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胡伟立的名字现身于电影《镖人》

快播影视 欧美电影 2026-02-21 16:05 1

摘要:一生历经过战乱、逃难、迁徙、起落、休止、安定、重来、颠沛、自由。见遍了世事变迁、聚首离散,也尝尽了因为倔强、不羁、洒脱、委屈、锋芒、谦逊而生出的万般滋味。

胡伟立与他所创作出的「音乐王国」

源自网络

一个出生于1937年的人。

一生历经过战乱、逃难、迁徙、起落、休止、安定、重来、颠沛、自由。见遍了世事变迁、聚首离散,也尝尽了因为倔强、不羁、洒脱、委屈、锋芒、谦逊而生出的万般滋味。

幸而有音乐、电影、艺术终生与自己为伴。他以音乐为业,安身,立命;亦为志趣,傍身,钟爱。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始,他开启了电影配乐的创作工作,至今,五十年的时间里,有他参与音乐创作的电影逾百部,此间旋律一旦在耳边响起,皆为熟稔,实难忘却。

2026年丙午年,按照中国人计算年纪的方式,他90岁了。他依旧在写歌,谱曲,拉琴,从未停下过。

2026年2月17日,电影《镖人:风起大漠》(后文皆写作《镖人》)全国上映。这个名字赫然以「音乐指导」之姿现身于银幕之上:胡伟立。

当胡伟立的名字

现身于电影《镖人》

采访、 撰文:吕彦妮

1.

「旋律……你这里边没有旋律,没有旋律的话很难打动人。」

「(音乐从前奏到一点点推进到高潮的)情绪差的坡度也不够大……你一定要(用音乐把戏剧的张力)做出来,你要大胆一点。」

「频响应该再高一点,可以更多中高频这种比较响、比较明显、突出乐器来提高观众的情绪、刺激观众的感官。」

2025年中的一天,北京城东一间录音棚里,一个满头白发如羽的人,讲着一口几乎听不出任何方言味道的普通话,对一个年轻但资深的后生直言不讳地道出了上面这些话。

讲话的人便是胡伟立。

接受胡伟立的指点的人,是李佳骐——「8082」的创始人之一。「8082」成立十余年来,一直专事游戏、影视、动漫等领域的音乐创作、声音设计,代表作包括《黑神话:悟空》《王者荣耀》《开心消消乐》等游戏配乐。2024年,「8082」开始进军电影配乐领域。电影《镖人》即是在这段时间,向李佳骐发出了合作的邀请。

胡伟立(左一)和李佳骐(右一)、Brenda(右二)

谈音乐会和电影《镖人》,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又因为早前的一些因缘际会,李佳骐与年长自己近半个世纪的胡伟立相识,并很快决定要为胡伟立策划、制作一场个人音乐会。年近九旬的胡伟立借回国之机,约好到北京与李佳骐会面,洽谈音乐会事宜。

公事很快谈妥。罢了,对坐在8082的录音棚里,胡伟立闲问:「佳骐,你最近在忙什么?」答:「最近我在做一部武侠电影的配乐,有一场李连杰的戏。」胡伟立继续问:「李连杰现在还能打喔?」答:「可以打。我放一段给你看?」「好。」

就这样,胡伟立第一次看到了《镖人》中这场刀马、双头蛇与常贵人(均为角色名,按照书写顺序,扮演者分别为吴京、张晋、李连杰)的打戏。

电影《镖人》中刀马、双头蛇

与常贵人打斗片段

影片片段看罢,胡伟立当即给出了自己对配乐的反馈,便是文章开头那几句引导与意见。

「不敢说『引导』,是讨论、是商榷。」时隔了数月之久,在越洋视频的另一头,回溯这段合作的起始时,胡伟立换掉了我的用词,「我从1974年开始写电影音乐,五十多年写了过百部电影,我犯的错误走过的弯路太多了,经过了各种各样不同的导演,应对过各种突发事件和情况,我只是希望年轻的一代可以踏在我的肩背上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1993年,袁和平执导、李连杰主演的电影《太极张三丰》,全片的原声音乐,便皆出自胡伟立之手。李连杰开悟太极内核术与道的段落里,伴随他日臻深邃始终的那首《偷功》,「以二胡为主奏乐器,融合琵琶与鼓声,塑造出刚劲的武侠意境,是影片的标志性配乐」——终未教时间打败,一直被记得。

时间跨越过三十余年,还是同样的这一位功夫巨星,在银幕上出手、飞身、进退、不疑,而为他写歌的那个人,也还在这里,对望并且聆听,然后给予——无私地给予,即使白发苍苍。

电影《太极张三丰》片段

那天,李佳骐还就「情绪差」和「频响」问题和胡伟立进行了一番直截了当的讨论。他认为,这场戏「算是《镖人》里那么多场打戏中的第一场长连贯打戏」,「我不能第一场打戏就搞得这么激烈,后面就没法儿弄了。」胡老师咋说?「他说,当年他跟徐克合作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我也跟他讲音乐要有一个起承转合,你不能第一场就直接情绪拉爆,那后面的最终大决战怎么办嘛,对吧?』他说当时他跟徐克在battle的时候,徐克跟他说,你就按你的想法做。然后胡老师全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完,徐克直接把最后一场戏的音乐放在了第一场。」

李佳骐没被说服,「我还是觉得不能这样搞。」胡老师又咋说?「他说,你这样想,第一场戏打得很激烈,一下就拉满,会让观众快速地进入到这部电影的世界里,产生感觉,第二场你再拉下来,之后再慢慢往上推嘛,也成立。」这一番,李佳骐懂了:「我说,有道理!」

那次见面之后,胡伟立回到长居的多伦多,李佳骐继续北京的漫长路。

李佳骐记得,打从他第一次见到《镖人》的导演袁和平、监制兼领衔主演吴京,就有一个核心的创作原则不停地在被提及和强调——「我们要重现武侠经典」,「这是所有人都在努力想要做的……那音乐当然就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

「他们都表示想要在配乐上突出『武侠感』,希望观众能听到当年经典武侠电影里那种的味道,于是提到了黄霑、胡伟立的名字。」李佳骐于是提到了正在给胡伟立做音乐会,可以问问胡老师有没有兴趣加入进来。就这样,胡伟立应承下了担任电影《镖人》的音乐顾问。

事情至此,李佳骐心里依然很清楚,他「只是跟胡老师汇报工作,没有一丝一毫请他出手之意。」但随着工作进一步往下推进,他逐渐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入的困境——他生于80年代,团队中另一位音乐监制王星贺生于1997年,「坦白讲,那个年代的那些武侠的旋律和感觉,让我们来写,其实我们写不出来。不是技术上的做不到,而是审美的理解和对旋律的理解,有差异。」他们做过很多尝试,但总有模仿不及之感,「如果不往过去的经典『武侠』韵味上靠,直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发挥,听起来又『不是』。」

数段配乐几经打磨、修改,依旧无法让所有人感到满意,甚至曾经有一瞬,李佳骐「想过放弃」。近乎穷途之时,一个念头从内部冒出来:「有没有可能,胡老师不止是做顾问,而是出手帮我们创作几条音乐?」

2.

胡伟立能否出手?李佳骐不确定。

「胡老师毕竟(已经快要90岁的)这个年纪了,还让他干活吗?还要他打开电脑,打开软件,干活吗?」彼时,恰逢多伦多遭遇暴雪天气,闲聊中,胡伟立跟李佳骐诉苦,说自己「憋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李佳骐顺势而为,道出了《镖人》的创作邀约:「你那边下大雪,你也出不了门,天天只能在家里,有没有兴趣做两条曲子玩儿?你也未必需要打开电脑,就拿手机或者用嘴哼哼一段旋律,都可以。」胡老师怎么说?「他说,行,我知道了。」

对话结束,李佳骐发去了胡伟立需要的更多资料——大纲、影像片段、之前已经写好的音乐、制片方的意见。

「不过几天,他就发来了第一首曲子——《阿塔》,是阿育娅的情感主题配乐;接下来是《竖的角色动机》;再接下来,是全片的主题音乐。」

电影《镖人》中,欢欣、孤绝

皆系于「阿塔」的阿育娅,

与「出手必死」而又不失

原则和仁义的「玉面鬼」竖

为什么会没有犹豫地就决定接应下这次电影《镖人》的配乐工作?

「在一起合作我个人音乐会的过程中,佳骐提出让我帮忙,义不容辞马上答应,0片酬参加。」胡伟立的回答,高手出招也似,利落干脆,不滞不粘。

李佳骐把胡伟立的出手之作和自己团队做出的好几版放在一起,让大家猜,几乎每个人都能一下子从中识别出哪个是胡老师写的。「他的曲子会更强烈,也会有一点『旧』,但气质鲜明。你细品那个旋律、味道,就能知道我们和他之间的阅历差。」听完以后大家一致点头,「说咱们写多少版也写不成他这样……这是理解的问题,不是技术的问题了。」

这段描述很难不让人想到电影《一代宗师》里,宫宝森和叶问的那一次南北对决,一块饼上决高低,「不比武功,比想法。」

《一代宗师》宫宝森片段

胡伟立给予《镖人》配乐上的提议还包括:他认为前期李佳骐团队的音乐「用的太保守了」,「我们认为有些地方可以空一点,他就说,他做武侠电影配乐有一个标准和习惯就是——音乐尽量铺满……后来我们按他的建议,在很多非打斗的情节场景里,也铺上了音乐,比如老莫与和伊玄的对话、裴行俨第一次出场时的音乐,都是后来铺上了的。」事后,李佳骐回想起来,「其实胡老师给《黄飞鸿(之狮王争霸)》和《笑傲江湖》的配乐,你去听听,他的旋律是真的挺不保守的,说变就变,说来就来。」

李佳骐深深赞服:「你只能找到这个人,他才会给到你纯粹的那个味道……其他人用技术去模仿这个味道行不行?也可以,但是模仿的就不如纯粹的。」他也会不禁心生好奇,「大师写这样一段曲子,他发力了吗?是不是直接就可以信手拈来?他现在的创作极限在哪里?」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在视频里终于得见胡伟立那一天,我们也把这个问题带到了他跟前,他本来轻松的脸,到这里,一下子显出一份严肃——

「这次《镖人》的工作,不能够说『信手』。我对创作始终是保持了一种敬畏的状态。写每一部新作品的时候我都是兢兢业业的,因为毕竟这块牌子创建起来不容易,要打烂它一下子就可以了。所以要珍惜自己的羽毛,是吧?」

走出大漠的人们齐聚在一条壮阔的河边,苇草萋萋,金黄色的光铺洒下来,第一声笛起,中国鼓的鼓点紧随其后。他们纷纷讲起暂别的话,却字字句句越发靠近。一串由铜管组合奏出来的旋律显现,如金线又如石桥般,细腻而坚固。于是马蹄达达,于是泅过大河,于是水花溅起,鼓声越来越响亮了。中国大鼓混合着架子鼓、电吉他、贝斯和弦乐,气象逐渐恢宏,仿佛无边。一群说着「想去哪,就去哪」的江湖侠者,就这样策马前往他们的应许之地。不回头。而那串旋律,也紧紧追在他们身后,驰入观者心间。

这段电影《镖人》的结尾处,胡伟立亲笔写就的电影主题旋律,正如李佳骐所言,是「旧」的,但却有可以一下子把人拉回到过去的时光里的本事,让人不禁感叹,原来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我们每个人骨子里的文脉,都是不会轻易被割断的。

电影《镖人》结尾处,江湖侠者们泅过大河

朝「应许之地」策马,不回头

我好奇,完成这样的创作,对胡伟立来说,是否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告诉我:「每一次创作都会怀有敬畏之心,即便的确如呼吸一样自然,但对每一个不同的作品都要根据它的特殊性写出不雷同于过往的新意,不敢随意为之。神来之笔,都来自多少不眠之夜的思考,每个音符都是用命拼出来的!」胡伟立停顿了一下,又轻轻说,还好,为《镖人》的写作,「这次,我没有卡壳。」

每次做电影配乐,胡伟立都要根据导演拍摄的画面和演员塑造出来的人物,在心里逐渐搭建一个个「音乐的形象」,后来直到音乐旋律一个一个明确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有几十个、几百个旋律从脑子里过去了」,他就凭直觉,从中抓住一个合适的,贴进画面里,我问大家的意见,「大家说ok,那么就好了。」

身处创作中的胡伟立在李佳骐眼中是「很温和」的。他问胡伟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电影能自己说了算?」答:「50岁。」「胡老师说,刚开始肯定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做电影,不只是要理解剧情、画面,还要懂得为人。大家愿意相信你,工作起来就会更容易,但人和人的相处都需要时间,这是一个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李佳骐(左)与胡伟立(右)在一起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胡伟立不吝将自己半个世纪积攒下来的工作哲思——事实上亦是存在于世的道理——倾囊给出。李佳骐复述二三:

「胡老师说,作为一个电影配乐,能抓到导演或者合作者的想法,是这份工作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之上,才能谈及『你能发挥什么』——且,你的『发挥』也一定是基于你理解了导演和合作者的想法之后的发挥,而不是说上来就发挥,因为那样的发挥可能会跑题太远了。」

「胡老师说,每个合作者的想法是不一样的,你不能一上来听到他们否定你或提出质疑,你就全盘也去否定他们。他们的否定里其实说不准有一部分是有道理的,只是跟你的审美可能搭不上,那你就要尝试去理解他的审美。他们的工作在前,他们可能已经为每一个流程都做了留空和铺垫,如果你没有抓到那些东西,他自然就不会认可,他提出的想法,一定都是有原因的,你要先去找到那个原因是什么。」

胡伟立(左二)与他的合作者们:

黄霑(左一)、徐克(左三)、

关之琳(右二)、罗大佑(右一)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那个(50岁开始自己说了算)是随口说的一句话……」胡伟立回来补充道,「到今天我还是不会仗势欺人,还是要尊重别人正常的意见,但尊重是相互的,当得不到尊重时我不会恶语相向,离开就是!」

我们继续追问——胡老师,您妥协过吗?您觉得妥协是一种软弱吗?

没有一刻迟疑或粘滞,答案脱口而出:「我如果不妥协的话,我活不到今天。」

3.

「是不是?人,一定要妥协的,有些底线绝不妥协,可是有很多东西是可以妥协的,无所谓。」胡伟立口气平静,甚至可以说温柔。

在自传《一起走过的日子》里,起手篇章《漂泊的童年》甫一开头,胡伟立写道:

「1937年,七七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硝烟四起,烽火连天。 这是全世界都在动荡的年代! 这是中华民族危机四伏的年代! 这是充满了掠夺和暴力的年代!

从战争打响,八月开始广州就经常遭到日机的空袭,广州一片狼藉,为保证家人的安全,当时任交通部广州电信局局长的父亲胡瑞祥,和他的好朋友广东发电厂厂长的鲍国宝伯伯(名钢琴家鲍蕙荞的父亲),一起把家安置到尚没有被战争波及的香港,合租下位于九龙尖沙咀火车站附近的山林道17号……

九月中,我出生在自己的家里,我是家中的长子,在我的上面有一个大我两岁的姐姐, 第二年家里又添了个女孩,我多了个妹妹……」

童年时,胡伟立与家人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李佳骐曾经问过胡伟立一个问题——「您现在音乐的审美,一定带有一些童年的记忆和自小的耳濡目染吧,您小时候有什么艺术的启蒙吗?」胡伟立淡淡回答他说:「我出生(前)没多久就『七七事变』了。我的童年一直在逃难。」李佳骐当时就觉得「特别穿越。」

在自传里,胡伟立细细书写过那段人生最初的记忆——

「逃难!这两个字我从三四岁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我们母子舟车劳顿地从上海经武汉过长沙,小脑袋瓜里有路上零碎片段的记忆:火车闷罐子车箱里,空气污浊,光线昏暗,趟在人挤人的地铺上;马车在雨中放下了门帘,黑暗中听着淅淅的雨声,母亲在摇晃颠波中紧紧的搂着我们;摇橹的木船支嘎地滑进着,迷迷糊糊地睡在有股桐油味的船舱里,耳边响着潺潺水声的律动;妈妈捡了只被人遗弃的小猫,我们给它取名为 Kitty,用沃古林眼药水的小瓶喂它奶粉调开的牛奶,成为我们沉闷旅途上开心的调剂……千里迢迢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广西桂林。」

在桂林,胡伟立学会了唱歌,「妈妈教的英文歌『ABCD』、『小星星』……,不懂意思,依葫芦画瓢还朗朗上口,阿伍教我唱用『苏武牧羊』曲调填辞的广东乞儿歌:『黑蒙蒙,企起身,桐板凿额头。夜夜受蚊针,几时住洋楼……』,当时的各种抗战歌曲也会唱,记得那时唱『游击队员之歌』让我唱成了:『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个翅膀下面一个抽屉(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仇敌)』!家里有台收音机,每当播放音乐时我都要趴在缝隙里看看里面是不是有小人在唱歌演奏。好奇心、观察力、想象力在这种无拘无束的情况下得到了发展。」

带着童年学习唱歌时不断蓬发起的

好奇心、观察力和想象力

1954年,胡伟立开始创作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就是在桂林,发生了一件事:「一件影响我一生要走什么道路的事情!」

在阳朔漓江的沙滩边,父亲筹办了中国工程师学会第一次年会,胡伟立第一次看到了「相对安静的戴爱莲的舞蹈和以后成为我恩师马思聪的小提琴独奏!那种与以前所听过截然不同的声音强烈地吸引了我,我瞪大了眼睛静静地听着,迷醉得失魂了!音乐,是音乐了!」

后来八十多年的岁月里,胡伟立总是那个「另类的」「挨批的」,他记得父亲对年幼的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肆无忌惮!」「我那时真是不懂,(父亲)老骂我:『四五鸡蛋』算是个什么意思?!反正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老会惹父亲生气的,我也尽量地想做一个好孩子来讨他的欢心,但是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起到什么效果!还是经常挨揍……」

开始学习音乐之后,「失败」也一直伴随着胡伟立,「练习拉小提琴是什么?就是一次不行,失败,逐渐调整,逐渐纠正,最后达到完美,在那之前,就是一大堆失败。那么我干嘛要怕失败?……我也知道人性中间的缺点、缺陷,我都有,这就是我的局限,那我就努力去修行。知道自己做不到,也就能够去包容别人。」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被他人否定」对胡伟立来说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抗战胜利后,全家辗转搬到上海,他入中学,却因为一直逃课,导致蹲班。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他改掉成绩单,骗过了全家人。直到有一天,学校有演出,他是台柱子,没有按时回家。「母亲打电话到学校找初二的胡伟立,老师找了半天,说初二没有胡伟立,初一还有一个(胡伟立)。」他压轴演出下来,看到司机来接,正高兴,司机忙不迭问:「大弟,你到底是初一还是初二?我脑袋嗡一下……」到家之后,父亲已经病到起不来床,胡伟立跪在他床前,「他也没有劲儿打我了,就让我姐姐打我嘴巴子……他就说,你没出息的孩子……爸爸是让我气死的。」

4.

再有几个月,胡伟立就九十岁了。他思路清晰,言语迅捷,嗓音浑厚地讲着这些事,眼睛里浑含着闪闪的柔光。

那个十几岁时跪在父亲床边挨打的小孩子,后来自己也做了父亲,就在被无尽的委屈、苦难裹挟着的年头里,他有好几次——「不想再活了,真是不想再活了。」是因为想到年迈的母亲,还有「我的Eva那时候才六七岁,是吧?」——Eva,他的女儿——「那么我觉得,做男人还是有男人的担当,那就死扛。我对自己,一个是死磕,还有一个就是死扛。」

话也至此,就不必再去空费笔墨书写胡伟立何以能够在万事过去之后,开启电影配乐工作,与那么多性格迥异的导演们合作无间了。

胡伟立(右)与成龙(左)

胡伟立(右)与张艺谋(左)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李佳骐回想自己在做完《黑神话:悟空》之后,一度「苦大仇深,愤世嫉俗」,结识胡伟立之后他发现,「这一个老神仙,人家早就超脱了……你想想,他刚到香港开始做配乐这一行的时候,我们很多人甚至都还没有出生。」

李佳骐此生第一次见到「胡伟立」的名字,是在与《太极张三丰》同年上映的另一部电影《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中。「当时那盘电影原声磁带的封面是林青霞和王祖贤两个人,一个人站着,另一个抱着她的腿。那盘磁带我听烂了好几盘。印象最深的不是主题音乐,反而是写给王祖贤的那首《雪千寻》。」

《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全片所有的原声音乐,是胡伟立72个小时没睡觉一口气写出来的,当中就包括这首让人一听就不可能轻易忘怀的《雪千寻》。

《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电影原声磁带

您怎么能写得那么快又那么好?

胡伟立答:「有时候,耗费更长时间的创作,出来的不一定是好的……你永远不知道你的潜力有多少,如果不去逼自己的话,是出不来的。」

电视剧《笑傲江湖》《射雕英雄传》,电影《至尊无上》《审死官》《鹿鼎记》《黄飞鸿之狮王争霸》《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太极张三丰》《济公》《东方三侠》《飞狐外传》《唐伯虎点秋香》《九品芝麻官》《国产凌凌漆》《醉拳2》《梁祝》《刀》《花月佳期》《龙门飞甲》……历数胡伟立的电影配乐作品,经典流传如星斗如四季。别人谈起他的曲子、说起他的事业,皆言「好听」「好玩」,平素顽童一般的胡伟立这时忽然改换了神色——

「我说,不是,作曲在我,是一个发泄的渠道,这里头有委屈、有悲哀、有愤怒,我不能说,我也不能写,可是一个年轻人在彷徨的时候,你总要有个渠道来发泄出去……」「在这么多艰难的岁月里,音乐绝对是我的陪伴和慰藉。」「你听我说我的经历,就知道我是一个在孤独中间成长的人,我们家里头学音乐的只有我一个,……音乐对我的灵魂是一种救赎,让我没有堕落下去,没有自暴自弃。」

部分胡伟立参与制作音乐的影视作品

这次电影《镖人》的合作完成之后,李佳骐想要邀约胡伟立做「8082」的音乐顾问,胡伟立欣然同意。李佳骐发信息跟胡伟立说:「您什么时候有空,帮我们录一段视频,我们择期发布。」并且特别强调——「不着急啊胡老师,什么时候都行。」胡伟立回复说「好」。两个小时,视频就发到了李佳骐的微信里——

「2026年春,『8082』团队请我当顾问。不管是什么名头,还有朝气蓬勃志同道合的年轻人,肯带着我这个90岁的老头一起玩儿,那绝对是件开心的事情。我有过成功的喜悦,也有更多失败的经验,一辈子为音乐奉献的信念。感谢你们再一次给了我学习进步的机会。」

李佳骐忍不住感叹:「胡老师你这也太谦虚了!」胡伟立秒回:「我当年认识的老头儿都是这么说的。」

胡伟立参与配乐创作的那许多经典电影,和李佳骐一起担任电影《镖人》音乐监制的王星贺「有一大半其实都没有看过」,「可以说,他的配乐作品对我而言是陌生的,但是又很熟悉——熟悉感来自于,我们都是中国人。」真正见到胡伟立本人之后,更让王星贺意外的是,他们交流起来几乎没有任何代沟,「但胡老师(的年纪)应该有我三倍大,是我太爷爷的辈分了。」

这些如今活跃在音乐创作一线的年轻人都从胡伟立身上获得了「很多精神上的振奋」,「我们都更确信,把音乐作为一生的事业去做,因为就有一个已经做了一生的人在我面前,他告诉你可以这样做,而且他会不停地鼓励你去这样做。」

王星贺(左一)、李佳骐(左二)

与胡伟立(右二)在一起

中间女士为胡伟立的女儿Eva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李佳骐说起胡伟立给予他们的源源不绝的激励:「他很拥抱新的声音。他自己的音乐会,我们会建议在他曾经的经典作品里这加一些合成类的声音,或者新的声音,他永远都说——你们放手去改,最好改得好玩儿一点。」

「完全不排斥AI,我们有时候会让AI去跑他的demo,他都接受,也不会认为这是亵渎经典。他对自己的作品非常open,不会非要固守着什么不放。他一直在说,音乐就要玩儿起来。」

胡伟立当下的每一天,总会被他自己安排得满满腾腾:「写音乐、读书,学习新知识、买菜做饭、刷刷手机,静坐冥想。」他还保持着打网球的习惯,「一个礼拜打四次,一次打两个小时……打双打,好玩儿!」我们和他约定视频连线采访的这一天,恰逢他的网球日,「今天因为你,我推掉打球了。」

有一次见面,胡伟立认真地问李佳骐:「佳骐,最近马斯克在玩什么游戏?」

那天聊完,他决定要亲自上手玩一玩《黑神话:悟空》。李佳骐提醒他:胡老师,这个游戏有点难喔。胡伟立回他:「我要挑战一下自己。」

「玩儿音乐」的胡伟立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INTERVIEW

吕彦妮:您说自己这次参与电影《镖人》「只是打酱油」「主要是(李)佳骐给了您一个玩儿的机会」,那您在实际创作中,「玩儿」的成分跟很严肃地创作的成分,是怎么样的比例?

胡伟立:战略上是游戏,战术上是认真。你如果一开始就认真,(做)什么东西都很紧张,那就放不开了。搞艺术的人,就像(打)醉拳一样,晕晕乎乎的,就是完全松弛的一个状态——这就是我对待创作时的「游戏」状态。可是你要开始着手做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要很认真。所有的「神来之笔」都是我好几天晚上睡不好觉,脑子里头总是在琢磨这个,到时候突然地一下子通了,写出来的。

吕彦妮:为什么给电影《镖人》写出来的第一首歌是《阿塔》?

胡伟立:是我看电影画面的时候,看到一段刀马救出小七时的闪回,回到现实里,刀马和阿育娅在河边,有人在吹笛有人在打铁花。那是一段带有一点点悲剧性的感觉,我就提笔写出了一段曲子,正好跟阿育娅的感情吻合。我给阿育娅写《阿塔》时,也考虑到了体现西域的风格,女性的柔美和坚韧。

电影《镖人》剧照

吕彦妮:您给竖那个角色写的动机,是经由什么过程写出来的呢?

胡伟立:就是直觉,一看了画面,就有一段旋律冒出来了,放在那里,发现是正确的,就是它了。

吕彦妮:您在写作《镖人》主题音乐时抓住的精神内核是什么?

胡伟立:武侠的内涵是悲悯,有不公才会有侠,愿天下无侠!

吕彦妮:我在主题音乐里感受到满满的对生命的热爱、对前路未知挑战的满怀接受,同时又不是激进和冒失的,又有一份沉稳的自知——您自己在创作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哪些情绪和状态的自由流淌呢?

胡伟立:当自己经历过逃难、战争、屈辱、无助、死亡……你才有和弱势群体共情的体会。悲悯不是施舍,是感同身受,是经历过风风雨雨仍然要快乐勇敢活下去的精气神!

风雨过后,仍快乐勇敢生活

图为胡伟立参加划艇运动,由受访者提供

吕彦妮:您有创作电影配乐的原则吗?

胡伟立:有一个我的创作原则是简单、极简。你听《镖人》的主题音乐,到最后归纳就只有四个音。黄霑写《笑傲江湖》的主题旋律一共有五个音,我这次比他还少用一个。但这四个音有往上的,又有往下的,它就立起来了。可以形成一种豪迈的气势、一种刚阳的气势、一种武侠的彪悍。

吕彦妮:为什么要极简呢?

胡伟立:极简,就可以万变,一复杂了,就不好变了。好像不仅是音乐,人生其实也这样。有的人机关算尽很聪明——比如我小时候逃学,要撒谎,我撒一句谎,就要用十句谎来遮掩。我现在不撒谎了,因为撒谎太累了,总有穿帮的一天。

吕彦妮:从《侠风》《丽春院》《雪千寻》《观音》《女侠》《母与子》,到今天《镖人》里的《阿塔》,都是您为女性角色写的曲子,您非常擅长共情女性的处境与心境,您为什么可以拥有这么强的对女性的共情感?

胡伟立:因为爱!爱是不计回报的奉献,爱是一种能力!现在有太多人不会爱,当他们在想的是只有永远的利益时,怎么会产生爱?我在我的音乐里呐喊爱!这个爱,不是一个狭义的爱,是广义的大爱。我跟我的母亲血肉相连,一直到现在我还怀念她,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除此之外,还有我的爱人、还有我的女儿、我外孙女儿,还有很多女性的朋友。我就觉得写音乐的时候,你脑子里头有个母亲的、有个女性的形象的时候,你的心就会软下来。现在是物欲横流的时候,我想通过音乐告诉大家什么是真实的东西。

吕彦妮:是不是有的时候心一软下来,您说的真实的东西就会冒出来了?

胡伟立:对,因为虚伪跟说谎一样很累的。当然有很多人的「葵花宝典」练得很好,那些人我就避而远之。在我的音乐里头,我歌颂的也永远不是这一类人。

吕彦妮:胡老师,此时此刻,您能给我讲一个,和妈妈之间的回忆吗?

胡伟立:你看我们家里头,我父亲是雷霆,是吧?我妈妈是观音。我爸揍我的时候,我妈也跟着骂:「你还不滚蛋!」我心领神会,呲溜一下就溜了。这一句「你还不滚蛋」不是好话,可里头包含多少爱啊!我被爸爸打完,妈妈给我抹药,一面抹一面她就流眼泪,她说:「你讨饶啊……」我这个人打出娘胎,就不媚骨,特别倔。可是母亲跟我一说这个话,我马上就流眼泪了。母亲的恩情,我是一辈子都报答不完的。

童年时代,胡伟立

与母亲、姐姐在一起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吕彦妮:在音乐和艺术这件事情上,妈妈给过您什么样的要求吗?

胡伟立:没有要求。她对我的影响是像小雨,润物无声。她给我的审美的趣味,就是最好的东西。我那么小的时候,她就带我去看好莱坞的电影和戏剧,她给我吃最好的美食,她在每一个生活境遇下,都在给我提供最好的生活品质。

吕彦妮:除了母亲,在您的生命里,还曾经得到过哪些重要的来自前辈、师长的影响?

胡伟立:我生命中的几个影响我一生的老人——

胡正详,北京协和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副院长,我的亲伯父。我十七岁时和他同居一室,他每天伏案工作过晚上12点,周末也扑在他工作的病理学工作中。他待人和蔼可亲,工作一丝不苟,著作等身。名医林巧稚、吴英凯、吴阶平都是他的学生。他被称为卫生界的祖师爷,我是看着他的背影长大,拿他作为模版!

马思聪,中央音乐学院院长,我的恩师,无偿教了我三年,我遵循他的遗志,对有志的年轻人也是无偿倾囊相授。

陈又新,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主任。1958年我写的小提琴独奏曲在《音乐创作》杂志上发表,他发现后写信给我,蹲下和我这个毛头小伙子探讨分句、弓法,把我的作品收集在他的小提琴曲集中,更推荐我的作品进入了全国音乐学院小提琴教材。我后来愿意提携后辈,也受他影响。

韩宗琦,北京医院院长、党委书记,我的忘年交,因为他深切地了解,知道我这个人口直心快口无遮拦,每次运动前都提醒我管住自己这张嘴!贴心地爱护我保护我。

张开济,北京建筑设计院总工,我八姐夫,忘年交,有一阵我众叛亲离无家可归,他们一家收留了我,为人风趣坦荡,是个有趣的人。

这些人都没有和我说过什么大道理,他们用自己的一行一动告诉我怎么去做一个「人」!我也只是跟着他们的步子继续走下去!

1962年,胡伟立与伯父胡正详

胡伟立与韩宗琦

胡伟立与张开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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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彦妮:那么多的运动项目,为什么您会对网球格外钟情?

胡伟立:小时候骑马跨栏差点把我妈吓死;打垒球容易搓手,影响拉琴;篮球、足球肢体接触太多,年轻时身体瘦弱经不起折腾;学柔道第一课学跌倒——受用一生;田径、游泳、划船、钓鱼都喜欢。1951年,我十四岁,堂哥带我打网球,就喜欢上了,三年后去北京后,没有条件(打网球),就停止了,直到退休再捡起一直打到今天。我今年90岁,就这样站在你们面前!

网球场上,胡伟立精神矍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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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彦妮:柔道让您学到了什么?

胡伟立:柔道第一堂课就是练摔跤,所以到今天,摔跤已经成了我的本能了。运动难免会摔跤、受伤,我会懂得摔下去的时候,把下颌贴在胸口,保护自己的后脑勺,用手拍地,卸力,或者做一个翻滚。你看,很多的东西,你学的时候觉得没用,其实都在你不知不觉这中间,可以救你的命。

吕彦妮:您是如何自然、优雅地面对「老去」的?

胡伟立:年龄不可逆,心态则可以永远年轻,那就需要不停止学习新事物,不停止思考!不停止实践,不停止梳理总结,更新自己的认知,跟上时代!我的口号:Never give-up,永不放弃!

不断尝试、不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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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彦妮:您最近比较关注的体育赛事或者运动员是?

胡伟立:我最近我比较关注樊振东。他去年到德国打比赛,他的心理状态,我能够体验,我能够跟他共情。每一个站在世界冠军领奖台上的人,大多数人看见的就是他们灿烂胜利的那一面,但背后的惨烈和困难,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在面对世界的时候,你一定要把你的微笑和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然后所有伤痛,就自己默默地去承受。

吕彦妮:您看到樊振东在德国打比赛,和新的队友一起赢下比赛,笑得那么开心……

胡伟立:那个笑容是他打心里头出来的,而且,那个机会是他自己争取来的。我很相信,你就要一直保持积极的人生态度。你一直是阳光灿烂的,就会把同频的朋友都吸引过来,都聚在一块,那就是——好运自然来。就开开心心地过生活吧,好运自然来!

吕彦妮:最近让您格外着迷的话题是什么?

胡伟立:怎么让自己的灵魂在硅基生命中获得永生!

-FIN-

编辑:尹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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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影之青春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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