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过去三天,《飞行家》的票房走势一路见好,仅次于12月“钉子户”《疯狂动物城2》《阿凡达3》和跨年档的《匿杀》,远远甩开同一天上映的《我的朋友安德烈》。
没想到,1月上映的新片中,票房最高的居然是《飞行家》。
过去三天,《飞行家》的票房走势一路见好,仅次于12月“钉子户”《疯狂动物城2》《阿凡达3》和跨年档的《匿杀》,远远甩开同一天上映的《我的朋友安德烈》。
猫眼专业版对其的最终票房预测,已从6000万出头上涨到7500万。
影片由鹏飞执导,蒋奇明、李雪琴、董宝石等主演。它改编自双雪涛同名小说,讲述了总想着“飞一把”的东北小镇奇人李明奇的一生。
以东北为背景的喜剧片很多,而《飞行家》没有大流量喜剧演员的加持,为何却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事实上,如果把它放在“东北文艺复兴三杰”作品改编影视剧的序列中看,《飞行家》之于影视剧观众、之于东北人,都有非同凡响的意义。
在1979年的东北,工人李明奇(蒋奇明 饰)不算是一个靠谱的婚配对象。
月薪三十多块钱、住单身宿舍,让“手表、自行车、缝纫机”这结婚三大件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想结婚,他就得倒插门,住到女方家去。
更要命的是,他还有一个奇葩爱好:研究“怎么飞”,所涉的飞行工具包括但不限于降落伞、热气球、飞行器等。
降落高度也不是过家家式的几十米,而是玩命的2500米。
他的父亲李正道(杨玏 饰)就是因为这个不靠谱的爱好意外去世的。未来岳丈高立宽(姜武 饰)深知李家人的尿性,便与李明奇立下赌约:
如果不能从2500米高空精准降落在终点圈内,可以迎娶女儿高雅风(李雪琴 饰),但这辈子都不能再“飞”了。
李明奇最终落偏了。一块同时坠落的陨石,改变了他的方向。
于是在开篇,这场输掉的飞行赌约便定下了整部影片魔幻、浪漫、真实、残酷的基调。
“空降陨石”这个荒诞的败因,揭开了一个挣扎于温饱线的普通人在瑰丽梦想与灰白现实之间错位的一生。
听起来似乎有些无聊,在现在的经济大环境下,这样的人生很“常见”——谁没有点梦想和现实的落差呢?
但有趣的点在于,
李明奇的前半生,为了个人梦想而飞;后半生,却为了生活现实而飞。
不能研究高空跳伞,李明奇开始鼓捣发明可以让人离地三米五的飞行器。结果不仅造成小舅子高旭光(董宝石 饰)的右手伤残,还弄丢了工厂的铁饭碗。
观众眼睁睁地看着
一个眼里有光的理想青年,在人生重大打击下被磋磨成了平凡东北大叔的样子
:
在自家舞厅,烟熏火燎地烤串;给瘫痪的老丈人擦背、做饭;接小侄子放学后搓澡;喝高了,薅着小舅子从北京带回来的朋友庄德增(董子健 饰),大聊特聊在太空滞留311天的前苏联宇航员……
影院里我的邻座嘀咕,“蒋奇明好像我大舅。”
东北的另一个侧面
有“东北文艺复兴三杰”之称的双雪涛、班宇、郑执,他们的作品改编热大约是从四、五年前开始的。
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由国企改革引发的下岗潮一发不可收拾,东北的老工业基地荣光不再,大批底层工人失去“铁饭碗”,被迫拿着数额不高的“买断费”,艰难谋生。
绝境中的人铤而走险,这是犯罪类型片的常见动机与情节;压抑中的人迎着希望活,这是丧文学的构成因子。那是东北人最不堪回首的时代。
因此,出生于80年代的双雪涛、班宇、郑执,即使个人风格偏好有所不同,但
笔下的东北都是颓废、萧瑟的,总在书写时代巨变下东北人的集体创伤与精神困境。
沿着作品杀青时间梳理,可以清晰地看到东北三杰改编作品的流变。
在2020年之前,东北元素对于改编作品来说,无足轻重。
郑执的《我在时间尽头等你》和双雪涛的《刺杀小说家》,改成电影后都没什么东北味了。
前者除了保留一些核心设定,故事与原作大不相同;
后者干脆把故事发生地平移到了重庆,东北的冷冽、萧瑟被重庆的魔幻气质覆盖,老工业区的无奈和愤懑被缓和。
从2020年开始,“下岗+犯罪”成为东北影视剧的核心关键词。
东北作家原小说中灰暗的基调、特定的时代印记、对人性的反思和探索,都尽可能得到了保留。
《平原上的火焰》故事的关键情节是出租车司机被杀案。电影大多数时候都是冷冽的、灰蒙蒙的色调。上世纪东北的标志性画面频频出现:老旧的工厂走廊,破败的街边小诊所,被小混混抢劫的出租……
与《飞行家》同一天上映的《我的朋友安德烈》,拍摄于2022年。
影片中,男主李默(刘昊然 饰)回东北奔丧,重逢少年时的旧友安德烈(董子健 饰),两人各怀心事,开启了一段充满故事的旅程。它的整体氛围也是压抑沉重的,男主通过不断探索回忆和内心,缅怀着没能同自己一起长大的挚友。(相关阅读:《我的朋友安德烈》,为何没打响?)
郑执亲自担任编剧的网剧《胆小鬼》,讲的是东北人的残酷青春。主角团的四人是高中好友,高中还没读完,死的死,残的残,身体健全的也分道扬镳,十年不再往来。虽然剧中有较为轻松的校园生活戏份,但整体基调是凄婉和沉郁的。
班宇的《逍遥·游》虽然在三年前就已杀青,至今未公映。不过,他作为文学策划参与的作品《漫长的季节》,将东北罪案剧的影响力推到了极致。
类似的作品多了,观众就会产生审美疲劳。近几年一提到东北故事,观众的第一反应几乎都是
工厂、澡堂、舞厅
,核心情节离不开
下岗、犯罪、开出租
。
而最晚改编和拍摄的《飞行家》,呈现出了东北的另一个侧面。
做人要做拿破仑,就算最后让人关在岛上,这辈子也算有可说的东西。做不了拿破仑,也要做哥伦布,要一直往前走。做人要逆流而上,顺流而下只能找到垃圾堆。
这是《飞行家》原小说中,“二姑夫”李明奇在登上自制热气球前,对侄子小峰的最后一句劝告,也是他对数十年蹉跎人生的告别宣言。
可以看出,
小说中的李明奇,原本是一个拿破仑式的英雄主义人物。
他活得不快乐,家庭并不美满,直到晚年才选择坐自制热气球离家出走。
而电影大胆地完善了李明奇作为最普通的东北人,苦难中透着热乎气儿的一生。
有一场戏很普通,但一定会戳中东北人的集体记忆。
被迫转卖了舞厅的李明奇,在门洞下拉活。顶着寒风站在人群中,举个小木板,每次有车经过就挤上前。这是千千万万东北下岗职工在时代洪流下的真实写照。
媳妇高雅风提着小布包,突然来给李明奇送午饭。李明奇惊喜又嗔怪,“我对付一口得了。”“对付啥啊,吃口热乎的。”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亲密接触,简短交谈几句,夫妻二人便继续各谋生计,心中却有暖意流淌。
还有被好友骗光了钱的高旭光,跟媳妇在路边卖茶叶蛋。老同学佯装巧遇,包下了一锅70多个蛋。
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填满了贫瘠单调的生活。东北人质朴的温情和骨子里的韧劲儿,稀释了时代的冷意。
而影片最后,为了给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侄子筹措高额手术费,李明奇时隔二十年,再一次挑战高空飞行,以赢得奖金。
为了帮助李明奇完成这次高危任务,亲朋好友们、老工友们、曾经的邻居熟人,悉数出力。
李明奇在高空中腾飞的那一刻,他背负的不再是个人理想,而是历经苦难的东北人心中不曾被磨灭的希望。
经历了被忽视、被刻板化、被暗黑化,东北伤痕文学改编作品终于在《飞行家》这里迎来了转折。
东北这片寒冷的黑土地上,除了下岗后的迷惘、无奈、痛苦,除了罪案带来的灰暗、恐惧、残酷,还有生机勃勃的、把苦熬成了甜的东北人们。
最后,想聊一聊“大众印象里的东北”。
大众对东北地域文化的认知,经历了相当漫长和曲折的转变。
在90年代和千禧年初,最先“走出”东北的,是以赵本山为代表的小品和二人转。同时,以《乡村爱情》系列为代表的讲述东北农村生活的电视剧热播。
“大金链子小手表,一天三顿小烧烤”,
喜剧和“土”,是彼时东北人身上最大的属性标签。
电影领域,2011年的《钢的琴》,拉开了“东北文艺复兴”的序幕。失落的、衰败的、萧瑟的东北,让许多人打心底里望而却步。
网剧时代,2017年的《无证之罪》,将同名原小说的故事发生地挪到了东北,初步点燃了东北罪案剧的热度。
紧接着,宝石老舅、二手玫瑰的音乐,还有大量带有东北味儿的短视频和脱口秀,在社交媒体上霸屏。
豪爽、敞亮、幽默、能喝,东北人的形象变好了,但并不立体。
再然后,就是前文提到的“东北文艺复兴三杰”作品的改编热潮,比真实的东北更深入人心的,是以雪夜刀人、无名尸首、多年冤案……为关键词的犯罪故事。
直到豆瓣评分高达9.4的《漫长的季节》横空出世,
根植于东北人内心深处的哀伤,才被大多数人理解和共鸣。
2023年底,黑龙江的省会哈尔滨,突然迎来现象级爆红,被外地游客亲切地称为“尔滨”,赴东北三省旅游人数暴增。东北人在意外和欣喜之余,更多的是感动和激动——人口流失严重、GDP常年垫底的家乡,终于走出了漫长的季节。
就文艺创作而言,现实主义约略可以分为严寒现实主义和温暖现实主义。严寒现实主义因为聚焦问题而容易获得认同,温暖现实主义掌握不好分寸就会滑向“粉饰现实”。
随着文艺创作者对东北认知的加深和影视化经验的累积,创作基调正由“严寒”向“温暖”转型,或者说“严寒”和“温暖”兼具。前几年的剧集《人世间》就是这样的作品,现而今的《飞行家》无疑也是这样的作品。《人世间》的热播和《飞行家》的观影热度证明,这条路是对的。
【文/赵简一】
来源:星光万花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