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战争叙事的文学谱系中,总有一些作品超越单纯的历史复述,以其严谨的史料考据与饱满的人文情怀,成为照亮民族记忆与人类共同价值的精神灯塔。中宣部“五个一工程”特别奖、鲁迅文学奖得主徐锦庚创作的长篇报告文学《杜立特行动大救援》(浙江文艺出版社),正是这样一部力作。作
在战争叙事的文学谱系中,总有一些作品超越单纯的历史复述,以其严谨的史料考据与饱满的人文情怀,成为照亮民族记忆与人类共同价值的精神灯塔。中宣部“五个一工程”特别奖、鲁迅文学奖得主徐锦庚创作的长篇报告文学《杜立特行动大救援》(浙江文艺出版社),正是这样一部力作。作品以1942年中国军民冒死营救64名迫降美军飞行员的历史事件为核心,在跨越80余年的时空维度中,既还原了战火硝烟中的人道主义壮举,又追踪了生死情谊的代际传承,更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诠释了超越国界的人类共同价值。作为一部报告文学,它不仅实现了“让历史可触、可感、可泣”的叙事效果,更以独特的叙事策略与思想深度,为当代历史题材文学创作提供了极具价值的范本。
历史真实的文学转译
报告文学的生命力,根植于历史真实,又得益于文学叙事的艺术赋能。《杜立特行动大救援》的成功,首先在于作者徐锦庚将严谨的史学态度与精湛的文学技巧完美融合,实现了史料与叙事的双向成就。为还原这一尘封的历史事件,徐锦庚“跋涉万里,寻访耄耋亲历者,打捞行将消散的口述记忆”,以“记者之眼与史家之笔详细梳理事件脉络”。这种对历史真实的执着追求,让作品拥有了坚实的史料根基——书中既还原了“杜立特空袭东京”的宏大战争背景,又精准呈现了16架飞机的分散命运与救援行动的完整始末;既考证了衢州、江山、遂昌等地的救援路线,又记录了“轿资收条”“感谢信”等珍贵实物背后的细节。为一个细节查阅十余份资料,为一个地名走访多个村庄,这种考据精神确保了作品的历史可信度,使每一个救援故事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但《杜立特行动大救援》并未止步于史料的堆砌,而是通过精妙的叙事策略,让冰冷的历史变得有温度、有情感。作品采用“纵向时间轴为线索,横向并行叙述16架飞机的命运和救援行动”的结构,既展现了大救援的全景式画卷,又避免了宏大叙事可能带来的空洞感。更具文学价值的是,作者将叙事焦点对准了浙、赣、皖、闽四省山水间的普通百姓,以个体命运的纤毫毕现,折射出宏大历史的波澜壮阔。在江山市龙头店村,廖诗原带着两个弟弟,用躺椅将“浑身是血、左小腿骨头外露”的美军领航员查尔斯・奥祖克从悬崖救下,在清贫的家境中,“给他煮鸡蛋面,挖草药敷伤口,还让他睡在家人床上”;在东积尾村,身高仅1.63米的村民毛继富,背着1.98米的受伤飞行员雅各布・曼奇,“像一只贝利尔羊,一口气走了两英里”;在南田岛,渔民驾着小船“在夜色中划船偷越日军封锁线,桨声与水声稍有不协便可能招致灭顶之灾”。这些具体而微的叙事,将抽象的“救援”转化为可感知的生命体验,让读者在紧张的情节与细腻的情感中,触摸到历史的肌理。
作者在创作中始终坚守“每个名字的背后,都是鲜活的生命。每次救援背后,都是人性的抉择”的理念,这种对个体生命的尊重,让历史叙事摆脱了宏大叙事的遮蔽,呈现出动人的人文色彩。当7号机机长劳森回忆“你们曾掩护他们,照料他们,为他们包扎伤口,你们拯救了无数生命”,当14号机副驾驶员杰克・西姆斯在日记中写道“中国人的回报如此丰厚。待在衢州的一周里,我们见到的只有友善”,这些来自亲历者的声音,与中国百姓的救援细节相互印证,构成了历史真实与情感真实的双重确认,使作品既有史料的厚重感,又有文学的感染力。
战争阴霾中的人性光辉
战争是人性的试金石,而人道主义精神则是战争阴霾中永不泯灭的光芒。《杜立特行动大救援》的核心主题,正是对这种跨越国界、种族与文化的人道主义精神的具象化书写。作品没有将人道主义抽象为空洞的口号,而是通过中国军民在极端危险中的选择与牺牲,展现了人道主义的深刻内涵——它是危难时刻的挺身而出,是生死关头的善良抉择,是不计回报的国际道义。
1942年的中国,正处于抗日战争的艰难时期,日军的封锁与扫荡让浙赣皖闽地区的百姓身陷绝境。而杜立特行动后的日军报复,更让救援者面临灭顶之灾——“日军竟因此屠杀了25万中国平民”,“营救过杜立特突袭队队员的山村,有的遭到日军屠村”。在这样的生存绝境中,中国军民的救援行为,绝非简单的善意表达,而是以生命为代价的道义抉择。他们面对的是“严密封锁与残酷扫荡”的极端危险,迎接的是“灭顶之灾”的潜在后果,但他们依然选择了藏匿、转移、守护这些异国落难者。遂昌县岩坑村的乡长,在缺衣少粮的战乱年代,为饥饿的飞行员端来刚出锅的鸡;三门县的渔民,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日军封锁线,将伤势严重的劳森机长及时送医;衢州城郊的防空洞,成为51名飞行员的临时避难所,村民们“只字不提四年战争所造成的苦难”,用真诚与朴实温暖着异国勇士。这些行为背后,是中华民族深入骨髓的正义感、同情心与无畏气节,是普通中国人用生命践行的国际道义。
作品对人道主义的书写,还呈现出双向互动的特征。中国军民的救援是人道主义的践行,而获救飞行员及其后代的感恩与传承,则是人道主义精神的延续与回响。查尔斯・奥祖克离开时送给廖家的两枚一美分硬币,被廖家珍藏了82年;苏珊・奥祖克三次来华“寻亲”,捐赠1.5万美元修缮廖家老宅,“躺在父亲躺过的竹椅上,坐在父亲睡过的旧床上,久久不肯起身”;康特伯格兄弟带着外祖父罗斯・怀尔德当年的威士忌,来到中国与救助者后裔重聚,以敬酒仪式缅怀过去,“将外祖父的名字罗斯放在我孩子的名字中,只为不忘这段历史”。
多位美国总统的评价,更凸显了这种人道主义精神的国际意义。罗纳德・里根盛赞中国人民“义无反顾地为受伤的飞行员提供保护”,乔治・布什致敬“心地善良的中国人”,巴拉克・奥巴马强调“美国人永远不会忘记,在‘二战’期间,中国人民冒着失去一切的危险,对坠落当地的美国飞行员热情招待和尽心照顾”。
情谊书写的当代价值
如果说对救援事件的还原是《杜立特行动大救援》的历史维度,那么对情谊代际传承的追踪,则构成了作品的当代维度。作品并未止步于对历史事件的全景式再现,而是用相当篇幅书写了这段“由生死缔结的情谊如何穿越时空,激荡出近一个世纪的悠长回响”,将历史叙事与当代叙事有机衔接,赋予了作品超越历史回顾的现实意义。
这种情谊的代际传承,首先体现在个体层面的“寻根”与“感恩”。从1990年亨利・波特带领考察团回访浙江致谢,到1992年五位中国救援者后裔受邀赴美参加纪念活动,受到“英雄般的欢迎”;从2018年杜立特行动纪念馆开馆时,24位飞行员后裔捐赠30余件珍贵展品,到2024年苏珊再次推开廖家老宅的大门,感受“一家人”的氛围,这段跨越国界的情谊,在两代人、三代人的接力中不断延续。尤为动人的是张振华与杜立特的书信往来:1947年,张振华之子患结核性脑膜炎,杜立特通过特急邮件寄来紧缺的青霉素;1992年,90多岁的杜立特仍给张振华的长子回信,签名落款。这一封封书信,一枚枚纪念牌,一次次重逢,让这段战火中结下的情谊,从个体记忆升华为集体记忆,从私人情感扩展为民族间的友好纽带。
在个体情谊传承的基础上,作品进一步展现了这段历史对中美民间交流与文明互鉴的推动作用。1994年,衢州与美国明尼苏达州雷德温市结为友好城市;1995年,衢州二中与雷德温高中结为姐妹学校,30多年来“互派团组200余人,共有30余位来自衢州的教师到雷德温城市学校教学,开设汉语课程”;2016年,“杜立特突袭者子女协会奖学金”在衢州二中设立,学校组织“杜立特行动”征文比赛;2025年,中美民间友好人士及衢州学生代表共同栽种“友谊林”,83棵红枫和银杏树象征着情谊的长青。这些交流活动,让这段历史从书本走进现实,成为促进中美民间相知相亲的重要载体,生动诠释了“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通”的深刻内涵。
在历史题材文学创作日益多元的今天,《杜立特行动大救援》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创作范本:真正优秀的历史报告文学,不应仅仅是历史的“记录者”,更应是历史的“诠释者”与“传播者”;它既要尊重历史的本来面目,又要挖掘历史背后的人文价值;它既要让读者了解过去,更要让读者思考当下、面向未来。正如作者徐锦庚所言,打捞这段历史是为了“致敬历史中的微光和伟大”,“传递跨越时空的温暖与勇气”。而这份温暖与勇气,正是我们在复杂多变的世界中,构建美好未来的重要精神力量。(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来源:第一读者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