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要么是《都挺好》式的全员恶人,把老年人塑造成陈腐、固执、吸血的苏大强,以此来衬托年轻人的反叛;
一个问题:
你上一次在国产片里,看到一个正常的老人,是什么时候?
Sir说的不是短剧里《一夜幸孕》的猎奇。
也不是国产剧里那种作天作地的老人。
Sir说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他会想念亡妻,会偷偷喜欢一个人,会和儿女拌嘴,会在湖边发呆。
他不是谁的负担,也不是谁的救赎。
他就是他自己。
这样的老人,在国产银幕上,太稀缺了。
而如今,他终于被拍出来了。
Sir敢说,这会是今年最让人心里踏实的国产家庭片——
翠湖
01
拒绝狗血叙事,把尊严还给老人
《翠湖》最让Sir惊喜的,是它的“体面”。
什么叫体面?
就是把老人当“人”拍,而不是当“问题”拍。
这几年,国产家庭片陷入了一个怪圈:
要么是《都挺好》式的全员恶人,把老年人塑造成陈腐、固执、吸血的苏大强,以此来衬托年轻人的反叛;
要么就是像《六姊妹》这样,强行煽情,把老人拍成只会奉献、没有自我的苦情符号。
但《翠湖》里的老谢,是个活人。
他是住在云南的退休老教授。
一年前,妻子离世,他来回在三个女儿的家和自己的翠湖老房子中养老,处理着三代人的矛盾、琐事。
同时,自己也陷入了和吴奶奶的“黄昏恋”,这引起了女儿们的强烈反对。
这些平淡的小事之外,死亡的阴影也始终盘旋在老谢的头顶……
电影开场不久就默默展示了老谢和妻子的“死别”,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痛诉。
老谢只是从柜子中把亡妻的衣服放进箱子里。
镜头很克制,没有怼脸拍什么眼泪大特写。
他只是在整理,一件一件,像是在整理自己剩下的日子。
电影里关于“黄昏恋”的戏,Sir也印象极深。
吴奶奶和老谢恋爱,想要两个人一起生活。
换做别的片子,或许会安排一场黄昏恋的狗血误会,或者因为儿女阻挠产生无法弥合的争吵。
△ 张国立1v4的《我的后半生》
但这里没有。
电影巧妙地用一个道具,毛衣,讲述了两人含蓄又自然的试探。
吴奶奶给老谢买新衣服,那意思是“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因为女儿的意见,老谢拒绝了这件衣服。
吴奶奶也知晓了他的意思,她和老谢在翠湖边,一边回忆一边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死了,肯定不会去陪老伴,下面那么多死鬼,我要好好挑一挑,要想跟我在一起,得修九辈子的福气。”
更是把老年人对爱情的矜持和骄傲,刻画得入木三分。
在《翠湖》里,欲望没有因为衰老而枯竭,只是变得更加静水流深。
这是一部难得以“平视”角度拍摄老年人的电影。
什么叫平视?
不是仰视——把老人供成需要孝敬的神像;也不是俯视——把老人当成需要解决的麻烦。
而是平视——
他有他的欲望,他有他的骄傲,他有他的秘密。
电影里有一场戏,特别能说明这一点。
老谢帮时髦的外孙晓宇染发,他絮絮叨叨地给晓宇抹上洗头膏,说着不要把发膏落在地面上。
这里没有按照一些国产家庭戏惯例来一段“哎呀你懂什么”的争执。
而是在老谢慢悠悠的言语中,在晓宇的耐心询问中,进入了老人的内心世界。
他说:“以前都是我给你外婆抹发膏的。”
晓宇回答:“我以为外婆的头发一直都是黑色的。”
“不是,是我一遍遍染的。”
平淡的对话,就这样轻巧地展示了时间的鸿沟,并且让祖孙更了解了彼此的内心世界。
导演没有站队。
他不站在年轻人的立场去批判老一辈的落伍。
也没有站在老人的立场去指责年轻人的冷漠。
它只是把那个镜头架在那里,像一只安静的猫,看着这三代人在昆明的阳光下,如何因为一件毛衣拉扯,如何因为一支熟悉的染发膏的触感而和解。
这才是高级的家庭片。
它不试图解决问题,它只是呈现生活本身。
而在这种呈现中,我们看到了老年人最稀缺的东西——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
有欲望,有骄傲,有秘密,有尊严。
02
困在房子里的人
《翠湖》不仅叙事稳,视听语言更是讲究。
如果大家去影院看,一定要留意它的构图。
导演非常喜欢用“前景遮挡”。
门框、窗棂、帘子、医院的门廊……镜头总是躲在这些东西后面,远远地看。
比如那个镜头:
二女儿的孩子胖胖躲在门帘后面,看着父母吵架。
妈妈嫌弃老公没出息,声音尖锐。
胖胖什么也没说,只是隔着那层模糊的窗户,看着外面的世界。
比如大女儿家叛逆期的外孙女倩倩,她和母亲闹别扭的时候,总是把自己关在一个红彤彤的暗房里。
摄影机从窗户外把她“网”住,记录她此刻的躁动。
还有三姐妹在各自的房间里,摄影机固定在客厅的中景。
每一个房间都像是一个小盒子,锁住了在其间焦头烂额的人们。
这种视角,Sir称之为“老房子视角”。
这些建筑,就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它看着这家人,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心却被一扇扇门、一道道帘子隔绝开来。
门里是秘密,门外是客套。
大姐的自尊与控制,二姐的护犊子,三妹的优越与焦虑。
大家都在自己的“盒子”里,困兽犹斗。
如果电影只拍到这里,它只是一部“丧”片。
但妙就妙在,导演给这个封闭的空间,开了一扇色彩的“通气孔”。
在电影里,它表现为绿色。
翠湖,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它是一种意象。
电影里,绿色的植物顺着墙壁攀爬,有一半甚至爬上了外公的房子。
当这些绿色开始蔓延的时候,也是这个僵硬的家庭开始松动的时候。
Sir特别喜欢那几个带有“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诗意镜头:
老谢接到老同学启庚的电话,提到去年去世的外婆。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而老谢面对着阳光璀璨的翠湖,突然听到了飞鸟的振翅声。
那一刻,生与死的边界消失了。
翠湖的鸟叫声,穿透了电话线,穿透了阴阳,把故人带回了身边。
还有外孙女倩倩。
她坐在高高的树上,那是她想要获得自由的一个梦。
在那个逼仄的家里,只有树上是自由的,只有梦里是宽阔的。
这些“灵魂出窍”的时刻,是电影的气口。
它告诉我们:
生活虽然是一地鸡毛的琐碎,虽然是被阶层、学历、工作框死的牢笼,但人的精神是可以“越狱”的。
当老谢夜里穿过老房子的院门,却听见了亡妻的歌声,看见了满墙的树影和耀眼的夕阳光;
当那个沉默又窝囊的大女儿丈夫在车里听着音乐陶醉指挥…
空间的痕迹,变成了生活的安全感。
那些原本阻隔视线的门框和帘子,最终变成了一个温暖的相框。
把这一家人,自然地、紧紧地框在了一起。
03
真正的“中式温情”
这几年,我们的银幕对“家庭”的理解似乎跑偏了。
它首先不指向感情。
而是情绪——
要么是煽情催泪。
要么是“原生家庭”创伤。
但《翠湖》不是。
它是文火慢炖。
在电影史上,真正高级的中国家庭片,从李安的《饮食男女》到张艾嘉的《相爱相亲》,其实都遵循着同一个逻辑:
爱,是以“不说”的形式存在的。
比如说《相亲相爱》里。
张艾嘉饰演的惠英,是一个不太擅于与丈夫表达亲密的退休女人。
她发现丈夫藏起来准备送给自己的教师节卡片,心中爱意顿起。
但她是怎么做的?
不是口头表达。
而是偷偷地把卡片放回远处,默默用行动代替语言。
只是——
当她想着重温曾经的亲密,要亲上去表达爱意的时候,又被丈夫打呼喷出的酒气熏走了。
所以说,什么是“中式温情”?
不是西方电影里那种直给的“我爱你”,也不是日本电影里那种极致的隐忍与压抑。
中式温情,是
借物言情
。
就像《翠湖》里。
老谢为外孙女结婚感到高兴,不是直接拥抱或者说“我为你骄傲”,而是以外婆的名义,拿出一张旧银行卡,说“这是你外婆给你留的嫁妆”;
三姐妹的和解,不是抱头痛哭,而是坐在楼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事;
甚至连死亡,都不是呼天抢地,而是一个梦,一声鸟叫。
情感不是说出来的,是物件替我们说出来的。
那件被反复提及的毛衣,是吴奶奶的心意;
那张旧银行卡,是外婆的牵挂;
那个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翠湖,是整个家庭的精神原乡。
这就是“中式温情”的本质——
我们不擅长表达,但我们擅长承载。
没错,这部电影在2026年的出现,是一次审美的回调。
它提醒我们:
真正的家庭电影,不需要洒狗血,不需要强行大团圆,它只需要像《翠湖》一样,把火候调小,耐心地去炖一锅时间的汤。
在这个急躁的年代,敢于“慢”下来,敢于“淡”下去。
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勇气。
它让我们看到,中式家庭生活的大多数时候,不在那些激烈的冲突里。
而在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里。
在那些沉默里,藏着我们说不出口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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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毒舌电影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