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叫张援朝,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可长到三十岁,春风没把我吹起来,反倒把我拍在了沙滩上。
九零年的秋天,风里已经带着一股萧瑟。
我叫张援朝,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可长到三十岁,春风没把我吹起来,反倒把我拍在了沙滩上。
我承包了“曙光电影院”。
一个名字比现实亮堂一百倍的地方。
合同签下来的那天,我爹抽着烟,一口一口,能把屋顶熏成腊肉。
“你把家里最后这点钱,全砸进那个破窟窿里了?”
我没吱声。
他把烟屁股狠狠摁在桌上,像摁着我的脑门。
“那是电影院?那是耗子窝!是流浪汉的公厕!”
我站起来,摔门出去。
身后是我妈的哭腔和我爹的怒吼,混成一团。
站在街上,秋风一吹,我清醒了。
我爹骂得对。
曙光电影院,在市里最老旧的西城区,夹在一排半死不活的商店中间,门脸儿灰扑扑的,像个生了重病的老人。
上一个老板,卷着最后几个月的电费跑了,留下满地鸡毛。
我,张援朝,就是那个上赶着去收拾鸡毛的傻子。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我在国营棉纺厂里,看了十五年机器,看腻了。
也可能是我老婆跟别人跑了,说我这辈子都没出息,我不信。
我揣着兜里皱巴巴的合同,像揣着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尽管这船看着马上就要沉。
电影院里一股子霉味儿,混着尿骚味和尘土,呛得人打喷嚏。
我一个人,一桶水,一块抹布,从一楼大厅开始擦。
售票口的小窗上,糊着一层油腻的黑垢,我用钢丝球,使劲地刮,刮得吱吱响。
大厅的墙上,贴着不知哪个年代的海报,《红高粱》都算新的。
姜文穿着坎肩,咧着嘴笑,那笑容搁在这环境里,看着特别讽刺。
放映厅里,几百个红色的翻折椅,大部分都坏了。
要么是靠背断了,要么是坐垫的海绵烂了,露出黑乎乎的弹簧,像张开的嘴。
我一把火把它们全烧了的心都有。
但我没钱。
我只能一把一把地修。
用钉子,用锤子,用从废品站淘来的木条。
我的手,原来是摸纱锭的,现在全是木刺和泡。
晚上,我就睡在放映厅的最后一排。
夜深人静,空旷的大厅里总有声音。
风从破了的窗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抱着一瓶二锅头,一口一口地喝。
辣,烧心。
可比心里的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要好受。
地下室是最后一个收拾的地方。
一股洪水泡过的味道。
墙角堆着烂掉的电影海报,纸浆糊成一团,长出了绿毛。
我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往外铲。
那感觉,不像在收拾屋子,像在挖坟。
挖到第三天,我累得快散架了。
靠在墙上抽烟,无意中用铁锹柄敲了敲身后的墙。
“咚……咚……”
声音不对。
不是实心墙的闷响。
是空的。
我心里咯,一下。
那感觉,就像钓鱼,忽然感觉鱼线猛地往下一沉。
我把烟扔了,用手摸那面墙。
冰凉,潮湿。
可敲起来,确实是空的。
我找来一把大锤。
心脏跳得跟擂鼓一样。
我告诉自己,别瞎想,可能就是个废弃的通风管道。
可手,不听使唤。
抡起大锤,我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咣!”
墙皮碎裂,露出里面的红砖。
有戏!
我像个疯子,一锤接着一锤。
砖块掉下来,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一股尘封已久的气味,从洞里涌出来。
不是霉味。
是一种……很干燥的、纸张和胶片的味道。
我扔下锤子,扒着洞口往里看。
里面不大,像个小储藏室。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我看见一排排的架子。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个个圆形的铁盒子。
是电影胶片的片盒。
我愣住了。
手脚发麻。
我爬进那个洞。
储藏室里很干燥,看来没被水淹过。
架子上的片盒,落满了灰,但没有生锈。
我拿起一个,吹掉上面的灰。
盒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蓝风筝》。
我没听过。
纸条的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四个字,像烙印一样,烫了我的眼睛。
“禁止公映”。
我拿起第二个。
《活着》。
同样四个字:“禁止公映”。
第三个,《霸王别姬》(未删减版)。
第四个,《邮差》。
第五个,《东宫西宫》。
……
我的手开始抖。
这他妈是……一屋子的禁片?
我瘫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铁架子。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东西,是炸药。
能把这个破电影院,连同我这个人,炸得粉身碎骨。
可我……
我看着手里那个叫《活着》的片盒。
我他妈的,现在算活着吗?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把那面墙的洞口,用一块巨大的海报布盖住。
海报上,是史泰龙,举着一把机枪。
正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魂不守舍。
白天,我继续修椅子,通下水道,跟收电费的磨嘴皮子。
晚上,我就钻进那个小黑屋。
我把那些片盒,一个一个,全都擦干净。
像在擦拭一件件绝世的珍宝。
我数了,一共三十七部。
每一部,都盖着那个红色的戳。
我开始好奇,这些电影,到底讲了什么?
为什么,不让人看?
这个电影院,以前的主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在这里?
我翻遍了整个电影院,最后在经理办公室一个破柜子的夹层里,找到一个笔记本。
牛皮封面,已经磨得发亮。
翻开第一页,一行字。
“为电影,为自由。”
字迹很隽秀。
笔记本里,记录了这些电影的来历。
有的是导演自己托人送来的,希望留个种子。
有的是从海外辗转拷回来的拷贝。
有的是审了无数遍,最后还是没能见到天日的。
日记的主人,叫“林”,没有写全名。
他写,他相信,这些电影,不该就这么被遗忘在仓库里。
它们是火种。
总有一天,会重新燃烧。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于一九八九年,夏天。
“风暴将至。我把它们藏好了。希望它们能等到天亮。”
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我合上笔记本,手心全是汗。
这个姓林的,是个理想主义者。
也是个疯子。
而我,现在成了这个疯子的继承人。
我看着满屋子的“火种”,只觉得烫手。
我需要一个人。
一个懂行的人。
我想到了老方。
方文海,曙光电影院以前的放映员,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
老板跑了,他也失业了,据说现在在帮人看仓库。
我花了两天,在铁路旁边的一个大仓库里找到了他。
他正躺在一张帆布床上,听着半导体里的京剧。
看见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方师傅。”我递上一根烟。
他接过去,没点,夹在耳朵上。
“电影院,我盘下来了。”
“哦。”他翻了个身,“恭喜发财。”
“我想请您回来,继续当放-映员。”
他笑了,没声音,就是肩膀在抖。
“小张老板,你别开玩笑了。那地方,还能放电影?”
“能。”我说,“我修好了。”
“修好了也没人看。”他坐起来,指了指外面,“现在都看录像带,谁还上电影院?”
“工资我先开八十,以后生意好了,再加。”
八十块,不算少。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松动。
“我这儿清闲。”
“我那儿也清闲。”我赶紧说,“没人的时候,您想听戏听戏,想睡觉睡觉,没人管。”
他沉默了。
半导体里,咿咿呀呀地唱着。
“我考虑考虑。”
我把兜里揣着的一瓶“红星”二锅头放在他床边。
“方师傅,您是老前辈,我是诚心请您。这电影院,没您掌舵,开不起来。”
他看了看那瓶酒,叹了口气。
“明天吧,我过去看看。”
第二天,老方来了。
他背着个帆布包,在电影院里转了一圈。
摸了摸我修好的椅子,看了看我刷了一半的墙。
最后,他走上二楼的放-映室。
两台“长江”牌的放-映机,像两尊落满灰尘的巨兽。
老方走过去,用手抚摸着冰冷的机身,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
“还能用吗?”我问。
“家伙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打开机箱,看了看里面,“得大修。”
“您能修?”
“我跟这玩意儿打了一辈子交道了。”
那天下午,老方留下了。
我们一起,把那两台机器,拆成了零件。
清洗,上油,更换老化的皮带。
老方干活的时候,一句话不说。
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子“懂”。
我知道,我找对人了。
整整一个星期。
我们俩,吃住都在放映室。
终于,其中一台机器,被我们修好了。
老方按下开关,马达转动的声音,嗡嗡响起。
一道光束,从镜头里射出,打在对面的墙上,形成一个亮白色的方块。
成了!
我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老方却很平静,他盯着那道光,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炒了两个菜,和老方在放-YING室喝酒。
酒过三巡,我试探着问他。
“方师傅,您……认不认识一个姓林的,以前这儿的老板?”
老方的酒杯,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哪个林?”
“我也不知道全名,好像是个文化人。”
老方放下酒杯,没看我。
“不认识。”
他撒谎了。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
我没再追问。
我知道,这事儿,急不得。
又过了几天,我把电影院大致收拾得像个样了。
我从市电影公司,进了几部片子。
都是些老掉牙的,《地道战》、《地雷战》,还有一部香港的武打片。
我用红纸写了海报,贴在门口。
“曙光电影院,重装开业!最新香港武打巨制!票价五毛!”
开业那天,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人。
大多是附近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几个无所事事的小青年。
第一场电影放完,我手里攥着几块钱的毛票,心里五味杂陈。
这点钱,连电费都不够。
晚上,只剩我和老方。
我把那本牛皮笔记本,放在他面前。
“方师傅,您看看这个。”
老方戴上老花镜,翻开本子。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看得极慢,一页,又一页。
放-映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看完最后一页,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
“这个人……”我指着笔记本。
“林远。”老方说,“一个理想主义的傻子。”
“他是谁?”
“一个诗人,也是这电影院的上上个老板。”
老方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
“八十年代初,他盘下这个电影院,不为赚钱,就为了放一些他觉得‘好’的电影。”
“什么叫‘好’的电影?”
“就是……不那么‘红’的。”老方斟酌着用词,“讲人话的,讲人性的。”
“后来呢?”
“后来……放着放着,就出事了。有几部片子,上面不喜欢。说他传播‘精神污染’。电影院被停业整顿,他自己,也被叫去‘喝茶’。出来后,人就变了。没多久,就把电影院转手,消失了。”
“那这些电影……”
“是他留下来的。”老方看着我,“小林……他一直觉得,这些电影,不该死。”
我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方师傅,您……知道这些片子,在哪儿?”
老方看着我,眼神锐利,像要穿透我的心。
“小张,你是个生意人。这些东西,不该你碰。”
“我不是生意人。”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是,我就不会盘下这个破地方。”
我们对视着,沉默着。
放-映机嗡嗡地响,像在催促着什么。
“地下室。”老方终于开口,“锅炉房旁边,有个被封起来的储藏室。”
我点了点头。
“方师傅,我想……看看它们。”
老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放-映机前。
“你想看哪部?”
我的手心冒汗。
“就那部……《活着》。”
老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去拿。”
我把风,他进了那个密室。
很快,他拿着一个铁盒出来。
他的动作,很熟练。
上片,穿片,调整焦距。
像一个举行神圣仪式的祭司。
放-映室的灯,关了。
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一道光,打在银幕上。
龙标,厂牌……
然后,一行字,出现了。
片名:活着。
导演:张艺谋。
我的呼吸,停滞了。
故事开始了。
从四十年代,到七十年代。
福贵的一生,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慢慢展开。
我从没看过这样的电影。
它没有英雄,没有口号。
只有小人物,在时代的洪流里,挣扎,忍耐,像蝼蚁一样,活着。
电影结束,银幕变白。
放-映室里,一片死寂。
我听见,有抽泣的声音。
是老方。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黑暗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想哭。
可我哭不出来。
我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好电影。”我哑着嗓子说。
“是啊。”老方擦了擦眼睛,“可它见不了光。”
“为什么?”
“因为它太真了。”老方说,“真得让人害怕。”
那一晚,我们俩,谁都没睡。
我们就坐在黑暗里,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我心里,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发芽。
我想让更多的人,看到这部电影。
看到这些,不该被遗忘的“火种”。
我疯了。
我一定是疯了。
接下来的日子,电影院的生意,依旧惨淡。
每天就那十几二十个观众。
我和老方,把那些“禁片”,一部一部,自己先看了个遍。
每一部,都像一把重锤,敲在我的心上。
我看到了《蓝风筝》里,一个家庭,如何在一次次运动中,被撕裂。
我看到了《霸王别姬》里,程蝶衣那不疯魔不成活的痴狂。
我看到了《邮差》里,小人物的欲望和挣扎,在灰色的城市里,无处安放。
我像一个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
这些电影,颠覆了我过去三十年,对世界,对人性,对历史的所有认知。
我开始理解那个叫林远的傻子。
这些电影,是镜子。
能照出我们每个人的脸,照出这个时代的病。
如果连看一眼真实的勇气都没有,那活着,还有什么劲?
我把我的想法,跟老方说了。
“我想放一场,就一场。”
“你疯了!”老方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我说,“可这火,要是不点起来,它就永远是死的。”
“点了,你也就完了!”
“完就完。”我梗着脖子,“我盘下这个电影院,不是为了靠《地道战》挣那三瓜两枣的。要是那样,我还不如回棉纺厂看机器。”
老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他把自己关在放--映室里,一天没出来。
我没去打扰他。
我知道,他比我更挣扎。
他经历过那个年代,他知道“玩火”的下场。
第二天,他找到我。
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
“这是我家-的钥匙。”他说,“如果……如果我回不去了,帮我把那几盆花浇浇水。”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接过钥匙,很重。
“方师傅……”
“别说了。”他摆摆手,“干吧。”
我们决定,放《活着》。
因为它最温和,也最锋利。
问题是,怎么放?
公开放映,那是找死。
我们得找一批“信得过”的观众。
我想到了一个人。
李香香。
我以前的邻居,在市文化宫上班,管图书。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文艺青年,整天抱着本萨特、波伏娃。
我管她叫“香香妹妹”。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图书馆里,整理一堆新到的杂志。
看见我,她挺惊讶。
“援朝哥?你不是开电影院去了吗?怎么有空来这儿?”
“生意不好,偷个懒。”我挠挠头,“香香,哥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把她拉到书库没人的角落。
“你……想不想看点……一般人看不到的电影?”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什么电影?内部片?”
“比那还厉害。”
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四个字。
“张艺谋,《活着》。”
香香倒吸一口冷气。
她是个影迷,她当然知道这部片子在海外得了大奖,但在国内,连个响儿都没有。
“你有片源?”她不敢相信。
“我有。”
“在哪儿放?”
“我的电影院。”
“你疯了!”她跟老方的反应,一模一样。
“我没疯。”我说,“香-香,我就问你,想不想看?”
她咬着嘴唇,眼睛里,是渴望,也是恐惧。
“想。”她最后说。
“好。”我拍了拍她的手,“你帮我,找些跟你一样,真正爱电影,而且嘴严的人。大学老师,搞艺术的,写文章的……你懂的。”
“这……这是犯法的。”
“我知道。”我看着她,“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香香看着我,看了很久。
“援朝哥,你变了。”
“是吗?”
“以前你挺……挺怂的。”
我笑了。
“可能吧。”
人,总是要被什么东西,逼一下。
香香答应了。
她说,她认识几个市里“文艺圈”的核心人物。
一个大学教电影史的教授,一个报社的文艺版编辑,还有一个先锋画派的画家。
她说,由他们,再往下发展,就能凑齐一批人。
我们把时间,定在一个星期后的周六晚上。
不对外售票,只凭香香手绘的一种特殊“邀请函”。
邀请函上,只有一个地址,一个时间,还有一个图案——一片银杏叶。
那是电影《活着》里,一个很重要的意象。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感觉自己像个地下党。
每天,我都提心吊胆。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白天,电影院照常放着那些老掉牙的片子。
我得装作若无其-事。
可我的心,早就飞到了那个周六的晚上。
老方比我还紧张。
他把那台“长江”放-映机,翻来覆去,检查了十几遍。
每一个零件,都擦得锃亮。
“到时候,可别掉链子。”他喃喃自语。
周六,下午。
我把电影院的大门,提前关了。
挂上“内部装修,暂停营业”的牌子。
我跟老方,把放映厅,又打扫了一遍。
我甚至,还买了些瓜子和汽水。
虽然没人付钱。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我的心,也一点一点提到了嗓子眼。
七点半。
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电影院的后门,被敲响了。
很轻,三下。
是我和香香约好的暗号。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文质彬彬。
他冲我点点头,递过来一张画着银杏叶的纸片。
是那个大学教授。
“请进。”我侧身让他进来。
接着,陆陆续续,又来了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都拿着那样的纸片,表情,都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他们彼此之间,好像都认识,又好像不认识。
见面只是点点头,然后就找个位子坐下,安静地等待。
放映厅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
我数了数,大概来了四五十人。
比我预想的,要多。
八点整。
香香最后一个进来,她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锁上后门。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我走到最前面,面对着这些陌生的面孔。
我清了清嗓子。
“感谢大家……能来。”
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是什么文化人,不会讲大道理。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的电影,要是烂在仓库里,太可惜了。”
“不多说了,咱们……看电影。”
我冲二楼的放映室,挥了挥手。
灯,灭了。
全场,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
然后,熟悉的“嗡嗡”声响起。
一道光,穿透黑暗,打在银幕上。
《活着》。
两个字,像有千钧重。
电影开始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吃东西。
整个放映厅,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胶片转动的声音,和电影里的对白。
所有人都被吸了进去。
吸进了福贵那颠沛流离,又充满韧性的一生。
我看到,我身边的一个大姐,在无声地流泪。
我看到,前排那个画家,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看到,香香,眼睛一眨不眨,满脸的震撼。
这一刻,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值了。
我们就像一群在寒夜里跋涉的人,偶然发现了一个山洞,点起了一堆篝火。
我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光。
电影放到一半,福贵的儿子有庆,因为意外死了。
放映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突然!
“砰!砰!砰!”
后门,被砸得震天响。
有人在外面,用脚踹门!
我的血,瞬间就凉了。
放映厅里,所有人都惊恐地回头。
电影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到了那扇门上。
“开门!开门!文化局执法检查!”
一个粗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谁,告了密?
老方第一时间,关掉了放-映机。
放映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和恐慌。
有人站起来,想跑。
“别慌!”我大喊一声,“都坐下!”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尖利。
可这个时候,我必须站出来。
我是这里的老板。
“砰!”
后门的锁,被踹开了。
几道手电筒的强光,照了进来。
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胖子。
我认识他,市文化局市场管理科的,王科长。
“好啊,张援朝!你胆子不小啊!敢组织地下放-映!”
王科长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把灯打开!”他吼道。
灯亮了。
所有人的脸,都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惊恐和不安。
“你们!都别动!一个个登记!单位!姓名!”
王科长指着观众,像个得胜的将军。
然后,他转向我。
“张援朝,你的片子呢?交出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看到,香香的脸,吓得惨白。
我看到,那个大学教授,低着头,不敢看人。
我完了。
我把所有人都害了。
“还愣着干什么?去放映室,给我搜!”
王科长一挥手,两个执法人员,就往二楼冲。
“站住!”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老方。
他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片盒。
“王科-长,你们这是干什么?私闯民宅吗?”
老方很镇定,比我镇定多了。
“老方?这事儿还有你?”王科长显然认识他,“你一把年纪了,跟着他瞎胡闹什么?”
“我们没胡闹。”老方走到我身边,“我们在试片子。电影院要重新开业,不得看看机器好不好使,片子清不清晰?”
“试片?”王科长冷笑,“试片用得着关灯锁门,还找这么多人来?你当我三岁小孩?”
“我们请了些街坊邻居,提提意见。”老方指了指观众,“大家说,是不是啊?”
观众里,没有人敢吱声。
“少他妈废话!”王科长不耐烦了,“把片子交出来!我亲眼看见你们在放!”
“什么片子?”老方装糊涂,“就是市公司进的《地道战》,不信你去查。”
“你……”王科长气得脸都紫了。
他知道老方在撒谎,但他没证据。
就在这时,上楼去搜查的那两个人,下来了。
“科长,放-映机里是空的。”
“什么?”王科长愣住了。
“我们找遍了,没找到别的片子。”
王科长一把推开他们,自己冲上二楼。
我也愣了。
空的?
那盘《活着》的拷贝呢?
我看向老方。
老方冲我,使了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眼色。
我明白了。
老方,这个跟放-映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放-映室,可能还有别的夹层,或者暗道。
王科长在楼上,叮叮咣咣,像只笨狗熊。
过了十几分钟,他下来了,脸色铁青。
显然,一无所获。
“张援朝,你行。”他指着我的鼻子,“你给我等着。”
“今天,算你们运气好。所有人,都给我登记!”
他还是不肯罢休。
就在这时,人群里,那个大学教授,站了起来。
“王科长,我们确实是受邀来看电影的。但我们看的,是《地道战》。这位张老板,想听听我们知识分子,对老电影的看法。这……不犯法吧?”
教授扶了扶眼镜,不卑不亢。
王科长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没抓到现行,就办不成铁案。
在场的好多,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文化人。
真闹大了,他也不好收场。
“哼。”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今天就先这样!张援朝,你的电影院,停业整顿!什么时候我通知你,你再开!”
说完,他带着他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场风暴,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人,都散了。
走的时候,每个人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同情,也有……恐惧。
香香最后一个走。
“援朝哥,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怪你。”我打断她,“回去吧,别跟任何人说起今晚的事。”
她点了点头,眼圈红红的,走了。
整个电影院,又只剩下我和老方。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方师傅,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老方叹了口气,“是我把你也拖下了水。”
“片子呢?”我问。
“安全。”
他走到放-映室的墙角,掀开一块不起眼的地板。
下面,是一个暗格。
那盘《活着》,静静地躺在里面。
“林远当年,就怕有这么一天。”老方说,“这放-映室,是他亲手改造的。”
我看着那个暗格,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们……还能继续吗?”我问。
老方沉默了。
“小张,我们这次,是捅了马蜂窝了。那个王胖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他会天天盯着我们。”
“我知道。”
“我们可能会……进去。”
“我知道。”
老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小子,是真不怕死啊。”
“怕。”我说,“但有些事,怕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和老方,把那三十七部电影,全都转移了。
从地下室的密室,转移到了放-映室的各个暗格里。
这些暗格,设计得极其巧妙。
有的在墙里,有的在地板下,有的甚至在机器的底座里。
不把这个放-映室拆了,谁也别想找到。
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
我跟老方,坐在电影院的屋顶上,抽着烟,看日出。
东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
“方师傅,你说,天什么时候,才能真的亮啊?”
“快了。”老方说,“就快了。”
电影院,被无限期停业了。
王科长,说到做到。
他隔三差五,就派人来“检查”。
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围着你。
我没钱,电影院没收入,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我把家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卖了。
我爹来看过我一次。
他没骂我,就坐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陪我抽了一包烟。
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两百块钱。
“援朝,撑不住了,就回家。”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能倒。
我倒了,老方怎么办?那些电影,怎么办?
香香也偷偷来过几次。
给我送点吃的,还有一些外面的消息。
她说,那天晚上的事,在市里的文艺圈,传开了。
有骂我不知死活的。
也有……说我是英雄的。
我算什么英雄?
我就是个走投无路的傻子。
那天晚上来的人,大部分都受到了单位的“批评教育”。
那个大学教授,被停了课。
那个报社编辑,被调去看大门。
我连累了他们。
这让我比自己受罚,还难受。
我开始怀疑。
我做的,到底对不对?
我把一群人,拉到了危险的边缘,只是为了一部电影,值得吗?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又偷偷放了一部电影。
是贾樟柯的《小武》。
我看着银幕上,那个叫小武的小偷,在县城里,无所适-从地游荡。
他被朋友抛弃,被家人嫌弃,被爱情欺骗。
最后,他被铐在街头,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他蹲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
那一刻,我感觉,我就是小武。
我们都是,被时代抛弃的人。
电影结束,我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我明白了。
我做的,没有错。
因为,这些电影,让我这样的人,感到自己,并不孤单。
这就够了。
停业的第二个月,我快撑不住了。
我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把这个电影院,转手了。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转机,来了。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他叫梁文。
是那天晚上,来看电影的观众之一。
那个先锋画派的画家。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吃泡面。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张老板,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
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
我数了数,五百三十二块五。
“这……”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很感谢你。”梁文说,“我们这些人,平时看着清高,其实,都活得挺憋屈的。你让我们,透了口气。”
“可我连累了你们。”
“谈不上连累。”他笑了笑,很洒脱,“我们早就习惯了。能在九十年代的中国,看到《活着》,值了。”
“这钱,我不能要。”
“你必须收下。”梁-文按住我的手,“这不是施舍。这是……投资。”
“投资?”
“我们,想继续看电影。”他说,“我们凑了点钱,不多,但应该能让你撑一段时间。你这儿,我们包了。”
我的手,在抖。
“你们……不怕?”
“怕。”梁文说,“但是,总不能因为怕,就闭上眼睛,堵上耳朵吧?”
“从今往后,我们每周,都来。还是老时间,老规矩。”
“放什么,你定。”
“钱,我们凑。只要你这个地方还在,我们就来。”
我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的“地下电影院”,有了一批最忠实的股东。
每周六晚上,后门,都会响起三声轻叩。
来的人,还是那些。
但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恐惧。
而是一种,从容。
像是在参加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聚会。
我们一起看了《北京杂种》。
看崔健在电影里,嘶吼着,“我们生活的世界,就像一个垃圾场”。
我们一起看了《妈妈》。
看那个年轻的母亲,如何守护着她智障的儿子,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我们一起看了王小帅,看了娄烨,看了何建军……
每一部电影,都是一次洗礼。
我们不再只是观众。
我们成了参与者,见证者。
我们在这个小小的,破旧的电影院里,构建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精神乌托邦。
当然,危险,一直都在。
王科长,像条鬣狗,一直没有放弃。
他找不到证据,就用各种办法,恶心我。
今天说消防不合格,明天说卫生有问题。
断水,断电,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他甚至找了几个小混混,来电影院闹事。
砸坏了我的售票窗口。
那天,我第一次,跟人动了手。
我抄起一把断了的椅子腿,冲了出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大火气。
我像疯了一样,把那几个小混-混,打得头破血流。
我自己,也挂了彩,额头被打破了。
老方和梁文他们,拉都拉不住。
那之后,小混混再也没来过。
王科长,也消停了一阵子。
他可能也意识到,我张援朝,是个滚刀肉。
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日子,就在这种危险而又奇异的平衡中,一天天过去。
一转眼,到了九一年的夏天。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苏联,解体了。
我们看的那些苏联“禁片”,一夜之间,成了“历史资料”。
这感觉,很魔幻。
我的电影院,依旧没有营业执照。
但我的“地下电影院”,名气,却越来越大。
甚至,有些外地的人,都慕名而来。
来看一场,只属于夜晚的电影。
我成了这个城市里,一个不大不小的传奇。
有人说,我是文化英雄。
有人说,我是。
我自己,倒觉得,我更像个……守墓人。
守护着这些,不该被遗忘的光影。
和那个叫林远的傻子一样。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找到了我。
他背着个大画夹,一脸的青涩。
他说,他是市美术学院的学生。
他想给我,给这个电影院,画张像。
我同意了。
他在电影院里,住了三天。
他画我修椅子,画老方擦拭放-映机,画那些观众,在黑暗里,聚精会神看电影的脸。
最后,他把一幅画,送给了我。
画上,是电影院空无一人的放映厅。
一束光,从放-映室里射出,打在银幕上。
那束光里,有无数纷飞的尘埃。
每一颗尘埃,都像一个挣扎的灵魂。
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
“微光不灭,薪火相传。”
我把那幅画,挂在了放映室里。
正对着,那两台“长江”放-映机。
我觉得,这八个字,是对这个电影院,最好的注解。
也是对林远,对我,对老方,对所有来过这里的人,最好的注解。
生活,似乎走上了一种奇特的正轨。
每周一次的秘密放映,成了我们这群人的节日。
王科长那边,好像也放弃了。
他再也没来找过麻烦。
我甚至天真地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她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来的。
她没有敲后门。
而是直接,从正门,走了进来。
她有钥匙。
我当时正在大厅里,给一把吱吱呀呀的椅子上油。
听到开门声,我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气质很好。
但她的脸色,很苍白。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破败的电影院,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悲伤。
“你是……张援朝?”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您是?”
“我姓林。”她说,“林晓。林远的妹妹。”
我手里的油瓶,差点掉在地上。
林远……
那个日记本的主人,那些电影的守护者。
“您……您请进。”我有些手足无措。
她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她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里,一点都没变。”她轻声说。
“您……来过?”
“很多年了。”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些褪色的老海报,“我哥当年,就是在这个地方,耗尽了心血。”
“您哥哥……他……”
“他走了。”林晓的眼圈,红了,“三年前,肝癌。”
我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早就猜到,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临走前,一直念叨着这个地方。”林晓说,“他让我,有机会,回来看看。”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我由衷地说。
“他是个傻子。”林-晓的眼泪,流了下来,“一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为了那些所谓的‘电影’,家都不要了。”
她的语气里,有怨,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听说,你盘下了这里。”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而且,你找到了他藏的东西。”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您……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她没有明说,“你很大胆,张援朝。”
“我……”
“我不是来责备你的。”她说,“我只是想……拿回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哥的一些遗物。”她说,“一个笔记本,还有……那些电影。”
我沉默了。
笔记本,我可以给她。
但那些电影……
“它们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林晓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它们是我哥的罪,也是他的命。现在他走了,这些东西,也该有个了结。”
“您想……怎么了结?”
“销毁。”
她轻轻地,说出两个字。
我却感觉,像听到了一个炸雷。
“销毁?”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为什么?”
“留着它们,就是祸害。”林晓说,“我哥的下场,你还没看到吗?你还想步他的后尘?”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张援朝,我哥已经为这些东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不能让你,再为它们,付出代价。”
“这不是代价!”我激动起来,“这是……这是光!”
“光?”她苦笑了一下,“能照亮什么?能当饭吃吗?能换钱花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守着这个破烂,你图什么?”
“我图……我图个心安。”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图晚上睡得着觉。”
我们对峙着,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林晓的语气,冷了下来,“我是来通知你的。这个电影院的产权,还在我们林家手里。当年转让,只是签了个长租合同。现在,我要把它收回来。”
来源:糯米爱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