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们逃离家乡的动作,就像是收拾行李时的选择,有些东西是不能带走的,这是我们离家前的最后一次疼痛,就像分娩,我们必须从自己身体里诞出另一个将死的自己,狠心地把它留在我们不想再回去的地方。
我们逃离家乡的动作,就像是收拾行李时的选择,有些东西是不能带走的,这是我们离家前的最后一次疼痛,就像分娩,我们必须从自己身体里诞出另一个将死的自己,狠心地把它留在我们不想再回去的地方。
本文作者/小哥,猹写在前面
今晚聊最近上映的新片——
《我的朋友安德烈》
因为忙产品上新,导致昨天才看《我的朋友安德烈》,有点后悔看晚了,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我能给到7分左右,虽然有很多遗憾和模糊的地方,对东北也依旧有一些刻板化的问题,但我能感觉到董子健一定是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真心去做的这个片子,
他做了一个很大胆的选择,面对双雪涛的原著,是照旧拍东北的创伤?还是拍一个小孩的生命体验?
他选了后者,东北90年代发生的一切时代伤痕都只被处理成了一种“因”,一个男孩从小就想逃离那里的原因,由此把叙事重心转移到了去讲述“一个孩子为了逃离自己出生的地方,需要付出多么大代价”。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其他地方长大的人,看完这个东北发生的故事,依旧会共情落泪的原因——这句话是很多90 年代的孩子都在经历的,我相信这也是董子健自己的一部分生命体验。
我不推荐所有人都去看这个片子,因为他本质还是一部文艺片,有观影门槛,并且确实有一些缺陷(下面我也会提),但如果你对上面的话有所共情,请一定要去看看,你大概率会收获非常通感的两个小时。
优点
这部片我更想夸的部分是它的编剧部分,电影做的最好的地方是在叙事方式上对原著的改编。
这是一个真正做到了抓住观众然后引导观众的改编做法——
小说的开头是李默在父亲的葬礼上看到了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安德烈,由此引发了他对安德烈的一串回忆。
而电影是李默在南方接到了东北老家打来的电话,他在赶往东北参加葬礼的飞机上看到了同样去参加葬礼的安德烈,但安德烈似乎并不知道他是谁,由此他开始努力回忆小时候在东北经历的故事。
这么改有一个好处,它从一部回忆录变成了公路片,电影也由此可以延伸出两条线,一条是因大雪封空,成年的李默和安德烈租车回家的线;一条是李默回忆起的二人的少年线。
正好能让过去的时间线和当下的时间线去做交叉,交叉的目的是布置大量疑点,也就是加入悬疑元素,比如为什么安德烈不认识眼前的李默?李默和安德烈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安德烈为什么有时候出现有时候消失?
观众会下意识从另一条过去的时间线里寻找答案,甚至一路被编剧引导,开始猜测安德烈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人,又是否是一个正常的人?
当观众开始进入这种猜测,其实就已经上了董子健的“当”了,因为他最终的目的不是给出真或者假的答案,而是让观众逐渐意识到“安德烈的真和假并不重要”。
用什么方法?用痛苦。
用男主李默和安德烈共同经历的成长的痛苦——酗酒的父亲,想要离家出走的母亲,不公正的学校制度,怎么也逃不出去的衰变的东北,精神出问题但没任何人能理解的处境。
这里还加入了很多真实的肉体疼痛,比如安德烈的死亡,是被父亲家暴时,意外打翻热水烫伤而死。在目睹安德烈的死亡后,李默开始出现躯体化的瘙痒,抓到整个背都烂了,也查不出原因。
安德烈或许有真假,但90年代的这条时间线里发生的这一切疼痛,都被讲述成了真的不能再真的通感。
这种疼痛通感的作用,是当最后真假安德烈的答案出来的时候,观众不会再是悬疑解密的快感而是陷入悲伤,突然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关于出走和抛弃的故事。
而主创真正想说的,是一种成长悲观——成长里的抛弃是无可避免的。
最终点破这个观点的方式我也很喜欢,先是在电影中段的时候,不经意出现了一扇停工的工厂的铁门,孩子们好奇里面是什么,却怎么也打不开。在电影最后的超现实段落里,这扇铁门再次出现在成年李默的面前,自己慢慢打开了,小时候的安德烈从门里走出来,问李默“你怎么才来”。
李默流出了整个故事的第一滴眼泪。
安德烈是李默分裂出来的不能带走的自己,他永远是一个孩子,背负着当年李默经历的所有痛苦,被关在东北锈迹斑斑的废弃工厂里,李默带上他是活不下去的,就像当年他的母亲离家出走时没有带上他一样。
“玉山白雪飘零,燃烧少年的心。”
李默和自己的关系,是这样;李默和母亲的关系,是这样;这片土地和国家的关系,也是这样。
缺点
我不太满意的地方,最大的一处是对李默他父亲的写法。
李默的父亲下岗后酗酒、不负责任以至于家庭破碎妻子离走,他本应是李默最大的童年创伤,这重关系甚至可以直接以父与父的隐喻代入到东北遭遇的创伤上,这也与他成年后如此抗拒去参加父亲的葬礼成了相呼应的关系。
但是电影在安德烈死后,李默父亲的形象陡然转向了一个温暖父亲的形象,他开始照顾关怀患了精神分裂的儿子,董宝石更是演绎出了一个很好的慈父角色,这在情理上还算能说过去,当作一个烂父亲的回心转意,但这个回心转意在这里对于叙事是否有帮助?
我持否定意见,观众会认为这样的一个父亲是完全可以治愈儿子的,这就与后续李默的逃离和他对东北土地的回避产生了矛盾。
而且本身母亲和孩子都是受害者,但父亲突然的温柔,把抛弃孩子出走的母亲置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对母亲这个角色身上承载的对时代的批判性,产生了很大的破坏。
导致后面几个有他父亲参与的重场戏都让我出戏。
另一处是我刚刚夸过的结尾。
结尾的表现形式非常好,但在内容上,其实还是这几年被讲述了很多遍的“和解叙事”——成年的李默推开那扇大铁门看到了门后依旧在少年时的安德烈,他以成年的身份与安德烈互相道别祝好,只是因为演员表演(尤其那位安德烈的小演员太厉害了)、导演的表现方式都很好,所以不会让观众察觉到俗气。
但电影没有在这里结束,在后面又加了两场戏,其中一场是结局大合唱《明天会更好》,班级里的人集体合唱“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年少的李默扭头看向集体的背后,孤独坐着的安德烈,李默走向明天,但安德烈永远留在了明天到来之前。
这场戏单独看是非常棒的,人和人空间上的设计,对这首歌的用法,都特别好,但放在最后其实有一些浪费,因为这场戏和铁门的和解其实是一次重复,都是对“和解”“告别”的又一次强调,让铁门内外没有被传递出来的关于“和解”的俗气,在这里就流露出来了。
当然,这些都不算大问题,不影响它在我心中是一部好片子,一部瑕不掩瑜的好片子。
音乐/配图/《我的朋友安德烈》预告
来源:3号厅检票员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