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在“不确定性”中寻找意义

快播影视 内地电影 2026-02-10 09:30 1

摘要:「山海训练营」是羊城晚报“向山海走去”青年导演创作扶持计划中,聚焦创作实践与项目落地的核心单元。作为“山海计划”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训练营着眼于电影项目在真实条件中的生成过程,从创作判断的建立到制作路径的明确,为青年导演提供一段高密度、可检验的实践阶段。

山海训练营

MaP Training Camp

「山海训练营」

是羊城晚报

“向山海走去”青年导演创作扶持计划

中,聚焦创作实践与项目落地的核心单元。作为“山海计划”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训练营着眼于电影项目在真实条件中的生成过程,从创作判断的建立到制作路径的明确,为青年导演提供一段高密度、可检验的实践阶段。

自2024年起,山海训练营每届选址粤港澳大湾区的一处特定地点举办,为期7天。训练营围绕电影公开课、一对一工作坊、影人论坛、驻地创作与影片放映等内容展开,并设置公开提案大会,经评审与讨论,最终决选出“山海计划年度10强青年导演”并进行表彰。

入选的青年导演在这一周的密集交流与学习中持续打磨项目,也在与导师及同伴的讨论中建立起更广泛的专业链接。围绕山海训练营的不同侧面,我们也将陆续整理并呈现更多回顾内容。

2025山海训练营

周浩·评审公开课(二)

纪录片导演

周浩

凭借《高三》《大同》《龙哥》《棉花》等作品,长期关注教育、城市变迁与边缘个体的生存处境,成为华语纪实影像领域极具影响力的创作者之一。他的影像并不满足于“记录事实”,而更试图在复杂的现实中寻找结构、意义与人与世界的关系。

2025年7月14日,山海训练营迎来年度评审公开课。周浩以

《面对不确定的现实,如何完成一部确定的影片》

为题,与青年创作者分享了自己二十多年创作中的判断经验、伦理困境与方法选择。

在这场耐心的分享过程中,周浩导演并未给出标准答案。他谈到拍电影的动机,谈到创作者如何与被拍摄者保持距离,也谈到不确定性如何成为作品真正成立的契机。

比起“如何拍”,他更关心“你为什么拍”以及“当现实偏离预设时,你是否愿意调整自己”。

无论是《孤注》中对创作伦理的犹疑,《小彪和狗》中对情感结构的捕捉,还是《工厂》中对时间与记忆的思考,周浩导演始终更在意:主题不是设定出来的,而是在不断相处、观察与修正中被“碰到”的;意义不是被证明的,而是被构建的。

影像对他而言,不只是与生活发生关系的工具,更是一种思考现实、处理问题、理解他人与自我的方式。

我们将这场内容体量庞大的分享整理为系列文章,希望呈现的不是一套“创作公式”,而是

一位创作者在不确定世界中持续调整判断、对抗遗忘、与现实共处的创作经验与精神姿态。

2025山海训练营公开课现场

前篇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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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注》的起点:

一个看似“有意义”的题目

有一年,我觉得可能是运气来了,但我更愿意说,是之前的积累到了。有一家电影公司找到我,希望我拍一部和 PTSD 有关的片子,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们其实已经做了很多前期调研,项目的起点来自台湾一位心理咨询师写的一本书。他们围绕这个议题接触过很多真实的人物——一群经历过创伤、但仍然在想办法活下来的人。

你乍一听,会觉得这是一个“挺有意义”的题目。但当你真的走进去,开始拍摄的时候,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时我一开始选了三个人,最后在《孤注》这个片子里只留下了两位。 其中一位是

佟梅梅

,一个在青岛工作的心理咨询师。她的人生充满了一种令人心碎的巧合:四五岁时,她父亲把她放在一边,自己跳楼了;四十多岁好不容易结婚,她坐副驾驶,车撞在桥墩上,丈夫去世了。有些人身上确实有一种你说不清的、像是“招惹型”的气质,你很难想象一个人的生命会被这些悲剧反复缠绕。 另一位是

姚尚德

,一个台湾知名的默剧演员。他十岁左右在台北上学,因躲雨被陌生人骗回家吃药强暴。这两个人,构成了《孤注》最初的起点。

周浩《孤注》(2021)截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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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伦理与创作者的困境

拍摄一开始,你就必须和他们接触。我那时候运气还算好,和他们相处下来,他们对我也有一定的认可。尚德在台北,他之前看过我拍的《大同》,这些事情都在无形中,埋下了一些信任的基础。

但即便如此,这个题目本身,你一进去就绕不开一个问题。

我当时压根就没想过,这部片子能进电影节。因为我完全不知道,它所谓的“卖点”在哪里。你不想做一个常规的片子,但

你之所以去拍他们,是因为他们有创伤。这个事实,是绕不开的,甚至像一种“原罪”

比如佟梅梅,她的应激反应非常强。每次我们拍摄的小队要离开,她都会出现明显的分离焦虑。每一次,她都会送我们去机场或者高铁站,而送完之后,她往往会抑郁一周左右。

这个时候,你就会不断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去拍她?是因为她有创伤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我基本上不会主动去问她那些创伤的细节。但问题在于——你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会自然地联想到那些创伤。

这件事情,对我自己来说,其实也非常痛苦。这个故事,到底该怎么往下走?我当时是非常郁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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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何时成立:

直觉与不确定性的到来

《孤注》真正让我觉得“成立”,并不是在一开始或者中间。直到尚德去尼泊尔做义工,我们陪他一起过去。

有一天,我从各种迹象中隐约感觉到,事情可能要发生变化了。

我记得那天他对我们说:“感谢你们陪我这几个月。”我立刻跟摄影师和录音师说: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天拍摄。因为尚德接着告诉我:“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这种判断,其实来自一种直觉。你在一个现实场景里,会慢慢感觉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我以前并不是特别认同“纪录片,导演很重要”这种说法。但后来我发现,导演确实非常重要。

因为当故事朝某个方向走的时候,如果你完全无感、无觉,你是会失控的,片子也会做不下去。

那天上午,尚德对我们说:他希望终止拍摄。他说:“你们救不了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从导演角度,我心里其实是“狂喜”的。因为我知道,片子成了(编者注:周浩导演对于这里还有更详细的解释与阐述,请持续关注后续推文)。

这种力量感,来自于你在过程中,

对现实的感知和判断

周浩《孤注》(2021)截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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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走向:

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理解

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这部片子并没有完全按照最初的样子呈现出来。比如我们当年去参加上海国际电影节,其实片子的结尾已经发生了变化,你做片子,一定会面对很多现实的约束和不确定性。

还有很多拍尚德的部分,包括他去大陆找人这些的内容,最后都没有放在片子里。

另外一个现实是,拍完片子大概一年左右,佟梅梅出家了。她的女婿也出家了,甚至可能是带着她母亲一起,现在在福建的一座寺庙里。这些事情,在你拍摄的时候,是完全无法预料的。

生活带来的不确定性,有时候会让你意识到一句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人想出来的东西,在我看来,很多时候是相对低劣的。

真正震撼人心的,往往不是你设计出来的,而是现实自己生成的

所以你会发现,别人可能会觉得:不让你拍了,那片子不就完了吗?但很多事情,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去解读它。

对我来说,它并不是简单的“结束”。

2025山海训练营公开课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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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噔一下”的瞬间:

机会往往这样出现

虽然在座的各位做过纪录片的不多,但在生活中,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经验——

你会突然碰到一个事情,让你“咯噔”一下,或者倒吸一口凉气

。你会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走。但很多时候,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机会出现了。这个机会,可能正是让你的片子和别人不一样的机会。

当然,并不是每一次“咯噔”都能转化成机会,但当这种情况不断出现的时候,你就要开始反问自己:我以前所认定的方法,是不是有问题?

也许,你需要调整的,不是现实,而是你自己。

周浩《龙哥》(2007)截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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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势而为:

拒绝单一真理的创作态度

有时候,顺势而为是一件非常有意思、也很好玩的事情。不只是纪录片,我相信剧情片也是一样。你别拧巴。

你凭什么认为,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就是对的、就是好的?

真理的对面,永远还有另外一个真理。所以在我拍过的这些片子里,你会发现,我从来不去拍“好人”和“坏人”。

在我的电影里,这样的二分法是不存在的。

比如《龙哥》里的那些人,我并不认为他们是所谓的“大恶人”。

他们当然在一个灰色、甚至是违法的体系里,但你不能简单地用道德标签,把一个人彻底定性。

这件事情,对你们要做影像、要用影像讲故事的人来说,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你要学会去把握

那些复杂的、暧昧的、没有标准答案的点

我前面也提到过,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的时候,机会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当机会来的时候,你怎么面对它,怎么处理它,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顺势而为,并不是放弃判断。而是在你意识到世界本身并不是单一逻辑的时候,你愿不愿意松动自己,给现实留下空间。

周浩《龙哥》(2007)截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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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不是设定出来的,

而是被“碰到”的

我之前有一个片子叫《小彪和狗》(2015),它的起点其实非常偶然。十多年前,我有一个朋友在做一份关于留守儿童的白皮书——《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那是一个公益项目。他找到我,说希望我能回去帮他拍一个关于留守儿童的小片子。这个项目本身并没有给我设定太多前提,预算也不高,大概十万块钱,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创作约束。

我当时想,我是从贵州出来的,我就按着记忆回贵州去拍。我出生在黔西南州,那是贵州最西南、靠近云南的地方。我记得小时候从那里去省城贵阳只有300多公里,但那时候坐车要坐整整两天。在那个路途上,必然会经过一个叫“牛场”的地方。我就凭着童年的记忆找到了牛场的一个乡村中学。

我对那里的地貌特别感兴趣,马路边的学校,山体和河流被南盘江切割得很深。我就跟校长说,我想来拍拍留守儿童。其实这种题目大家可能都会碰到,校长就给我指了初二的一个班,说这个班一半以上都是留守儿童,让我去拍。

那一次拍摄,本来只是一次活动性的记录。我并没有把它当成一个完整作品来构思,也没有预设它会发展成什么样的片子。后来回头看才发现,正是那一次拍摄,其实支撑出了我后来的两部片子。

2025山海训练营公开课现场

一开始拍的时候,说实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笃定的想法。你每天跟他们一起上课、下课、生活,也不知道所谓的“亮点”到底在哪里。初二的课堂,本身也谈不上有什么戏剧性的瞬间,你只是跟着他们,把日常一天天地拍下来。

但我拍片子到现在,从来没有过一种状态,是我在一个地方待了三天,完全无感、完全不知所措。可能跟我做过十年记者有关,也跟我的人生经验有关,但至少对我来说,从来没有出现过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时刻。更多时候,你是在等待,在观察,在和现实一起往前走。

后来正好遇到清明放假,我就跟着几个学生回家,一个女同学,一个男同学。那个男孩就是小彪。他家离镇上大概要坐一个小时的车。回家之前,他先去菜市场买了点肉,带回家。

周浩《小彪与狗》(2015)截帧

一进门,一只狗就扑了上来。他说,那是他养的狗。他说得很平静,但我一下子被触动了。因为那只狗,只有在他每周回家那一次,才能吃一顿饱饭。

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米和肉拌在一起,给狗做了一顿吃的。那一刻,其实你会自然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和狗的关系,本身已经包含了很多东西

你可以顺着这个逻辑去想:他爱不爱这只狗?他一定是非常爱这只狗的,但他要上学,狗一周只能吃一次饱饭。由此你自然会联想到他和父母的关系——爸爸妈妈爱不爱他?当然非常爱他,但爸爸妈妈要去打工,他们也没法留在他身边,一年能见面的次数是有限的。

你一下就把这两个东西给打通了,这种关系、这种链接,

其实是你作为影像作者自己讲出来的,但只要你讲出来,大家就很愿意接受这种逻辑

。这个片子其实没有多么复杂的结构,它就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但它能映射出那种极其真实的情感。

周浩《小彪与狗》(2015)截帧

整理/文字/编辑|陈潇然

排版|林小菲

山海计划

旗下的

「山海观影团」

持续支持艺术电影及青年导演创作,通过观影与交流的方式,为创作者搭建与观众对话的平台。

来源:恋曲星辰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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