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野性》入选了第71届戛纳电影节影评人周的竞赛单元，讲述了一个年轻男妓的日常生活，粗粝直接的画面带来视觉冲击，但落脚点终归是爱与被爱。《野性》是导演 Camille Vidal-Naquet 的长片处女作，Félix Maritaud 《120击》后再次银幕现
22岁，出卖肉身，人来人往，无处可去…
《野性》入选了第71届戛纳电影节影评人周的竞赛单元，讲述了一个年轻男妓的日常生活，粗粝直接的画面带来视觉冲击，但落脚点终归是爱与被爱。《野性》是导演 Camille Vidal-Naquet 的长片处女作，Félix Maritaud 《120击》后再次银幕现身。
访
深焦：
你说过，在进行为时3年的田野调查以前，你的故事起始于一个角色。能跟我们说说为什么你心中会有这个角色吗？为什么你想要讲一个关于同性恋男妓的故事？
Camille：
这其实是两个问题了。关于第一个问题，这个角色其实在我以前的短片里已经塑造出来了，我常常会围绕一些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角色讲故事。有欲望，寻求爱，孤身面对债务…这是我很喜欢的角色类型，所以（《野性》）这个角色对我来说还是很自然的。我塑造的这个男孩是一个被社会遗弃的人，一个四海为家的人，社会制度不再适用。这样一个居无定所的人，又在寻求爱，我立刻就想出这个男妓的角色，性取向其实不重要。这就是我在第一版剧本创造出的角色。之后，我开始做田野调查。我以为调查会很快结束，但是我待的时间比预期长很多。
深焦：
这个角色的名字在片中几乎没有被提到。
Camille：
完全没有提到。
深焦：
但在宣传资料里，他的名字是 Léo，为什么呢？
Camille：
从一开始我就想这个角色没有名字，让这些男孩保密他们的身份，就像身份是他们不愿意出售的东西，是属于他们的。我也想让这个故事有一种通适性，这些男孩可以是任何男孩，所以我不想给他们名字。但当我写剧本的时候，我还是得给他们一个名字，以便沟通。所以在最后，我们就叫他 Léo，免得叫他“一个男孩”，这样不太能讲清楚。实际上，他没有真的拥有这个名字，这顶多是我们用于交流的。
《野性》剧照
深焦：
电影里，无论是出卖身体的人，还是购买身体的人，对我来说都特别真实。你讲述这个故事的手法也十分可信。这对于一个关于同性恋男妓主题的故事是很难的。你是如何让这部电影保持真实，而不过分猎奇？
Camille：
我认为，之所以我们能够避开 cliché 就是因为我们进行了3年的田野调查。很多时候我觉得 cliché 的产生是因为我们去臆想而不是去调查。这样一来，那些被大家认同的刻板印象就诞生了。而当我去田野调查的时候，我就会发现意想不到的事物，我也努力从这些事物中获取灵感。此外，我想让戏剧冲突只在叙述中占据很少的份量，它就好比是一根引着故事前进的细细线索，而本身对电影不太重要的元素。
深焦：
这属于某种你想创造的美学系统吗？
Camille：
我们想让摄影机有一种本能感，让它达到最高的自由度，能够从每个角度去拍摄，去捕捉动作，捕捉暴力。但我们也有手持的摄影，这种镜头就会呈现柔软的质感，就像围绕着角色的守护天使。但这种本能感还是最主要的，从开始到结束都是。
《野性》剧照
深焦：
我以为，Léo 渴望爱但同时无法被爱。他离开了 Claude 只为回到过去的生活。这应该被理解为一种消极的结局吗？
Félix：
不，不是呀，他就是自由的。没有人能够替他做选择，没有人能够决定他的人生。这不是消极而是积极。真正消极的是这个社会，这个社会让这些男孩在这些境遇里苟且。但这里讨论的是一个人的自由，一种内在的自由，这是绝对不会消极的。
深焦：
所以就算他困在这种生活里，也不是糟糕的事，因为他是自由的，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Félix:
对。
Camille:
他有选择的自由，这是不出售的。他可以贩卖自己的身体，但是没有人可以替他选择。这就是电影里要讲述的自由。
深焦：
导演，你说过自己也是老师。从教书转换到执导，你有什么感受？
Camille：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职业，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当我分析电影的时候，******但是当我导演的时候，我非常本能，我想捕捉动作 ，两者没有关联。除了或者，当我分析电影的时候，我花了很多时间去了解一部电影是怎么运作的，但到最后去执导的时候要面对的还是很实际的问题。
深焦：
但你会觉得电影分析的经验在某种程度上有帮助你执导吗？
Camille：
不，其实不会，我真的会将两个身份分很开。
《野性》剧照
深焦：
Félix ，Léo 在电影里过着艰苦的生活。他很坚强但是也很脆弱。他是一个复杂的角色，你是如何把握这种复杂性呢？
Camille：
Léo 的复杂性来自于他本身并没有心理状态。我的意思是，他的心理活动不来自于电影故事，Léo 就像是一副肉体，在场，应对发生的事，这不是一种可以通过我的意识去掌握到的心理状态，所以不是我去领悟 Léo，而是 Léo 领悟我，牵引我的肉身。我其实不知道 Léo 是谁，我就是认识他，然后让他领我走进电影里。
深焦：
拍完电影之后，从这个角色抽离困难吗？
Félix：
困难呀，因为这个角色非常强烈。当你花了6个星期沉浸在这种情绪激烈的角色里，要抽离是很难的。在拍摄的时候，我的身体被抚摸，被摆弄，被拒绝，所以完了之后，我要花时间恢复，让这身体变得不再那么防御，那么受伤。但到最后，这个角色真正留下的，是那种自由，来自 Léo 的自由。
深焦：
那你和 Léo 有共同点吗？
Félix：
有啊，去爱的能力…还有…我们的身体（笑）
《野性》剧照
深焦：
你怎么描述和导演的合作经历？
Félix：
唔，很有意思的一段经历啊（两位笑）。真的，他是一个很好的导演，能够带你进入各种角色，不仅仅是读剧本，而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他让人能够表达内在的自己。我们之间的交流也非常容易。所以这段经历是很棒的。
深焦：
在我看来，电影里有很多场景都需要暴露自己，这一定不太容易吧…
Félix:
呼，如果你觉得不容易那就不容易，如果你觉得容易那就容易，这取决于你自己的心态。我什么都不怕，所以我就上了。
Camille：
我们努力让每一场戏都有平等的重要性，而不去强调这一场戏关于性爱与否。由于每场戏都同等重要，所以也没有哪一场戏让谁感到不舒服。
深焦：
所以这些场景并不是为了展示性，而是为了展示一个在性服务业工作的人的日常。
Camille：
对的，就是性工作者的人生。
Félix在《每分钟120击》剧组（右二）
深焦：
你出演了《120击》，今年也在《野性》和《刺心》。我还没有看《刺心》但我觉得应该也是一个酷儿角色？
Félix:
是的，我演一个色情片演员。
深焦：
你是怎么挑角色的？
Félix:
我不选呀，是别人选我。我没有选择去当演员，是有导演来叫我演他们想要的角色，我就答应了，因为我爱那些导演，也爱那些角色。我不会对我的角色有半点评价。如果我要去评价一个男人是直是弯，那我就是一个混球，我可不想成为一个混球，我不评价。其实有很多人会问我这个问题，但是对于异性恋演员演异性恋角色就没有人要问这类问题，所以我也不想回答更多了。
深焦：
我想问的其实是，你会不会倾向于演什么类型的角色？
Félix：
我想演的角色会是一个男性角色，他对“什么是男子气概”有话要说，对“怎样在这个世界里当男人”也有话要说，他可以是同性恋也可以是异性恋。我真的没什么偏爱，我就喜欢美丽的角色，美丽的电影。
《野性》剧照
深焦：
接下来的问题你们都可以回答的。
深焦：
电影拍摄的时候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值得分享吗？
Félix：
（笑）有很多呀。
Félix：
在一场打戏里，我脸上挨了一拳，后来去了医院，要在嘴唇上缝针。
Camille：
对，是一场打戏。
深焦：
和 Ahd （Félix 心上人）的打戏吗？
Camille：
正是。这场戏我们在街上几乎拍了一整天，终于拍到最后一条，一个拳头落在他脸上他就倒了，我们得送他到医院。
Félix：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被打晕。
Camille：
我们都很担心…不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啊…
Félix：
这太有趣了！在医院的时候，我不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了，她给我缝针，她说这线缝得太差劲了就剪掉扯下来，然后又拿了另外一根再缝一遍… （大家笑） 这太好玩了，我很开心。
《野性》剧照
深焦：
你们能介绍一下新项目吗？
Camille：
我正在写第二部长篇，已经有故事了，还没有写出第一版剧本。
深焦：
还是关于边缘人物的故事吗？
Camile：
我不会说这是一个关于边缘人物的故事，但还是一个男人的肖像描绘。他更年老一些，40岁到35岁左右。还是一样，他依旧试着挑战比他更强的人。这完全是不同的两个故事，新项目和《野性》没有关系了。
Félix：
我目前很闲，我正等待下一个让我爱上的角色。
深焦：
也许下一年你还会继续来到戛纳？
Félix：
也许吧，但这不是目的。我演一部电影，然后我和电影一起来到电影节，但我的目的不是来戛纳，我要的是完成我的工作，做好它，这就足够了。
《此房是我造》海报
深焦：
这次在戛纳看了什么片子？有喜欢哪部吗？
Camille：
我没有看很多。
Félix:
我看了 Lars Von Tiers, Romain Gavras，还有…我不应该说更多了（笑）。
Camille：
是的，我也看了《此房是我造》，但是我状态不是很好。我觉得如果你也有片子在这里展映竞赛，看别的片子就不容易了，因为有很多的信息，很多的情绪，很多的采访，我没办法很好的接收一部电影。所以看《此房是我造》的时候不太容易，但我还是觉得很有趣的，等我回到巴黎有更好的条件，我还会再看一遍。昨晚我们也看了《游侠索罗：星球大战外传》，但是我不太了解星战系列所以我完全不接收。还有，我看了另一部很美的电影，《战中女人》，这一部我就能看进去还很享受。但我真的不够时间看很多部。
深焦：
我的伙伴她也看了《此房是我造》。
Camille：
是吗？你喜欢吗？
深焦（2）：
我觉得这有点像一部邪典电影，我当时也很累了，所以我重复着要睡着了被吓醒，又要睡着了又被吓醒…
Camille：
是的，我也一样（笑）
Félix：
我觉得这部片有点太为着电影节而拍了。我也会讲关于“暴力”的东西，但这种方式不会是我想讲述的方式，我觉得要讲述社会的话，会有比这种方式更合适的方法。
深焦：
这就是我所有的问题了，谢谢！
评
首映前，导演就说，这部名为“野性”的电影，最终都是关乎爱与被爱。电影的大部分都运用手持摄影来营造一种粗粝的野性质感，中景和特写则带来逼近的观察感，但无论是狂野还是直接，着落点终究是柔软的，亲密的，细腻的。
导演 Camille Vidal-Naquet 曾学习文学。他执导过一部6分钟的手语实验性短片（Génie）和两部短片Backstage，Heady Stuff. 《野性》是Vidal-Naquet的处女长片。与此同时，他也在教授电影分析，该片的制片人也曾是他的学生。
《野性》讲的是男性喜欢男性的故事。但在今天，起码在今天法国的语境里，这种同性故事如果不是主流的，也起码不再是边缘的。但导演仍在巴黎一个公园里做了3年的调查，偏偏选的是非边缘群体里依旧不被大众关注的部分 — 为男性服务的男妓。
《野性》剧照
一条偏僻马路，七八个姿态各异的男人，各守一方，各种口味，一次口交20欧均价，任君选择。
性爱是该片的一大元素，而由片名就可以知道这是一“大”元素。无论是角色扮演，抑或是三人游戏；无论是肉体的泄发，抑或是灵魂的陪伴；还有更多意料之外的，都有呈现，导演谙熟于心。如果以猎奇为目的去了解这类生活状态，会觉得大开眼界，“山外有山”。但正因为这是一种生活状态所以属性真实，因为属性真实所以必须呈现，因为必须呈现其实现实悲凉。
主人公 Léo ，他眼界的狭隘极大地限制了他生活的可能性，提供性服务和沾染烟酒毒过早地侵蚀他的灵魂与健康，他的每一根烟都像在呼出身体的一部分。但他的人生不独特，至少那条路上他是八个中的一个，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他是一个岌岌可危正在消散的符号。独特的是同僚相信金钱、渴望出路，而他相信爱，温度，亲密。
《野性》剧照
相信爱往往意味不幸，起码在这一行业。而对于这个相信爱的22岁男孩，爱却是他最大的匮乏。提供性服务，于他而言，与其说是为了金钱，倒不如说是为了获得另一个人的温度，哪怕只是一小时。而他后来爱上了一个同行——一个自己也有存在危机、在身份问题边缘摇摇欲坠的个体——一个注定错误的人。Ahd 也是男妓，但不承认自己的性向，并设法维持自己的男子气概，他一边贩售自己的身体，一边拒绝亲密；他的厚实身躯，今晚是 Léo 枕着入睡的依靠，明早是 Léo 入绝望境地的残忍推手。他与主人公维持着一种既无法割舍也无法拉近的虐恋状态，既无法走也无法爱。当最后 Ahd 因为 Léo 妨碍自己摆脱男妓命运（其实是被包养）的机会而对 Léo 一拳拳往脸上打的时候，求而不得，Léo 最后去爱的能力也被打碎。
当一个无法爱的人相信了爱，爱只是一个概念，一种人来人往的身体追逐和一种叶公好龙的逃避，而这为他的不幸画上确凿句号，让他在开向幸福的飞机前落荒而逃，逃到那条旧路那个公园，躺在昔日夜晚无处可归时睡的草地上，逃回贩卖身体获取温存的生活。
虽然这是一个关于少数群体中的少数群体的个体故事，但归根结底，它的核心超越性别性向乃至特殊职业，回归到关于“爱与被爱”的讨论，即使全片充斥着肉体与性爱，但传递出的是孤独与渴求，激起更广泛的共情。
戏中 Ahd 说过两句话，他说，“我们不是动物”，他说，“你值得被爱。”
来源：深焦精选pl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