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年冬天冷得不像话。1994年1月18号,太阳湖边的风,刮在脸上不是风,是刀。韩维林后来跟人说,他至今分不清那天流的是鼻涕还是血——反正全冻在胡子上,一掰就掉渣。
那年冬天冷得不像话。1994年1月18号,太阳湖边的风,刮在脸上不是风,是刀。韩维林后来跟人说,他至今分不清那天流的是鼻涕还是血——反正全冻在胡子上,一掰就掉渣。
他不是英雄,至少没想当。进巡山队前,他干过扒羊皮的活儿,在格尔木郊外的皮货场蹲过三年,手指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膻味和血痂。索南达杰第一次见他,递了碗酥油茶,没问他过去,只问:“怕狼吗?”韩维林摇头。索书记笑了:“怕枪吗?”他顿了顿,还是摇头。索南达杰把枪往桌上一放:“那以后,就怕人心里黑。”
五个人出发那天,抓了二十个盗猎的。带队的是个叫韩忠明的,眼睛细,笑得像蛇蜕皮。车开到半道,索南达杰坐的那辆东风卡车爆了胎。他拍拍韩维林的肩:“你们先带人去太阳湖,我修完就追。”谁也没想到,那声“就追”,成了最后一句交代。
韩维林和靳炎祖到了湖边,人困马乏,眼皮直打架。韩忠明蹲在车轮旁,用石头把备胎划出几道口子,抬头就喊:“师傅,胎漏了!”靳炎祖下去看,韩维林靠在驾驶座眯了三分钟——就这三分钟,靳炎祖被按在地上,胶带缠嘴,绳子勒进肉里;韩维林也被拖下来,枪卸了,手反绑在方向盘后,嘴里塞了半条旧床单,咸腥味混着羊膻直冲脑门。
天擦黑,车灯亮了。不是他们开的,是盗猎的。一排强光打过去,几百米外,索南达杰刚下车,还没站稳。枪响得像爆豆子,不是点射,是扫。韩维林眼睁睁看着队长举枪,身子一晃,没倒,跪着,还扣着扳机……可再也没抬起来。
第二天清晨,他们爬回现场。索南达杰躺在那儿,脸朝天,睫毛结着霜花,眼睛睁着,像还在盯谁。韩维林扑过去摸他脖子,手底下是硬的——不是冷,是已经冻透了,整块成了青灰色的冰。
他们用缴来的藏羚羊皮裹他,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像包刚出生的娃。接着在三四公里外的冰沟里,刨出冻僵的队友。人活过来了,可三个人都快不是人了:指甲盖翻着黑,嘴唇裂成八瓣,尿出来是粉红色的。
车陷进冰窟那会儿,零下四十度。韩维林跳下去推车头时,脚一沾水就没了知觉。另两人拿撬棍砸冰,手震得骨头疼,砸一下,吐一口血沫。六小时后爬上来,睫毛粘在一起,得用指甲一点点掰开。
后来机油见底,兑了炒菜的油;馍硬得能当砖使,得含在嘴里化半小时才嚼得动;指南针失灵那天,暴风雪压得人睁不开眼,他们走错六十公里,又倒回来,靠的是韩维林脑子里的地图——不是画出来的,是早年扒羊皮时,被风雪赶着,在可可西里肚子里撞出来的活路。
狼在远处叫,冰缝在脚下喘气。没人说话,就听见喘、咳、轮胎碾雪的咯吱声。索南达杰一直躺在后厢,盖着羊皮,脸没冻花,手指没蜷,连衣角都没乱。
到了县城,百姓围上来,没人敢碰那三具“冰人”。可掀开车后厢,裹着羊皮的男人,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火葬那天,骨灰撒在可可西里三个地方——太阳湖、五道梁、楚玛尔河边。韩维林蹲在风里抽了半包烟,烟丝全被吹跑了,只剩个空滤嘴咬在牙根上。
他后来养蜂,住在玉树山坳里,三十年没提过名字。《生命树》火了,有人找上门要发补助,他摆摆手:“我活着,他死了。这事儿,没法补。”
你听见过冰裂的声音吗?不是“咔”那种脆响,是低下去的、闷着的“嗡……”——像大地在咽一口气。
来源:居家🏡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