印象还停留在《英雄》中的“人海战术”，但张艺谋一直走在拥抱技术、运用技术的路上：拍摄《三枪拍案惊奇》的时候，张艺谋判断未来是数字化的时代，作为一个从80年代走来的电影人，他第一次不使用胶片、而是使用SONY F35数码摄像机[1]。

很多人对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活字模”表演印象深刻，这个体现矩阵和编程原理的节目是由很多人藏在模型底下走位呈现的，而10年后平昌冬奥会“北京八分钟”，则是由24个机器人在满是冰雪的地面上精准无误的表演[11]。

从人到机器人，不仅是节目内容中技术的进步，更传达出这十年国家的变化。

拍电影还远不是张艺谋工作的全部。除了大家熟知的北京奥运会和北京冬奥会开幕式、闭幕式的导演工作，张艺谋还涉猎过更多领域：执导歌剧《图兰朵》《秦始皇》、芭蕾舞剧(《大红灯笼高高挂》、大型山水实景演出“印象”系列，拍摄北京申奥和上海申博的官方宣传片、丰田威驰的广告，担任网游《十面埋伏OL》的艺术总监[12]……

张艺谋导演的印象丽江，玉龙雪山脚下演出 / 图虫创意

这位早已功成名就的导演，最大的特点就是“闲不住”，什么都想试一试。

支撑这种“闲不住”的，是张艺谋高度的自律。

张译曾评价张艺谋丝毫没有老年人的作息，每天睁开眼后所有时间都在工作；岳云鹏也感叹张艺谋的自律：”不管几点收工，他回去都要快走一小时，风雨无阻”；为了达到这种自律，张艺谋注重饮食，保持运动，没有什么玩乐的时间[13]。

张艺谋自称是“劳碌命”，有人曾经对他说“十年磨一剑，会比现在做得好”，

但张艺谋认为这不适合他，他闲不住，也愿意做各种尝试，也不在乎结果，“砸了就砸了”[5]。

也不是没砸过。2009年贺岁档，张艺谋执导的《三枪拍案惊奇》上映，这是张艺谋第一次参加贺岁档，对于这部片子他的态度是“没有太多深思熟虑，只是希望今年别空过去”，他也不把奥运会后的复出首秀当回事[1]。“甭管怎么样先干活儿”的代价是豆瓣评分4.8[14]、一片骂声。

《三枪拍案惊奇》是张艺谋导演生涯中口碑最低的电影 / 豆瓣相关页截图

今年已经是张艺谋连续四次参加贺岁档。无论是贺岁档被骂得狗血淋头，还是反响平平，都不影响张艺谋继续努力工作，他一次又一次尝试不同类型的影片，这就是张艺谋的出人意料之处。

许知远曾这样评价张艺谋：

“这位八十年代的文化英雄，似乎过分响应时代”[5]。

循着张艺谋的作品向前看，仿佛能看到一条时间的河流：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思想解放与文化寻根的热潮中，张艺谋用饱含生命力的《红高粱》反思中国历史与文化的长期压抑；在第五代导演闯入国际视野，国际市场好奇中国的故事时，他导演了《活着》《秋菊打官司》；在中国电影产业商业化、国际资本涌入的时期，张艺谋则主动拥抱大制作、大场面，在资本与市场的推动下打造出《英雄》《十面埋伏》这样的“大片”[5][15]……

《惊蛰无声》也是脱胎当下时代的产物。与《悬崖之上》这样的“年代戏”谍战不同，《惊蛰无声》拍的是当下的谍战。在全球局势复杂多变的当下，“国家安全”已不再是离普通人遥不可及的议题，电影中的谍战的手段也从年代戏的“窃听电台”“打电报”转换成了“同位素涂料”“遥控炸弹”的现实[16]。

影片中多次出现的追踪定位场景 / 电影预告片截图

赛博朋克的色调，与电影中“虹膜扫描识别”“混入垃圾信息的炸弹爆炸链接”“高灵敏度耳麦”“从垃圾桶里拿接头的新手机”等等富有科技感的谍战内容达成了形式与内容的统一。置身于大荧幕前，一次次看到玻璃幕墙反射的高高低低的楼房、巨大的玻璃穹顶上反射的蓝白色光线，你会感受到不同于年代剧的谍战新体验。

这其中的一次次“转向”并非没有张艺谋妥协的成分。追问历史的“第五代”导演很容易走到红线边缘，张艺谋也不是例外，当《活着》被禁后，他主动选择了“接受某种现状”“不再找敏感题材”，对于张艺谋而言，作为导演作品如果长期不能被观众看见是很失落的情况[1]。

同为“第五代“导演、屡遭禁片的田壮壮，最近一部待映长片《鸟鸣嘤嘤》仍在讲述上世纪60年代末知青与农民的故事[17]，而《惊蛰无声》已经把舞台搬到了当代国安小组。

有人质疑张艺谋“过分响应时代”是一种可鄙的投机，然而张艺谋在2020年的《一秒钟》中写下的“给电影人的情书”已经给出过自己的答案：他不是不能拍观众心目中“第五代导演应该拍的电影”[18]。

《一秒钟》海报，让人想起《红高粱》 / 图源豆瓣

正如他自己所分享的那样，“以前的电影它就在你的心里头，它是你的成长经历，你转过来还可以再去拍那些东西”[5]。

这种妥协并不是毫无底线的奉承，无论拍什么题材，“首先要好看、我不爱看闷的东西”是张艺谋挑剧本的原则[5]。

即使电影片头打出了“国家安全部国安影视中心”的字样，依然不妨碍这部影片成为“不闷的”电影。

《惊蛰无声》同《第二十条》《坚如磐石》一样，是张艺谋心念念的现实主义题材。

中国现实主义电影的薄弱，由来已久。成长于寻根和反思时代的“第五代”导演，本身便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他们的作品也大多取材于历史，当代的、现实的题材是“第五代”导演的短板[5]。张艺谋的随时代而动，让他成了“第五代“导演中积极尝试现实主义题材的代表。

继在《第二十条》中讨论“正当防卫法”，在《坚如磐石》中揭露官商勾结，在《惊蛰无声》中，张艺谋探讨的是看似高大遥远、实则与当下微妙的国际形势密切相关的话题：国家安全。一次普通的闪送，可能就让一个无辜的外送员充当了间谍活动的推手。每一次旅游可以畅行无阻，每一次购物能够安心顺利地进行，这些朴素的日常背后都和默默付出的国安人员有关。

电影中国安干员在操作无人机 / 电影预告片截图

“我是旧时代的残党，新时代没有承载我的船”。这句充满宿命感的喟叹，却无法定义张艺谋。

如果春节档非要选一部电影，《惊蛰无声》可能会是一个有趣的选择。无论它是否好看，它是一部意料之外的主旋律电影。对张艺谋而言，时代浪潮的更迭，从未意味着创作的搁浅，这位闲不下来的水手，正在全新的水域，为自己、为中国电影，打造一艘新船。

参考文献：

[1]张英. (2024). 张艺谋访谈录. 岳麓书社.

[2]田兆耀. (2024). 电影理论与批评专题.东南大学出版社

[3]陈鸿秀. (2019). 1979年以来中国电影的文学性研究.上海三联书店

[4]王冬梅. (2021). 影视文学批评.

[5]许知远. (2020). 十三邀：我们时代的头脑与心灵（全四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6]豆瓣.(2026).张艺谋

[7]潮新闻. (2025, July 7). 这辆价值1000万“豹款”车，让张艺谋《惊蜇无声》提前一个月杀青. 腾讯新闻. https://news.qq.com/rain/a/20250707A04CLT00

[8]豆瓣.(2026).惊蛰无声

[9]How long does the average Hollywood movie take to make? (n.d.). StephenFollows.com. https://stephenfollows.com/how-long-the-average-hollywood-movie-take-to-make/

[10]程晓筠. (2023年10月26日). 张艺谋：只要有好的剧本，我就可以一直拍下去. 澎湃新闻.

[11]张妮. (2020).文化名家谈文化自信. 人民日报出版社.

[12]电影艺术入门与鉴赏. (2009). 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13]新京报. (2023, April 28). 张艺谋：用独特的中国红，向世界讲出中国故事丨独家专访. 新浪新闻. https://news.sina.cn/2023-04-28/detail-imyrxerx4074842.d.html?utm_

[14]豆瓣.(2009).三枪拍案惊奇

[15]赵慧英. (2019). 《：消色的绚烂与极简的繁复——兼论张艺谋电影风格的一致性》. 辽宁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6), 131.

[16]崽下愚乐圈. (2026, January 22). 张艺谋《惊蛰无声》是奔着谍战片票房冠军去的，易烊千玺或成票房最高谍战男主. 腾讯新闻. https://news.qq.com/rain/a/20260122A049NI00

[17]豆瓣.(2026).鸟鸣嘤嘤

[18]石岩. (2021). 我和我们的时代. 文化艺术出版社.

来源：浪潮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