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不止是一则寓言。2017年6月,一只名为“格林”的狼,在银幕上完成了它向荒野的悲壮“重返”。多年过去,当人们再度打开这部纪录片,镜头内外的世界已天翻地覆……
李微漪与格林。(图据纪录片)
□王志成(《湘见文艺评论》编辑)
“狼”来了
这不止是一则寓言。2017年6月,一只名为“格林”的狼,在银幕上完成了它向荒野的悲壮“重返”。多年过去,当人们再度打开这部纪录片,镜头内外的世界已天翻地覆……
没有建不成的荒城,只有回不去的荒野。电影《重返·狼群》以七年时光为轴,记录了幼狼“格林”,从都市重返荒野的历程。放归,既是一次野化的试炼,更是一场生命伦理的显影——从人的主体性视角“我观狼”,历经被狼的目光所穿透与重构的“狼观我”,最终抵达超越物种的、眼中各有彼此的深刻相逢。
料“狼观我”应如是
影片伊始,视线牢固地属于人类。手持摄影机的晃动、粗粝的现场光、未经修饰的同期声,在构建纪实美学的同时,也隐喻了主题:人类对狼的观看,从一开始就是有限、晃动甚至失焦的。
“空间是社会的产物”,都市生活,无不笼罩在一套坚固的人类文明逻辑之下。影片展现的动物园便是其直观体现:栏杆划定疆界,嘈杂的人流与静默的动物被截然分开。狼作为“员工”,成为一种被观看、被定义的活着的景观,其荒野属性被彻底褫夺。
公寓是另一个典型空间。在这里,格林的一切——作为“幼儿”的可爱,作为“遗孤”的脆弱,作为“学生”的笨拙等等——始终以一种典型的启蒙与驯化视角被呈现。即便是在最亲密的互动中,“看见”的关系亦不对称:人是主体,是主动的定义者;狼是客体,是被赋义者。苏珊·桑塔格在《论摄影》中的批判一针见血:“摄影就是对拍摄对象的占有。”这匹从荒野被抱走的狼,在都市里像一艘被迫搁浅的船。
草原改变了这一切。随着格林逐渐长大,镜头也从封闭的室内,转向开阔而无序的草原,构图从稳定的人物中心,变为动态的跟随性捕捉。色彩与声音一同沉入苍茫的自然原色与呼啸风声。当格林第一次凝听远方狼群呼唤时,影片以几乎静默的方式突显那一声长嚎。一种来自荒野的、截然不同的主体性开始苏醒——“狼”注定属于草原。
目光,不必总在相逢处
“草原的荒芜蕴含生机,城市的荒芜蕴含荒凉。”再见格林时,其已颇具“狼中之人”的气质,目光中,顽皮渐次褪去,审慎、独立悄然浮现。它会在母亲涉险时,咬住衣角阻拦,在分别时屡次奔回山丘眺望,会翻过山头,牵来牧民的马,救出受伤的李微漪。目光交汇中,关切、恐惧与某种超越物种的悲悯浑然一体,“狼观我”的视线就此确立:冷静、野性而深邃,映照出人类在天然自然前的笨拙、脆弱与自负。
必须指出,“狼观我”导向的从不是对立,而是对等的看见。成为狼王后,格林仍会为李微漪衔来食物,却不再当面给予。即便在万物归藏、食物紧缺的寒冬,它依旧会在固定的地点,埋下猎物——哪怕母亲“不打招呼”,仅以压缩饼干“强行交换”。同样,李微漪最终拒绝用锁链留住格林,亦非舍弃,而是因为她终于“看见”,并彻底尊重了格林作为“狼”的全部天命。“爱应当是平等的。不是人类放下隔阂,动物就必须迎合我们。若真爱它们,就给予自由——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与命运的自由。”
“还有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面对追问,李微漪的回答斩钉截铁——“自由”。二字如楔,深入整场放归叙事的伦理核心。“狼是骄傲的灵物,它不需要同情,让它越狱比释放它更有尊严”,此后的一切行动——收养、野化、陪伴、放归——都成为这则生命宣言的实践注脚:将来自荒野的生命,连同其与生俱来、不可分割的自由,完整而郑重地奉还于荒野。
放归,是她最深的成全。
心态一变,结构即变。影片前期线性记录“我观狼”,逐渐让位于中后期双向交织的复调结构——“狼观我”与“我观我”。真正的关怀,始于“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生态环境”的警觉,成于“像对待生命一样对待生态环境”的敬畏。李微漪自身的疲惫、恐惧、不舍与伦理困惑,被越来越多地纳入镜头。剪辑不再追求复现“所历”,转而营造一种生命呼吸般的“留白”,电影的情绪缓缓归于静默与谛听。
好的叙事,伦理先行
与传统剧本驱动的影片不同,《重返·狼群》的剧作,近乎“天成”,这不是一次有计划、有充足支持的科考拍摄,而是一对普通人凭借爱与决心,在极端艰苦的草原环境中,以有限的设备完成的生命陪伴记录:放弃对“完美”的追求,但选择对“真实”的忠诚。
在剪辑的节奏把控上,影片有意融合了两种看似矛盾的时间体验。观察性的长镜头徐徐铺展,负责维系纪录的绵延感;而突发事件的碎片化剪辑——如盗猎者突现、遭遇暴风雪——则以短促、凌厉的镜头拼接,构筑起影片的至暗时刻。两种节奏在张力中共生,共同摹写着荒野之中既日常又无常的生命状态。尽管部分跳跃略显“粗砺”,但一条更为深刻的叙事脉络已然显露——这是一场记录者如何被记录对象所改变,观察如何演变为共情,共情又如何催生责任的故事。
恰如大卫·波德维尔所言:“叙事的创造者们诱导我们按照指定路线去想象人物与行为,这些指定路线既是人为的,同时也深深植根于我们对周遭生活进行理解的成熟能力。”“人与狼之间的大关系从来都是不平等的。人狼之争中处于劣势的狼几近灭绝。人破坏了狼的栖息地,狼侵犯了人的安宁,杀戮、诅咒、报复、遗孤……这一切终究能怪谁?”
正因如此,《重返·狼群》展现出了独特的态度与温度,它不再只是在“讲述一个故事”,而是在影像中“承担一个事实”。创作立场的转变,推动影片在叙事伦理层面完成了根本性的跃升。李微漪的每一步选择,都推动影片叙事不断向深处掘进,直至撞向无可回避的叩问:“我救下的是一只孤狼的性命,但我们能改变整个狼群的命运吗?”
狼雕静伫。诘问悬于荒野,而人的足迹已印在离它不远的地面上。一个事实不容忽视,格林是世界首例由个人抚养长大后成功重返狼群的狼。2020年8月,若尔盖成立了全国首个狼生态保护监测站。
直至今日,李微漪们仍在奔走……
俯身,为了看见
“爱你,才跟你走,但绝不放弃骨气和尊严。”关于生命、自由、爱与放手的古老命题,在任何时代都能找到其最贴切的共鸣。《小王子》中狐狸的告白,道出了“从此眼中有彼此”的全部内涵:“对你来说,我还只是一只狐狸……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就是世上唯一的,我对你来说也是世上唯一的。”李微漪与格林之间,何尝不是这样一场始于偶然、成于相依的“驯养”?
但故事的重量,在于其没有停在“彼此唯一”的童话构想,而航向“反驯养”的深邃水域,在那里,驯化的方向被彻底逆转。不是人类在驯化荒野,而是荒野在教育人类,教会我们何为生命、尊严与自由。正如《重返狼群2》中所反思的:“人类学会了直立行走,比其他动物站得更高了,视野更广了,走得更快了,心离大地也更远了,但是人的根还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是不是能够低下高贵的头,认真地俯视一下我们的根源呢?”
始于对一双狼眼的凝视,最终的叩问却关乎万物共生。
《重返·狼群》早已超越了一段奇缘轶事。它在视觉上质朴而深刻,在叙事上自然却有力,在情感上从小我到大爱。格林的故事,之所以一定会被看见,并被一再看见,正是因其极致的真诚,精准触及了现代人内心深处,对纯粹信任、无条件守护以及在喧嚣世界中,仍能被另一生命真切“看见”并“联结”的渴望。
故眼中映出彼此,观看始获其光。
来源:红网·红视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