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是董子健转型导演的首部长篇作品，改编自80后作家双雪涛的同名小说。1993年出生的董子健，能够拿出这样的作品，作为同龄人，我忍不住为背后的才华竖起拇指。
潮新闻客户端 宋闲闲
《我的朋友安德烈》，你看哭了吗？
这是董子健转型导演的首部长篇作品，改编自80后作家双雪涛的同名小说。1993年出生的董子健，能够拿出这样的作品，作为同龄人，我忍不住为背后的才华竖起拇指。
看完电影，我想给那些久不联系的发小发个消息，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影片把我带到了一个中年人的矫情时刻。
归途：从现实机场到记忆锈带
影片始于“我”（李默，刘昊然饰）接到姑姑的报丧电话，得知父亲去世。“我”连夜买票飞回沈阳，怀孕的妻子送“我”去机场。
这里与小说开头有联动。小说开篇便写：“我倒数第二次见到安德烈，是在我父亲的葬礼上。”这场葬礼是影片中旅途的终点，整部影片就是“我”奔向葬礼的过程。与小说倒叙的写法不同，电影采用现实与回忆交织的结构，当下归途与少年时代产生时空对照。
双雪涛小说集《平原上的摩西》最新版，新经典/新星出版社，2025年6月。集子中收录了《平原上的摩西》《我的朋友安德烈》等作品。
从影片看，“我”出发的机场是一线城市的国际机场，暗示“我”是个远离家乡的游子。繁华的城市与后面东北工业锈带产生反差，飞机连接的两端，正折射着这种发展的不平衡，正如双雪涛有篇小说名《北方化为乌有》蕴含的意味。
影片随后呈现了上世纪90年代东北锈迹斑斑的工业景观，延续了原著的基调。尤其对“我”的原生家庭进行了刻画——酗酒的爸、跟人跑了的妈、局促破烂的房子，懦弱内向的他。
片中那个废弃的火车头令人印象深刻——那是“我”和安德烈年少时玩耍的地方。这里大概致敬了沈阳市铁西区的中国工业博物馆，原址为沈阳铸造厂，里面的老式火车头是远去的工业文化的标志。熟悉双雪涛、班宇这两位铁西区作家的读者，对这个火车头一定不陌生。
图源：韩昊霖（少年安德烈扮演者）微博
回到影片开头，“我”登上飞机后，偶然遇到了少年时的好朋友安德烈（董子健饰）。
他出场的装扮还原了小说中的描述：一件灰色大衣，里面和初中时一样穿着件背心。实际上，开头这个“奇怪的重逢”是小说最早的伏笔，我后面才明白——安德烈早已死去，飞机上成年安德烈，只是“我”的幻想。
安德烈的装扮本就奇怪，其次两个同乡、要好的发小，同在外地大城市打拼，怎么会失联？电影前半段，两个男主人公一直在拉扯：你是不是安德烈，我是不是李默？这种拉扯曾让我困惑。
直到更多细节浮现：警察对安德烈事件的调查；澡堂里，李父对李默说起自己这个年纪时也见过死亡；以及澡堂里安德烈的影子独自离去……谜底才渐渐揭开。
剧照
死亡：从文学留白到银幕定音
影片最大的改编，就是安德烈之死。
故事中，“我”在安德烈的帮助下考了全校第一，本应获得公费留学新加坡的机会，却因校方暗箱操作被顶替了名额。安德烈为此打抱不平，遭学校开除。
小说中，接下来安德烈因坚持自我、不肯妥协而人生下坠，最终被关进精神病院。
“我”父亲去世时他逃出来安慰我，那是倒数第二次见面；葬礼后我去探望，安德烈已经彻底疯了，那是最后一面。小说并未明确交代他的生死，如同鲁迅《孔乙己》的结尾：“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这种留白，悲剧意味深长。
海报
电影改编了小说情节，安德烈被退学后回到家，安父（宁理饰）打他，逼他给校长道歉，打的过程中失手打翻炉子，安德烈重伤身亡。安德烈死后，“我”一度产生幻觉，总觉得他还活着，为成年李默的幻觉提供了动机。
观影过程中，安父失手打死儿子，抱着安德烈恸哭求救的时刻让我第一次流下泪。第二次是在安德烈死后，“我”一直觉得他还活着，过年叫他来家里吃饺子，饭桌上“我”和幻影对话，一旁的父亲（董宝石饰）眼含热泪看着这一切的时候。
两个孩子遭遇的不公与创伤，父辈同样无能为力。正如双雪涛在小说写道，“我”的名额被顶替后，“我没有向我爸妈说起，说了只会更加印证他们的人生大部分时候都是无能为力的。”
一个下岗工人、一个卖猪肉的小贩，两个父亲角色戏份虽然不多，但宁理和董宝石的表演都很传神。社会变迁下的个体命运困境，沉重地压在父子两代人肩上。或许因为我也成了父亲，这两个镜头直击我心。
在电影的诠释中，死去的安德烈像个幽灵，永远停留在初三那个冬天。而“我”背负着记忆活下去。父亲和安德烈曾给过“我”庇护和温暖，直到父亲去世，回沈阳的路上，“我”仿佛看到了长大成人的安德烈。
这趟旅途，不仅是为奔赴父亲的葬礼，更是与逝去的挚友、与内心自我的和解之旅。
影片结尾，“我”回到与安德烈玩耍过的废弃工厂，推开厚重的铁门，在漫天雪花中，与安德烈、也与过去的自己和解、告别。
这让我想起80后作家魏思孝的小说集《叙旧》。他在做客“闲翻书”时说，人到中年，身边离开的人渐渐多了，很多人我们没有郑重告别过。那些失联或渐行渐远的挚友，不就是我们生命中的“安德烈”吗？
共鸣：从文本记忆到世代回响
董子健此前演过路内的小说《少年巴比伦》，也演过双雪涛小说《平原上的摩西》。
在我看来，两位作家尽管背景、风格不同，但他们的创作都源于对特定时代与地域的深刻反思，共享着相似的文化记忆与情感共鸣。而董子健，似乎对这种共鸣有着强烈的认同。
路内早期的“追随三部曲”（《少年巴比伦》《追随她的旅程》《天使坠落在哪里》），以主人公路小路为核心，围绕青春成长与工厂江湖，勾勒出上世纪90年代国企衰落背景下小城青年的迷茫。
《少年巴比伦》中，董子健饰演糖精厂工人路小路。
双雪涛的《平原上的摩西》《我的朋友安德烈》等作品，同样聚焦少年情谊与被折断的未来，展现东北老工业基地衰落中个体的命运。两位作家在时代变迁、地域记忆与文学现实主义上的共同取向，为董子健的表演提供了历史纵深与情感空间。
董子健最早是参演电影《刺杀小说家》（也是双雪涛作品改编）时，读到了小说集中的《我的朋友安德烈》，“被少年情谊所打动，但更多的是它让我回忆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这种强烈的私人共鸣，以及他将个人记忆与情感融入创作，正是这部作品能引发观众共鸣的原因吧！影片拍摄期间，董子健度过了他的30岁生日，迈向中年、成为父亲的人生节点与电影主题交织，想必也让他对成长与告别有了更深的理解吧。
电影结尾处，学生们合唱《明天会更好》是情感的高潮。“我”和全班同学在前面唱歌，安德烈独自坐在后面聆听：“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歌词与画面结合，完成了感情最终宣泄。
这一幕不仅是李默与过去和解的象征，也是导演董子健对成长主题的凝练表达。
双雪涛在“一席”演讲中曾引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人应该诚实，其次善良，最重要的是不要相互遗忘。”《我的朋友安德烈》正是这样一部关于诚实、善良、记忆与遗忘的作品。
诚然，作为首部导演作品，董子健的这部影片仍有不足。相较于同类型的名作李沧东《燃烧》，或比他大两岁的邵艺辉在30岁拿出的《爱情神话》，《我的朋友安德烈》尚存在差距。但我依然认为，董子健的这份起点，值得一个真诚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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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钱江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