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周源站起身来,手中的茅台酒盅满得快要溢出来。他脸上挂着标准的、得体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整张桌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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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来,建明,这杯酒我单独敬你。”
周源站起身来,手中的茅台酒盅满得快要溢出来。他脸上挂着标准的、得体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整张桌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感谢你这一年多来,帮我陪小雨看电影、逛街、喝下午茶。我工作忙,压力大,负责赚钱养家,家里和孩子实在顾不过来。多亏有你,替我分担了这份陪伴的责任。”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林晓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剥好的虾肉“啪”地掉在了骨碟里,滚了两圈,沾满了酱汁。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狠狠拧了一把,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满桌的亲戚,二十多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扫过来,落在她脸上,又扫向坐在她斜对面的赵建明。
赵建明伸出去准备夹菜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尴尬地凝固住了,肌肉微微抽搐,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铺平的纸。他看了一眼林晓雨,又看向周源,喉咙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源这孩子,会说话!”坐在主位的大姨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笑呵呵地举起酒杯,“来,一起喝一个,家和万事兴嘛!”
“就是就是,小雨有福气,老公会赚钱,还有个这么好的朋友,咱们小雨从小就是招人喜欢的性子。”二舅妈跟着附和,眼神却暧昧地在林晓雨、周源和赵建明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意味深长地落在林晓雨身上,那眼神里的内容,比说出来的话要丰富一百倍。
林晓雨只觉得脸上像着了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指甲死死扣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印。她看向周源,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可他只是笑着,眼神越过她,温和地、鼓励地看着赵建明,仿佛他刚才说的,真的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发自内心的感谢。
赵建明终于回过神来,他端起酒杯,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一丝只有林晓雨才能看出来的、想要保护她的坚决。他站起身,和周源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周源你客气了,我和晓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就跟亲兄妹一样。你忙事业,我刚好闲人一个,帮点小忙,应该的。”
“亲兄妹”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楚。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林晓雨垂下眼帘,机械地把那块沾了酱汁的虾肉送进嘴里,酱汁是咸的,她却尝出了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团圆饭的欢声笑语重新响起,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本该阖家欢乐的除夕夜里,彻底碎掉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提前放了烟花,绚烂的光透过玻璃窗,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02
林晓雨和赵建明,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他们住在同一个职工家属院,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一个班。赵建明比她大三个月,小时候是替她打跑抢橡皮男生的“保护神”,青春期是帮她递情书给隔壁班篮球队长的“信使”,长大后,是她每一次失恋、每一次和父母吵架、每一次人生遇到坎儿时,第一个想要倾诉的人。
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超越了爱情、亲情或者友情的单一界定,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于本能的理解和信任。
周源是她的大学学长,在一次老乡会上认识的。他高大、英俊、健谈,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成为焦点的男人。他追林晓雨追得轰轰烈烈,在宿舍楼下点蜡烛弹吉他,包下电影院整个厅给她放剪辑好的告白视频。林晓雨被这种炽烈的、从未体验过的热情淹没了,谈了四年平淡如水的“准恋爱”,遇到周源,她以为遇到了爱情本该有的样子。
父母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母亲私下里拉着她的手说:“雨啊,这男孩心思活,嘴皮子利索,长得又好,妈怕你抓不住。”林晓雨当时还笑母亲思想老旧,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可她最终还是听进去了三分,结婚前,她把自己的过往,自己和赵建明之间那种纯粹又深厚的情谊,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源。
“他就是我娘家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最信任的人。你能接受吗?”
周源当时抱着她,亲着她的头发,温柔又笃定:“傻瓜,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当然包括你的过去和你身边的所有人。建明人挺好的,以后他也是我兄弟。”
林晓雨那时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嫁给了爱情,还得到了理解。
婚后的第一年,确实如她所想。周源事业心强,在一家外企做销售,经常加班、应酬、出差。林晓雨在图书馆做管理员,工作稳定,时间规律。新婚的甜蜜期过后,独处的时光变得漫长。很多时候,她下班回家,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屋子,做好了饭菜,只能自己一个人吃。
她试着跟周源沟通,说希望他能多陪陪自己。周源总是很疲惫地揉着眉心说:“老婆,我也不想这样,可我不拼怎么行?房贷车贷,以后孩子的教育基金,哪样不要钱?我现在这么辛苦,不就是为了我们俩的将来吗?”
道理她都懂,可孤独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时候,赵建明出现了。他研究生毕业后,在本市一所高校当老师,时间相对自由。他单身,养了一只猫,没事就爱往林晓雨家跑,美其名曰“蹭饭”。
“哟,周源又不在家?正好,省得跟他喝酒,我就爱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一开始,林晓雨觉得不妥,可赵建明来得光明正大,每次来还带着水果或者给周源带的茶叶,有时碰上周源在家,两人还能喝两杯,聊几句国际形势、体育赛事,气氛倒也融洽。
慢慢的,他们形成了一种默契。周源出差或者加班的时候,赵建明就会来陪林晓雨。陪她看那些周源觉得无聊的文艺片,陪她去逛周源觉得“人挤人”的商场,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陪她在江边坐到深夜,听她絮絮叨叨地倾诉。
有一次,林晓雨半夜突发急性肠胃炎,疼得直不起腰。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在外地出差的周源,周源在那头心急如焚,却鞭长莫及,只能让她赶紧打120。第二个电话,她打给了赵建明。二十分钟后,赵建明裹着一身寒气冲到她家,背着她下楼,开车送到医院,挂号、缴费、拿药、陪着她打点滴,整整忙活了一夜。
第二天周源赶回来,在医院里握着赵建明的手,眼眶都红了:“建明,这次多亏了你,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林晓雨躺在病床上,看着两个男人双手紧握,那一刻,她觉得无比心安。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源看赵建明的眼神,开始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地留他喝酒,偶尔碰见,也只是客气地打个招呼。他问林晓雨问题的次数越来越多:“今天建明来了吗?”“你们去哪儿了?”“就你们俩?”
林晓雨每次都如实回答,她觉得心里没鬼,自然坦荡。她以为周源只是随口问问,却忽略了那些问题背后,越来越深的阴影。
直到今天,除夕夜的这顿饭,这杯酒。
林晓雨终于明白,那些“随口问问”,那些“理解”,那些“恩人”,不过是周源一层一层埋下的引信。他从未真正接受过赵建明,他只是用表面的宽容,把她和赵建明之间那份坦荡的情谊,一点点描黑,然后,在今天这个人最全、最无法辩驳的时刻,亲手点燃了引信。
他要的,不是感谢,而是一个“盖章认证”。让所有亲戚都看到,他周源,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养家,而他老婆,却在家里跟别的男人“看电影逛街”。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宽容大度的丈夫,却把“暧昧”的脏水,泼向了林晓雨。
这一招,又狠又准。
03
那顿饭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亲戚们拜年时的问候,开始变得意味深长。“小雨啊,周源工作那么忙,你要多体谅他,别老往外跑。”“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建明,还没对象呢?小伙子人是挺好,就是也得注意分寸,毕竟你是有家的人了。”
就连林晓雨的父母,也悄悄把她拉到一边,母亲满脸愁容:“雨,你跟妈说实话,你和那个建明……是不是走得有点太近了?周源那孩子,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听着怎么那么不是滋味呢?”
林晓雨百口莫辩,只能一遍遍重复:“妈,我跟建明真的没什么,我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您也看着他长大的,您还不清楚吗?”
“妈当然信你,可别人呢?周源呢?”母亲叹气,“结了婚,不一样了,有些事,有些距离,该注意还是得注意。”
林晓雨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她试图和周源沟通,可每次刚开口,周源就一脸疲惫地打断她:“小雨,大过年的,我不想吵架。那天的话我真心实意,没别的意思,你想多了。”
他越是温和,林晓雨就越觉得窒息。那层窗户纸,他不捅破,她却已经感觉到了裂缝里透进来的寒风。
日子还得过。年后,周源照常忙碌,甚至比以前更忙。林晓雨也照常上班,只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和赵建明保持距离。赵建明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再频繁地来家里,微信上也只是偶尔问候,从不多言。
那种无言的默契和委屈,让林晓雨夜里常常失眠。她开始写日记,把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苦闷、困惑、还有对过去时光的怀念,全都倾泻在纸上。写得多了,她发现文字成了唯一的出口,于是她试着把一些零碎的思绪,写成小文章,发在一个几乎没什么人知道的文学论坛上。
论坛很冷清,偶尔有几个点击,几条留言。林晓雨不在意,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地方。她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雨夜听潮”。她写童年的巷子,写青春的悸动,写婚姻里的孤独,写那些无法定义却真实存在的情感。
她写得很用心,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
生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流淌着,像一条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的河。
转折发生在四个月后。
那天是周末,周源难得在家。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老婆,你过来看看,这篇文章,是不是写的咱们这儿?”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很有名的文化类公众号,粉丝几百万,经常发布一些高质量的文学作品。
林晓雨接过手机,标题映入眼帘:《消失的巷子,和那个陪我长大的人》。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那正是她写的文章。
文章下面,阅读量已经突破了十万加,点赞和留言成千上万。她颤抖着往下滑,看到无数读者在留言区分享自己的故事,有人说读哭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发小,有人说作者写出了他们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
“写得太好了,那种青梅竹马的情谊,比爱情还珍贵。”
“这才是真正的陪伴,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看哭了,我也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可惜走散了。”
周源在旁边笑着说:“这作者笔名叫‘雨夜听潮’,跟你还挺有缘,都带个雨字。写得是不错,挺火的。”
林晓雨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着周源那张一无所知、甚至还带着点欣赏的笑脸,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不知道,他欣赏的这个作者,就是他口中那个“需要被感谢”的妻子。
他不知道,那些让他“感动”的文字,每一笔每一划,写的都是他和她生活的倒影。
林晓雨没有告诉他。她默默地把手机还给周源,什么也没说。
但这篇文章,成了一个引子。接下来的一周,她发现自己那篇沉寂了许久的帖子,忽然涌入大量的读者。留言、私信、加好友的请求,源源不断。
其中有一条私信,来自一个认证过的出版社编辑。
“雨夜听潮老师您好,我是XX出版社的编辑李岩。拜读了您的文章《消失的巷子》,非常感动。您的文字有很真实的温度,和独特的个人风格。不知您是否有意愿将这些文章集结成书出版?希望能和您进一步沟通。”
林晓雨盯着这条私信,看了足足五分钟。
出版?她从未想过。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加了那位编辑的微信。对方非常专业且诚恳,他们通了两次电话,李岩对她的文字赞不绝口,说她的视角细腻又深刻,介于女性情感和都市观察之间,很有市场潜力。
“您还有别的存稿吗?如果可以,我想尽快看到更多内容,然后帮您整理一个出版方案。”
林晓雨心里那团被压抑了许久的、关于文字的火,仿佛被重新点燃了。那些失眠的夜里写下的文字,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孤独和思考,原来,还有人愿意看,还有人觉得有价值。
她把电脑里积攒的十几万字文档,整理好,发给了李岩。
三天后,李岩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林老师,您的稿子我全部看完了!非常棒!整体质量很高,情感真挚,结构完整。我马上跟我们总编汇报,下周就能出合同!我有信心,这本书一定会成为一本畅销书!”
那一刻,林晓雨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不是为了要出版,而是为了,那些深夜里无人知晓的孤独和疼痛,终于,有了一个名字,有了一种意义。
04
签完合同的那天晚上,林晓雨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
周源居然在家,而且做了一桌子菜。他穿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许久不见的热情笑容:“回来了?快去洗手,今天咱们庆祝一下。”
林晓雨有些诧异:“庆祝什么?”
“庆祝我拿下了一个大单子!”周源眉飞色舞,“全年三分之一的业绩指标,这次一把搞定!升职加薪,指日可待!”
饭桌上,周源兴致很高,开了瓶红酒,跟她讲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讲竞争对手的阴险狡诈,讲自己如何力挽狂澜。林晓雨听着,心里却在想着自己的事。她几次想开口,告诉周源自己也要出书了,可周源的话像开闸的水,滔滔不绝,她根本插不上嘴。
“对了,”周源忽然话锋一转,“你那个男闺蜜,赵建明,最近怎么没见他来了?”
林晓雨心里一紧,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他工作也忙,再说……”
“再说什么?”周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再说,你也知道避嫌了?”
林晓雨沉默了几秒,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周源,你到底想说什么?那天在饭桌上,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周源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我说错了吗?他难道不是经常陪你?我难道不是在外面拼命赚钱?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可你把一件正常的事,说得那么难听。”林晓雨的声音有些发颤,“在你亲戚眼里,我成什么人了?”
“我亲戚?那不也是你亲戚?”周源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林晓雨,我倒想问你,你觉得这件事正常?一个已婚女人,三天两头跟另一个男人单独在一起,看电影、逛街、深夜聊天,你觉得这叫正常?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林晓雨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件事明明白白地摊开来说。
“我以为……我以为你理解。”她的眼眶红了。
“我理解?我理解什么?理解你们俩纯洁的友谊?”周源冷笑,“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纯洁的男女友谊!我忍了这么久,就是等着你自己醒悟!可你呢?你变本加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晚上睡不着,是为什么?你日记里写的那些,又是为了谁?”
林晓雨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你……你看我日记?”
周源也站起来,毫不示弱:“我是你丈夫!我有权利知道我妻子每天都在想什么!那些矫情的话,写给谁看的?‘那个陪我长大的人’?不就是赵建明吗?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你无耻!”林晓雨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那顿饭,以一场剧烈的争吵结束。周源摔门而去,留下林晓雨一个人,对着满桌残羹冷炙,哭到深夜。
第二天,她搬到了客房。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个人却形同陌路。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书稿的修改中。那些文字,曾经是她情感的出口,现在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
两个月后,她的书出版了。
李岩为她在市中心最大的书店办了一场小型的签售会。林晓雨本来没抱什么期望,想着能有几十个读者来就不错了。
可她低估了网络的力量。那篇爆款文章带来的热度还在,加上出版社的宣传,签售会那天,书店里里外外围满了人。队伍排到了门外,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街边。
林晓雨坐在签售台后面,看着面前一张张陌生的、带着期待和善意的面孔,心里涌动着巨大的暖流。她签名,握手,和读者交流,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
“林老师,您的书让我想起了我最好的朋友。”
“林老师,您写的婚姻里的孤独,我太有同感了。”
“雨夜听潮老师,您一定要继续写下去,我们都支持您!”
人群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建明。
他站在队伍里,远远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暖的笑容。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林晓雨的眼眶又湿了。
签售会进行到一半,李岩忽然走上台,脸色有些古怪,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林老师,外面来了一位女士,说是您的亲戚,一定要见您。还说……带了很重要的人来。”
林晓雨心里“咯噔”一下。
她签完最后几本书,跟读者们道歉,然后跟着李岩走向后台休息室。
门推开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休息室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周源。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完全没有之前的意气风发。
坐在他旁边的,是她的婆婆,周源的妈妈。老太太脸色铁青,看她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哀求。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主位上,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
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严肃,不怒自威。他的身旁,站着两个同样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像是随从或助理。
门一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婆婆第一个站起来,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小雨!小雨啊!你可得救救周源!救救我们这个家啊!”
林晓雨被她抓得生疼,一头雾水:“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问他!”婆婆一手指向那个中年男人,又指向自己的儿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恐惧,“周源他……他被骗了!被他的合伙人骗了!公司的钱全没了!还欠了外面几百万!人家要告他合同诈骗,要抓他去坐牢啊!”
林晓雨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看向周源。周源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现在写满了疲惫、绝望、还有深深的羞愧和悔恨。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个中年男人这时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林晓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欣赏。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就是林晓雨?‘雨夜听潮’?”
林晓雨茫然地点点头。
男人从中山装内袋里,缓缓掏出一本书。
正是她刚刚出版的那本。
“书写得很好。”他翻了两页,然后合上书,看向她,“我是周源公司最大的投资人。也是……这本杂志,二十年前的主编。”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那个写‘雨夜听潮’的、被文学界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弃笔从商。但我这辈子,只看重两种人,一种是能做成事的人,一种是能写出灵魂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颓丧的周源,语气平静:“你这个丈夫,做生意不行,看人的眼光也不行。但他在最后一刻,没有跑,没有躲,而是把他所有的情况,包括他家里的事,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他说,他的妻子是个作家,刚刚出了一本书。”
“我本来不想管这种烂摊子。”男人看着林晓雨,“但我读了你写的书。你文字里有情义,有坚守,有对美好事物的相信。周源或许不是一个好的生意人,但他能娶到你,说明他骨子里,还不算坏到根上。”
他站起身,走到林晓雨面前,把书轻轻放回她手里。
“林晓雨,你的文字救了他一命。他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晓雨捧着那本还带着男人体温的书,手指冰凉,心里却翻江倒海。她看着周源,周源终于忍不住,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无声地哭了。
婆婆在一旁不断地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休息室里,一时寂静无声。
05
那天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那个中年男人,姓沈,确实曾是文坛一颗耀眼的新星。他的介入,让周源公司的烂摊子有了转圜的余地。在他的斡旋和担保下,周源免于刑事起诉,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债务通过资产抵押和分期偿还的方式,艰难但合法地处理。
周源一夜之间,从那个意气风发的销售总监,变成了一个身负巨债、需要从头再来的普通人。
他卖了车,抵押了房子,搬出了那套他们住了几年的婚房。林晓雨没有犹豫,收拾好行李,跟他一起搬进了一套四十平米的老旧出租屋。
周源不让。
搬家那天,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林晓雨把最后几本书装进纸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小雨,你留下吧。这房子虽然要还债,但至少还是你的名字。你跟我去住那种地方,我……我没脸。”
林晓雨抬起头,看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饭桌上那个巧言令色、意气用事的丈夫。他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件被生活揉皱了的旧衣服。
但他的眼神,第一次,如此干净,如此真实。
那里面没有了算计,没有了傲慢,没有了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只剩下赤裸裸的愧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哀求的挽留。
林晓雨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封好胶带,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源,你还记得你求婚的时候,对我说过什么吗?”
周源愣住了。
“你说,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你都愿意和我在一起,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林晓雨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我当时说,我愿意。我是认真的。”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里那堵了许久的墙,忽然就塌了。
“你那天在饭桌上说那句话,我恨过你。你看我日记,我恨过你。你怀疑我和建明,我恨过你。”她一字一句地说,“可你从来没有打过我,没有骂过我,没有限制过我的自由。你把所有的不满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憋出了一场最蠢的爆发。”
周源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蠢,你自私,你大男子主义。”林晓雨说,“可你是我选的人。我选了你,就要认。现在你跌到坑里了,我难道要站在坑边上看你一个人爬?”
她伸出手,拉住他冰凉的手。
“走吧。出租屋也是家。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不算输。”
周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抱住她,把头埋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他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领,滚烫滚烫的。
赵建明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他开着他那辆老旧的大众,帮他们把最后几箱行李搬上车。临别时,他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周源手里。
周源打开一看,是一沓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
“建明,这……”周源的手在抖。
赵建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是那种熟悉的、坦荡的笑:“别多想。这是我工作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不多,二十万。你拿着,先还一部分利息,别让利息把本金滚大了。我孤家寡人一个,用不着钱。”
周源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建明又看向林晓雨,眼神里满是温暖和坚定:“晓雨,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还是那句话,我是你娘家人。”
他顿了顿,又笑着加了一句:“不过,以后看电影逛街,我就不陪了,你们俩去。我负责看孩子,怎么样?”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都下来了。
搬进出租屋的第一个夜晚,林晓雨收拾完最后的东西,坐在那扇小小的窗前。窗外是另一栋楼的水泥墙,隔得很近,能看到对面人家亮着的灯,和晃来晃去的人影。
周源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那片狭小的、被切割成方块的夜空。
“小雨,我以后,再也不逼你做任何事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想写就写,想见谁就见谁。我……我只求你,别离开我。”
林晓雨没回头,只是把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轻轻握紧。
“我不走。”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无论心里有什么,都要说出来。高兴的,不高兴的,怀疑的,不怀疑的,都要说。”她转过身,看着他,“我们是夫妻,不是敌人。没有那么多仗要打。”
周源用力地点头,泪水又模糊了视线。
出租屋的窗外,只有对面楼的灯火和一方窄窄的夜空。可那方夜空里,不知什么时候,竟也亮起了几颗星星,微弱,但清晰可见。
三个月后,林晓雨的第二本书完稿。
新书的名字,叫《窄窗外的星光》。
她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献给那个在窄窗里,陪我一起看星光的人。”
周源是第一个读者。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红着眼眶,把书紧紧抱在怀里。
林晓雨的写作之路,越走越宽。她的文字,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和喜欢。而周源,也找到了一份普通但踏实的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薪水不高,但足够他们每月还债和生活。他不再需要应酬,不再需要晚归,每天下班后,就骑着那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动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回到那间窄小的出租屋。
有时候林晓雨在写作,他就悄悄地去厨房做饭。有时候林晓雨累了,他们就一起挤在那张小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或者什么也不看,只是聊聊天。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长,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踏实的。
又是一个除夕夜。
和去年一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只不过,地点从宽敞的大房子,换成了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桌子是折叠的,勉强坐下他们俩,和特意从老家赶来的父母,还有赵建明。
菜是林晓雨和周源一起做的,六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虽然简陋,却热气腾腾。
周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他清了清嗓子,先看向林晓雨,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感激。然后,他转向赵建明,郑重地举了举杯。
“建明,这杯酒,我还想敬你。”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林晓雨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周源的手。
周源深吸一口气,看着赵建明,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谢你,在我最混账的时候,没有放弃晓雨。谢谢你,在我跌到谷底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他的眼眶渐渐红了,“更谢谢你,替我看清了自己,也替我们守住了这份……比什么都珍贵的情义。”
赵建明看着他,又看看林晓雨,笑着摇了摇头,眼眶也有些泛红。
两个人碰了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了裂痕,只有回响。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又放起了烟花,绚烂的光芒透过那扇窄窄的窗,映在每个人带笑的脸上。
林晓雨握紧周源的手,看向窗外那一片被高楼切割成方块的夜空。
烟花散去,星光浮现。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叶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来源:修展cc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