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73:舞台上的《刘巧儿》,拍了电影,一下子轰动了全国

快播影视 内地电影 2026-02-07 17:33 1

摘要:我和农民兄弟是从1949年结下友谊的。当时北京刚刚解放,北京市妇联张晓梅同志给了我一个说唱本《刘巧儿团圆》,是袁静和韩起祥合写的。我用这个本子改编排演了《刘巧儿团圆》,很受欢迎。在排练过程中,我得到了不少农民兄弟姐妹的帮助。排这出戏的时候,我们是集体所有制剧团

我和农民兄弟是从1949年结下友谊的。当时北京刚刚解放,北京市妇联张晓梅同志给了我一个说唱本《刘巧儿团圆》,是袁静和韩起祥合写的。我用这个本子改编排演了《刘巧儿团圆》,很受欢迎。在排练过程中,我得到了不少农民兄弟姐妹的帮助。排这出戏的时候,我们是集体所有制剧团,条件很差,没有编剧,没有导演,由杨星星大哥分了分场次、写成幕表,由演员自编自唱,是活词戏。

天桥是劳动人民娱乐的地方。我在天桥演戏,看戏的以农民为最多。农民进城做小买卖,卖完货物后,在小摊上吃点北京风味食品,就进天桥的小戏园子看戏,一进戏园子不散戏不离开。农民看戏很热情,散了戏还喜欢到后台看演员。那时的剧场比较随便,他们进后台可高兴了,看看这摸摸那,爱问演员:"多大年纪了,成家了吗?""我抽烟行吗?""我坐这里行吗?""你们唱得真好哇!"

有一次,我演完了《刘巧儿团圆》,一位头上戴着毛巾的老乡进后台来,给我们提个意见。他说:"新凤霞十几岁了?"我们请他坐下,有人给他倒茶。我回答说:"我二十岁了。"他不信,说:"不,也就十六七岁吧。"我请他给我提意见。他说:"我哪里有意见呀,看着好呗!就是纺线不像,垛麦子不像。这是我们的庄稼活,我能看得出来。"我请他做示范动作,他就拿起道具给我做垛麦子的样子,做得很细致。我问他女孩子应该怎样做,他说:"这,我做不出来。明天把我的女儿带来,让她教你。"果然,他信守约言,过了两天带来了一位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姑娘梳着两根大辫子,粗粗壮壮的手,红红的脸蛋儿,说话很腼腆。她说这是第二次进北京,还没有进过戏园子。在解放以后,我第一次看到了这么纯朴的农村姑娘。农村女孩子的动作很羞涩,不肯多说话,不肯正面看人,坐在椅子上也不敢坐实了。她父亲就说:"看你,进了城就害臊了吧?"她立即回一句:"咋的?我才不害臊哪!"她一转身、一歪头的姿态,那淳朴无邪的神情,美极了。我看得仔细,一下子抓住了这个典型的动作。她的两只大眼睛显得聪明勇敢。对,刘巧儿就是这样可爱坚强的解放区的农村姑娘。我当即约她在后台跟我们一起吃饭,一边吃一边交谈。开戏了,她去看戏;散戏了,她再来后台,看了连场戏。她跟我接触虽然只有一天,但对我的帮助却很大。

1950年宣传婚姻法,这出《刘巧儿团圆》重新整理排练,由王雁同志整理剧本,夏淳同志导演,苏丹同志负责灯光设计,张尧同志负责美术、服装设计。这次重排改动很大,改名为《刘巧儿》,把"团圆"二字拿掉了。戏演出后,更受欢迎了。为了宣传婚姻法,我们经常送戏上门,到农村去演出。外出演出时,把服装、化装用具,分给演员自己携带,这样能少用一辆车,节约了开支,便于经常下农村演出。

去农村演戏,我们都是坐的大卡车。一进村就被农村青年包围了,一时间嘁嘁喳喳、欢声笑语,以表示对我们的欢迎。在一个村演出,临近的许多村庄的农民都赶来看戏。有的坐着大马车来的;还有的老大娘、小媳妇、小姑娘成群结队手拉着手来的;也有听说村里演戏,从头一天就老远来亲戚、朋友家住下,等着看戏的……一家子一家子的来看戏。村前村后的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也议论着看评戏的事,热闹非凡。

我们下农村为农民演出,宣传任务是主要的。我们坐着大卡车,站在车上用大喇叭筒子宣传婚姻法,如"男二十、女十八才能结婚"、"不许买卖婚姻"、"不许包办"……最累人的是站在车上清唱,把嗓子都喊干了,观众一句也听不清楚,冬天还得呛着西北风唱。真的达到宣传目的的,还是演戏。记得有一次在北京郊区顺义县一个村子里演《刘巧儿》,演出效果非常好,戏散了又清唱几段,观众才离去。

在农村演戏哪有戏台呀,在庙门前借用庙门两边的大柱子搭起土台子,演员在庙里化装。有一次散戏,我正在卸装时,进来一位老头儿,有五十多岁,看上去很壮实,还有一位十六七岁的女孩儿跟着。老年庄稼人比较腼腆,不好意思走近我,还是女孩儿一推父亲,把老头儿推到我面前。村干部也随后跟了进来,说:"你们不是要见见新凤霞吗?你们说话呀!"老头儿说了话:"戏很好看。看戏后我决定不做刘彦贵。我女儿要学刘巧儿。我跟闺女说了,明天就去退财礼……"说着,老汉低下了头,脸上带着很难为情的样子。这个女孩儿走到我面前,红着脸小声说:"谢谢。"她拉着父亲就走了。原来,女孩儿自找了对象,父母反对,父亲做主给女儿包办了婚姻,收了财礼。女孩儿反对,吵着闹着要死要活,没想到看了《刘巧儿》,老汉动了心,决定退财礼,女孩儿为这太感激我们了,非要亲自向我道谢不可。还有一件最有意思的事,有两位体格结实很能干的老农笑着来了,找我们几个主要演员。年岁稍长的老汉大声说:"好了,好了。我俩是亲家,为了儿女亲事闹得对面不说话,连鸡也不许到一块去。有一次,我家的小猪乱拱乱跑,到了亲家院里,我都没法进去找,他也不给我送回来。我们两家闹得可生分了。今天看到刘彦贵和赵进才两亲家大吵大闹的丑剧,真觉着是在说我俩。我主动找亲家赔个不是,像《刘巧儿》里的两亲家一样,还是好亲家。"两个老汉还真的握握手。还有一位妇女主任来后台跟我说:"我们农民要看戏,看戏就受教育。我是做妇女工作的,要向《刘巧儿》里的李大婶学习,为群众办事,为妇女争自由。"还有一件新鲜事,看过《刘巧儿》以后,老乡看见扮演地主的演员王寿昌在街上走,农民向他身上吐唾沫,还指点着他说:"老地主!"把扮演地主的演员王寿昌闹得很难堪。农民务实认真,把戏里的事当真的了。《刘巧儿》深深受到农民的欢迎,真正起到了"高台教化"的作用。

舞台上的《刘巧儿》,后来拍了电影,灌了唱片,一下子轰动了全国。戏里的刘巧儿也影响了生活中真的"刘巧儿"。她就是甘肃省农村的一个闺女叫封芝琴,"赵柱儿"式的男青年叫张柏。他们争取婚姻自主,在边区政府的帮助下成为美满的夫妻。《刘巧儿》映出后,封芝琴也成了名人了,她到处作报告,还当了妇女主任;张柏也成了村里的负责人。他俩生了两女一男,日子兴旺,成为县里、村里人人羡慕的人物。

《刘巧儿》被许多戏曲剧种移植排练演出,尤其是业余演出队经常在农村演这出戏,扩大了影响,起到了难以估量的作用。

我们下乡演出还有一项任务,就是辅导业余剧团,许多农村业余剧团留下了我们的心血。为了节省煤油,我们多半在白天演出,晚上做辅导工作。有的农村俱乐部设在土庙里,每天吃完晚饭后,三三两两的农村青年到土庙来,要我们为他们排戏、教唱。演员教演员、乐队人员教乐队人员,敲锣打鼓可热闹啦;冬天围着大火盆,吃着花生、萝卜,亲热极了。演员、乐队演奏员都交上了农村朋友。

戏排好了,化装师为他们配油彩、做头套、制道具,一直看着他们上台演出。农民的语言幽默风趣,说:"你们剧团不能白下来,得下个蛋才让走哪!"农民最喜欢我们跟业余演员一起谢幕,一起跟观众见面。有时县长、村长上台来向我们道谢。农民是多么需要戏曲啊!不下农村是体会不到这种需要的。

在农村演出,有时他们还给我们另外一项任务,帮助当地宣传好人好事。比如,县里、村里有典型的好人好事,我们就编出词来,上台演唱;如果有故事情节,就编个小活报剧演出。演出结束后,被宣扬的真人上台,和我们一道跟观众见面。这种宣传很受农民欢迎,效果也好。农民反映说,这样的宣传好,比听汇报还明白。我们有时还做临时性的调解工作,哪家儿媳不孝顺公婆,哪家闹分家,哪家打离婚……我们都进行调解。说来真怪,有的人家闹纠纷谁劝都不行,我们演员一劝就好了,一家和和美美的。作为酬谢,煮几个鸡蛋送来;有的儿媳给婆婆把棉被拆洗好、缝好。农民反映说,剧团真好,演员没有架子,还管咱们的闲事。

下乡演出都是住在农民家里,吃饭给饭。农民非常热情,像待亲戚一样给我们做好吃的。虽然大都是粗粮,但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鸡蛋每顿饭都有,豆腐都用油炸了;有的人家还杀鸡,离城近的还进城买肉。逢到过年过节,吃的就更好了,那真是七个碟子八个碗,摆满桌子,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摆上桌来。有许多老乡怕老旱烟呛着演员都躲着我们,他们想得真周到哇!

1953年,我参加赴朝慰问团,与志愿军的未婚妻、农民高桂兰同志在一个团里。我们开会在一起,慰问也在一起。她纯朴忠厚,与对象定婚不久,未婚夫参军赴朝打仗,婆家没有劳动力,她不畏惧封建习惯势力,天天去婆家干活,为公婆做棉衣、拆洗被褥,家里的活干完,又干地里的活,什么闲言碎语都充耳不闻。婆婆病了,她日夜守候;为的让未婚夫在前线安心作战,一个人把两家的活都干了。我跟她在一起,发觉她平时不爱多说话,就是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刻,能够鼓励未婚夫参军,做出了不起的事情。从朝鲜回来,我排了《志愿军的未婚妻》这出戏,我主演未婚妻一角。为了更真实地表现这出戏,我们又下了农村,到北京郊区观察、体验生活,发现那里有好多家姑娘鼓励未婚夫参军,而自己甘愿吃苦受累照顾好未来的公婆。这些感人的事迹,燃烧着我的心,有时把我感动得流泪。在城里我们却常常见到新婚小夫妻不孝顺父母的。民谣唱:"大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有的儿媳不孝顺父母,进了门就分家。旧社会媳妇受婆婆的气,新社会往往是婆婆受媳妇气。农村姑娘像志愿军未婚妻高桂兰同志这样,在农村真是太多了,太令人感动了。我至今仍然怀念那些已婚、未婚的好儿媳。

1963年排演《艳阳天》,我演戏中女民兵焦淑红。我们又去北京郊区顺义县焦庄户体验生活,我住在一位女民兵家里。这家也姓焦,母女三人,两个女儿都是民兵。我跟她姐妹俩一起劳动,一块打靶。她们下地干活像个男孩儿,打靶又像个战士,泼辣得很,但尊长爱幼却又很细心,我处处向她俩学习。姐妹俩还是业余剧团的演员,我有空就教她们唱戏,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焦庄户是老解放区,在抗日战争期间,是全国有名的地道战典型,至今还保留着地道。我还当过"地道"的招待员,为前来参观的人进行讲解。

1958年以来,因为受我丈夫冤案的株连,不许我演党员、英雄一类的角色,但又让我演戏卖钱,演戏只演配角。在排演《三里湾》的时候,让我演常有理,这是个农村典型的刁婆婆,好欺负人,无理搅三分。我一向演什么角色都用心创造。有一次,到农村去我就寻找这样的人物。据说村里有一家大娘是常有理式的人物,家里常常有婆媳吵嘴、儿子夹在当中为难的事情。有人带我去拜访这位大娘。我们刚刚走进她家的院门,就听见屋里大吵大闹。这家一排三间大北房,院里整整齐齐的很干净。大娘正在喊叫:"你们觉着不合算走哇!"儿媳说:"就是走,咱们也要说好了分家。"婆婆说:"分家?你跟谁分?房子是我的,你们滚蛋!"媳妇气急了,婆媳隔墙对骂开了。有人说:"走吧,不要进屋了。"我说:"非进去不可。咱们赶上了就得进去劝。"我先进了婆婆的屋,大娘诉开了委屈:"儿子不孝,媳妇太坏,我可不能受他们的气。他爸爸死去我熬了这么多年可不容易啊……"说着说着大哭起来。我坐在大娘身旁劝大娘:"您就耐心点儿,家家都有难念的。大娘,你要有主心骨啊,分开就是两家;不分,热热火火地在一起过日子,互相帮助,有老有少三代人呀!一家人要用新眼光看新事物,老人多替儿女着想,尽力帮他们解决困难。比如,他们忙,您替他们把家料理好,看好孙子,叫他们在外劳动放心哇!"婆婆不哭了,我又去劝媳妇,说:"谁都有老人,要多体谅老人,不能闹分家。亲人都要分开而不能合在一起,那与别人就更合不来啦!……"我说了很多话,两边这么一劝,她们终于没有分家,反而过得和美了。经过与大娘的多次接触,我体验了生活。虽然"常有理"这一角色只演了几场,但是,我与这一家人却交上了朋友。他们进北京还特地来看望我。小两口给我看他们给母亲买的绒帽子、毛围巾、各种糕点。他们还说一家人现在过得和和美美,孩子也很孝敬祖母。祖母教育孙子好好孝敬爹娘。他们告诉我,院里又盖了新房,老少三代很幸福。听了他们的话,我心里也很高兴。

1958年后每次下农村,剧院领导都要对农村基层干部说,新凤霞是内部掌握的右派分子,弄得初到一个地方没人敢跟我说话。有一次,老乡家里的一只大黄狗欺负我,不咬别人专咬我。原因是我不能跟大家一起说笑,劳动回来单独走在人群的边上,只要一进老乡家的栏栅门,那条狗就扑过来咬我;老乡一看见这情景,就把狗轰走。渐渐地,这条狗欺负我惯了,见头咬头、见脚咬脚,有一次还咬破了我的腿,撕破了我的裤子。我气得小声说了句:"狗也欺负人!"为此剧团领导还把我批斗了一番。老乡却很好,从此把狗拴起来了,还偷偷地安慰我。

1962年,我去北京郊区四季青公社体验生活,住在老农李墨林家里,一家人都很热情。老李给我讲旧社会的苦,讲新社会的好日子。他是全国劳动模范,又是干部,可家里还很简陋,只有三间土瓦房。一家七八口人,有老人、孩子与妻子,挤住在一起。他当了干部还天天下地干活,农民的勤劳品质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大家都叫他李大爷,都很喜欢他。他到哪里都受欢迎。在种菜上,他很有经验,做得一手好农活。在群众中,他很有威信,遇见问题一句话就解决了。

四季青是菜区,仅仅菜园子就够农民忙的了。他们的生活很富裕,农村姑娘休息日,穿戴不比城里人差,骑上自行车就进城或串亲戚。我在老李家只住了几天,每天他都要跟我讲社会主义好,富裕了不能忘记过去的苦。他们种的菜,保障了首都人民的需要。冬天,蔬菜进了窖子,使首都人民在过节时能吃上各种各样新鲜菜。大棚里的黄瓜架上结满了绿油油的黄瓜;西红柿叶绿柿子红,鲜嫩极了。在大棚里劳动,简直像在公园里,太美了。这里我不得不写"文革"中的事,李墨林这位全国知名的劳动模范,硬被打成地主分子,批斗游街。批斗他时,他不低头,每天照吃照喝,只说相信党不会冤枉好人。可是,越来越紧的批斗、打骂、侮辱,他终于抵抗不住了,喝了烈性火碱,虽然经过抢救,但是连吃食物也困难了。李墨林死去了。他对党忠心耿耿,在生活上一直保持着农民艰苦朴素的本色,坚持跟群众一起劳动,多么好的老农!我们永远不要忘记他呀!

1964年,我排演《会计姑娘》。这是描写一位农村女会计,她坚持原则,不受坏人拉拢,与坏人坏事做斗争。生产队长忘本变质,吃喝、赌博,跟坏人谋私。坏人依仗队长的庇护打击善良的群众,大搞投机倒把,上瞒下压,引起全村的公愤。会计姑娘挺身而出,上告到公社。结果,法办了坏人,撤了队长的职。

为了把戏演好,剧院组织我们剧组人员下乡体验生活,边排边演,让农民看了提意见,再做修改加工,提高戏剧质量。这是深入生活的好办法。到了农村,我们演员各找各的观察、体验的对象,比如:会计姑娘就找女会计;寡妇母亲就找个胆小怕事的母亲;热心为队里出力的老农黑大爷就找管牲口棚的老农;勤劳、热心肠、爱管闲事的黑大娘就找村里的大娘或妇女主任。"对象"找好了,才能进行学习。有的演员还住进"对象"家里。选正面人物"对象"好办,对基层干部一说,他们帮助选哪家那家就腾房子欢迎住进去,处处给演员方便。最难找的是反面人物"对象",比如忘本变质的队长,哪个队长也不欢迎去他家。虽然这样的坏队长不是没有,但是谁也不欢迎选他作"对象",要是引演员进他家,好像他就是坏队长了。比这更难办的是选搞投机倒把的坏人"对象",村里有户富农,有人说这富农就是剧中头号的坏人物。那户富农本来就提心吊胆,现在剧中的"反动富农"要来他家体验生活,体验他的反动性,这可把他全家人吓坏了。可是,他家也不敢说不让演员住呀!一家人一声不响,待演员如上宾;可又害怕说他家拉拢腐蚀演员,搞得一家人整日紧张得很,心都吊到喉咙口上。我知道这种情况后,对他家的一个女孩儿说:"告诉你爸爸、妈妈别这么害怕,我们是体验生活,不是说你家就是剧中那个坏人。大队领导和群众说你家表现好,劳动积极,对公家的事热心,信任你们才让演员住你家。有个别人对你们有意见,你们别背包袱。我跟你说这些话,知道你是高中学生,是明白道理的人。"那女孩儿感动地说:"我家成分高,被人看成是花岗岩脑袋变不了啦,处处受人白眼。我爸爸妈妈害怕呀!说来了一个演员住我家体验生活,这不是明摆着来看我们的行动吗?我妈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我和演母亲一角的赵丽蓉同住在一位大队女会计家。这家只有母女俩,父亲在1960年经济困难时期去世了。开始,母女讨饭过活,后来得到国家救济,女儿上了学,中学毕业,大队上信任她,让她当了会计。母亲为人善良,胆小怕事,只是因为她看着成分高的人家受气,表示了同情,就遭到一些人的非议。闺女很聪明,劝母亲少说话。姑娘自己却十分要强,一步一个脚印,当会计讲原则,在队里很有威信。我跟她一道去大队部算账,常常同进同出。下地干活,我也跟着她,我不会她教我。我学会了许多农活,也学会了拨拉算盘珠子。在生活中,我观察到母亲对女儿处处严格要求,早晨不梳好辫子不许出门;不准她说是道非,天天出门都要嘱咐一句:不要得罪人。母亲还不想让女儿当会计,认为是得罪人的活儿。我劝大娘干这行好,当会计光荣,是经济上的当家人。农村会计若不重要,我们排这个戏干什么?我跟她们母女交了知心朋友,她们什么也不背着我。我看见会计出门带一个拾粪筐子,也照着做,办事回来带一筐子粪。我还把大娘的屋里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喂鸡喂猪,像在自己家里干活一样。大娘拿我也不当外人,给闺女留好吃的,也给我留一份。大娘跟我说心里话:"我心软哪!人家都说我老落后,其实,我不愿意说瞎话,去欺负那些成分高的人家。都在一个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不能翻脸就不认人。骂人、批人、斗人,这叫人家能信服吗?那家富农,我是知道根底的,是几代庄稼人,仅仅在解放前不久买了点地,一划成分高了。可这家子人老老实实的,大人孩子都不多说话。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们说句话,不能一道干活?我叫她给我剪一件褂子,有人就说我阶级路线不清。"大娘把我当成贴心人了。

我们把戏排好,演给农民看,那些被体验、观察过的生活"对象",有的高兴,都是正面人物;有的害怕,那当然是那些被当作反面人物体验过的人。会计姑娘有一段唱词:"提起来旧社会心酸难忍,我母女好似孤舟漂泊在江心,我的父受迫害死于非命,风雪夜芦席裹尸无处葬身,我母女住破庙、满街乞讨,风雪天冻得我母女九死一生,地虽大无有立足地,房虽多我母女无处藏身。哭天天高无音讯,呼地地深无有门。晴天霹雳一声响,共产党救穷人扭转了乾坤,打倒土豪恶霸地主,盼来了救命恩人解放军,天下的劳苦人当家作了主。送我去上小学,又送我念初中。我不能眼看着坏人兴风作浪,要把国家的干部送入火坑。我劝你知进知退知好坏,决不能执迷不悟你轻重好歹都不分,要不是打倒反动派,咱哪有今天好光阴。想想当初看看现在,看看伤疤想想疼,未来好日子就要咱们齐心干,才能保住这铁打的江山好前程;咱不能日子幸福了就忘了本,我们是人要长人心,贪那点小贿赂你过得多少瘾,伤害了社会主义,你你你失去了一斗金!你向前看前程似锦,往后拉你就进了地狱门;称的是坏人意,伤的是好人心。吃人家嘴短,得为人家办事,在人家面前你要矮几分,不要尽算自己面前的一寸半,想想集体的好光阴。"这么一大段唱,是得要功夫深才能唱得下来的,体验了生活,我唱得感情更加充沛了。我利用一切空闲时间,早起晚睡,教会了很多爱好评剧的农村姑娘。我体验了生活,这段唱却给她们留下了。

1966年文化大革命,我的一家一开始就遭难,被搞得七零八落的。最可笑的事,有一次从农村请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说她苦大仇深,请她给我们进行忆苦思甜教育。我们这些受审查的人坐在前头。这位大娘像唱戏一样坐在当中,手里提着一块大毛巾:"各位同志呀,你们可不要忘本呀。听我说,各位同志!……"她"同志"二字说成"通知"了。她编了一大套,放足了嗓子连喊带哭的忆苦了半天,哭的声音很大却没有眼泪,尖声、哑声像唱戏。然后,摆上一桌酒菜招待她,一些领导人陪吃陪喝去了。我们这些受忆苦教育的人呢?却不许回家,要吃忆苦饭,糠皮子和黑草根做的团子,大家都要吃下去。人家是革命的同志不愿意吃就往厕所坑里扔,我们受审查的人不吃不行,而且还限一定的数量都得吃完。结果,有的人食后大便不通,有的还大便出血。后来成为笑谈:忆苦思甜请来个大吃大喝的,"各位'通知'听我说……"

下乡、下干校,住在老乡家里。我们刚下去的时候,气氛非常紧张,不许我们"乱说乱动",不许暴露真名。农民知道评剧院的演员来了,就打听他们熟悉的演员来了没有。有一次,一位在天桥跑过买卖的老大爷认出我来了。我说我姓杨,他说你不姓杨,还生气了,找其他演员证实我不姓杨;可是谁也不敢讲真话,这使老人很失望。

我每天都是低头出入,不敢跟农民说话。有一次劳动中间休息,有的农民叫我给大家唱一段;可是,我处在这种情况下不敢唱。以后一逢休息,我就找人少的地方去躲着。我坐在一个土坡上歇着,一位白发的老大娘给我抱来一堆草,说:"垫上草坐着,免得受潮得病;要不,这土坡靠井太近潮湿,坐久得病就麻烦了。"在人家有意冷淡我、孤立我、欺负我的情况下,这位白发老人给我送来一堆草,暖和了我这冰冷的心啊!感动得我鼻子发酸。后来得知,这位老太太是烈军属,出名的好人。

平时在村里,我还常常看见这样一位青年,长得很俊秀,制服口袋里插一支钢笔,文气得很;可他总一个人独来独往,也没有人理睬他。他的脸上常常带着很忧愁的样子,郁郁不乐。有一次,他到合作社去买信封,恰巧我也在买信封。有些人对他很不客气地说:"你买信封又上告谁呀?"他一言不发买了信封走了。我看见他那个样儿怪纳闷。一次,我坐在道路旁大树下为稻田看水。绿油油的新稻苗一片一片的,一阵软风吹来,高大挺拔的杨树叶唰唰的响,人们都收工回去了,田野里一片寂静。我值班看水,要等人们吃罢了饭才能接我的班。我坐得久了,站起来走几步,伸伸腰活动活动腿脚。这时候我突然看见不远处一棵大树下坐着我常见的那位青年人,正低头看一本书,这种情景在农村是少见的。树叶子的阴影在地上拂动,除了稻田之外,四周无人。不知青年人怎样发觉我在看他,便慢慢向我走来。他走到我面前非常有礼貌地说:"新凤霞同志……""同志"二字从"文革"一开始就没有人这么称呼我了,听他这一叫,我心里一惊。他知道我的名字和他这样客气的态度都使我感到意外。他坐在我旁边说:"我是高中毕业生,本来在小学教书,因为我的家庭成分高,就不许我教书了。"我问他:"在买信封的时候,他们说你告状,是为什么?"他痛苦地说:"那是'文革'前,大队领导跟会计合伙贪污,我替父母写过一封揭发信,就是因为这样,在'文革'运动中我家被斗、被打,说我们搞阶级报复……"没说几句话,他怕被人看见我们坐在一起,便起身走了。后来,我们还偷偷地说过几次话,才知道因为他家成分高他连对象都搞不上,处境很难,天天苦闷。我与这位青年谈话的事,还是被人发觉汇报了,接着就斗我,说我跟阶级敌人串联,搞反革命活动。这位纯朴老实的年轻人那种心情沉重苦闷的情绪,我很替他难过。据说,他祖父被划成富农分子,一家跟着倒霉。我曾经劝过他要好好读书,要看到自己的前途。祖父是富农,你是隔代人了,这样对待你,不是共产党的政策。党的政策是不唯成分论,重在表现。你千万别因此而悲观,误了青春,那可是找不回来的。我看你常常带着书在劳动休息时阅读,这很好。这位青年眼睛里充满了对我的感激之情,也常常在或下工的路上用这种眼光看我。但是,我们只能眼光对视一下,连头也不敢点一下,在人前更不敢说话。

有一次我去挑水,我不会打水,没有绳系水桶,要用扁担上的钩子挂住铁水桶,放到井中打水,最困难的是从井里往上提桶。我站在井口边,心惊胆战,两只手也没有准了,左摇右摆,"嗵"地一下子把水桶掉进井里了。这下子可糟了,是房东大娘的水桶啊!人家马上要用的,怎么办?我急得满头大汗,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井底。真巧,这位青年远远地看见我了,就朝我走来,不慌不忙拿起扁担,从井口顺下去,双脚蹬在井边骑在井口上,钩呀钩的一两下,没费多大工夫,就把水桶捞上来了,还替我打满两桶水。我摇摇晃晃地挑回来,走了很远还看见那青年站在井旁,无限同情地望着我。

"文革"期间在干校,我也和农民结下了友谊。文化部的"五·七"干校在天津团泊洼,祖光在干校一住七八年。他在生病住院期间就得到一位农民的同情,这位农民是小靳庄的老农叫王金山,是几代贫农的儿子。江青在小靳庄大捞资本,老人看不下去,被看成是老落后。王老汉在医院陪亲戚治病,祖光住院割阑尾,老汉也照顾祖光。当时我正在北京大兴县天堂河"五·七"干校劳动,看稻子的时候,一位老大娘向我走来,热情地跟我说:"我听说你丈夫得病住了医院,是孩子三舅对我说的。这年头哇还讲夫荣妻贵,丈夫倒霉妻受罪呀!"大娘说话还挺文雅的。我心里想:大娘没头没脑的说完话走了,是怎么一回事呢?祖光病了?使我心烦意乱的。突然有一次在县政府门口又看见大娘了,一副苦闷的样子,坐在县政府门外的石头台阶上。她用眼膘瞟我,没有说话,好像不认识我似的。后来才得知这位大娘是富农分子,奉命来这儿交待做了哪些反动事情的。因此,我不敢向她问祖光是不是病了的事。

"四人帮"粉碎后,政策落实了,农村富了起来。这位老大娘和那位农村青年的形象,仍历历如在眼前,久久不能忘怀。我想他们大概也会好起来了吧?1983年中国评剧院给我转来一信,拆开一看,哎呀!真巧得很,这位大娘是那位农村青年的祖母。农村调整了经济政策,生产发展了,农民的生活好了,祖孙三代过得很和美,那位农村青年已有了对象。特写信向我问候……看了信,我心里兴奋异常,深感党拨乱反正是多么必要、英明,我们赶上过几天好日子了。

三十多年来,我常去农村,无论是演出、体验生活,还是劳动,农民都给了我热情和温暖。在我政治上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时候,农民不嫌弃我。现在我被迫害的得了重病,行动不便,再下农村不容易了,我多么想念那些善良可爱的农民观众啊!不过,我知道今天农民富了,生活好了,是我最大的喜庆与安慰。

1984年2月,春节刚过,小靳庄的王金山老汉来京参观,顺便来家看望我们。老人见我走路不便,流了眼泪。他说:"前些年来北京必定看你一场戏的,如今你被坏人害成这样了……"老人哭得说不出话来。我劝老人说:"我这还算不幸中的大幸,有多少好人已经看不见今天的好光景了。咱们能见着面了,这不很好吗?"老人想不通,大骂:"多么好的国家呀,被这些坏人搅得乱哄哄,把好人害死、害病!唉,听不了你的戏了。"我说:"能,我能唱。"我轻声唱了《刘巧儿》、《花为媒》中几段戏。老人拍手,高兴地说:"太好了!得了。我死了也不冤了,新凤霞面对面唱给我听,谁有这么大福哇!谢谢,谢谢。"我说:"这是我对农民的感谢,您代表着千千万万农民的心。我行动不便,也不能再去农村挨家挨户唱给老乡亲听,今天只能表表对农民老乡们的一点心意吧!祝农民老乡们事事如意,科学种田,丰收、丰收再丰收,再次谢谢吧。"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

来源:读书有味聊忘老一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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