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个数字放在人的一生里,漫长得喘不过气,但放在人类历史的河流中,不过是眨了一下眼睛。
一百年。
这个数字放在人的一生里,漫长得喘不过气,但放在人类历史的河流中,不过是眨了一下眼睛。
1927年1月10日,德国科幻电影《大都会》在柏林首映。导演弗里茨·朗大概没想到,他随手在胶片上划了一道时间线,一端是那个还没有电视的年代,另一端直接指向了我们的当下。
鉴于这部经典电影不算那么热门,有必要补充一点背景。
故事很简单:一座未来城市,分成上下两层,上面住着有钱人,天天寻欢作乐,下面住着工人,二十四小时当牛做马。城主的儿子弗雷德有一天追一个漂亮姑娘追到了地下城,看见了底层的惨状,三观碎了一地。与此同时,一个疯狂科学家罗特万造了个机器人,被城主利用来煽动工人暴乱。最后一场大水差点淹了整座城,好在姑娘被救出来,工人和城主握手言和,皆大欢喜。
听起来像不像一个加了科幻外壳的阶级斗争故事?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但时隔九十九年(如果以拍摄时间计算,正好一百年),值得专门聊聊这部片的原因,是弗里茨·朗给他的故事选了一个时间背景。
2026年。
就是今年。
我们此刻正活这部电影预言的时空里。
说它是预言,其实有些误打误撞。当年的弗里茨·朗只是在纽约曼哈顿转了一圈,被那些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震得说不出话,回去就鼓捣出了一座想象中的未来城市。高楼林立,钢铁森林,飞机在楼宇之间穿来穿去,地面上车水马龙,高架桥盘旋交错。
你现在打开窗户往外看看,上海的陆家嘴,深圳的福田,北京的国贸,香港的中环,哪个不是这副模样?
电影里还有一个东西,当时人们都觉得是天方奇谭。城主弗莱德森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屏幕,跟手下人隔空对话,屏幕上能看见对方的脸,听见对方的声音。
现在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你就完成了1927年的科幻构想。
这玩意当年叫可视电话,贝尔实验室直到1964年才搞出第一个原型机,弗里茨·朗比科学家们早了将近四十年,全靠脑补。
不过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机器人。
《大都会》里有一个金属外壳、关节铰链、面部僵硬的人形机器,疯狂科学家把它制造出来,本想复活自己暗恋的女人,结果被换上了女主角玛丽亚的脸,变成了一个用来煽动工人暴乱的工具。
历史上第一个出现在电影里的机器人,诞生在这部片里。
一百年过去了,我们有了各种语音对话大模型,有能跳二人转和开网约车的机器人,有在工厂里焊接、在仓库里搬运、在酒店里送餐的各种机械臂和服务设备。虽然还没有一个真正能以假乱真的仿生人走在大街上,但你看看那些越来越逼真的数字偶像,再看看那些因为自动化而失业的产线工人。没错,机器确实在取代人。
这是《大都会》猜对的。
但它猜错的东西也不少。
电影里的2026年,社会被分成了两层:上面是资本家,住在光鲜亮丽的空中花园里,每天泡在俱乐部,觥筹交错谈情说爱,日子过得宛如天堂;下面是工人,挤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城里,一天到晚跟机器较劲,累得跟鬼一样。
两个世界,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现实呢?
我们确实没有建出一座地下城来专门关押穷人。写字楼里的白领和建筑工地上的工人,住的可能都是同一条街上的出租屋,外卖小哥能骑着电瓶车进入大多数小区的大门,阶级的边界没有被物理隔离得那么干净。
但要说阶级不存在?那你也太脱离社会了。
北京的学区房和鹤岗的三万块公寓,住的是同一种人吗?私立国际学校的孩子和山区留守儿童,看的是同一片风景吗?一线城市互联网大厂的996程序员和三四线城市月薪三千的收银员,刷到的是同一批短视频吗?
《大都会》把贫富差距画成了一条很直的线:上面和下面。而现实把它画得弯弯曲曲,藏在房价里,学历里,户口本里,简历的第一行里。
线还是那条线,只是不再那么容易被看穿。
电影结尾城主和工人和解后,有一句著名的台词,“头脑与双手之间的调停者,必须是心。”
听起来很鸡汤吧,当年很多影评人也觉得这个结尾太软弱了,唱着理想主义的高歌,简直是和稀泥。工人阶级和资本家的矛盾,怎么可能靠一个少爷去调和一下就解决了?
但仔细想想,一百年后的我们,找到更好的答案了吗?
我们折腾了一百年,试遍了各种药方,最后发现社会这台大机器,还是得靠人来协调。不是靠某个天才的福利制度,或者某个无所不能的AI,而是靠那些愿意走到对面去看一看、愿意弯下腰来听一听的人。
全片最有科幻色彩的,其实是那个疯狂科学家罗特万。
这家伙简直是后来所有科幻电影里同类角色的祖师爷,披着乱糟糟的头发,住在城市角落的旧屋子里,脑子全是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一心要用技术复活自己死去的爱人,然后他的执念被人利用了。
一百年后,我们对人工智能的担忧,本质上跟这个故事一模一样。
技术本身不邪恶,但人的欲望会让技术走向邪恶。
《大都会》里的机器人最后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了,愤怒的工人们以为她是妖女,煽动他们毁掉了自己的家园。
其实她只是一台机器,执行命令而已,真正该负责的,是那个下达命令的人。
这个事实放在今天依然成立。
AI不会主动想要欺骗或伤害人类,但如果有人用它来批量制造谣言,或者冒充你的家人呢?自动驾驶不想出车祸,但如果开发者写错了一行代码、给出了错误的指令呢?
电影中,真正的玛丽亚被救了出来。工人们意识到他们烧掉的只是一个仿制品,那个善良的姑娘还活着。
那么,仿制品和真品的区别是什么?
电影说,真品有心。
真正的玛丽亚有同情心,爱孩子,关心底层,宁可自己受苦也要给人希望。
机器玛丽亚没有心,只会执行指令,煽动情绪,引发混乱,对后果毫不在意。
但是一百年后,这依然是区分人和AI的核心标准吗?
不好说了。
我们已经开始训练大模型理解上下文、揣摩语气、调整回应方式,给AI设计情感模块,让它听起来像个有温度的朋友。很多人跟智能体聊天解闷,倾诉心事,甚至建立深深的依赖关系。
当机器学会模仿心,心还是人类的专利吗?
弗里茨·朗没想过这个问题,以1927年的技术水平,谁能想到有一天机器能写诗、画画、编段子呢。
但他无意中留下了一个深远的问号。
如果有一天,你分不清屏幕那头是人还是AI,你还会去在意吗?
《大都会》在当年是个票房炸弹,不过把投资人炸上了天。
五百万帝国马克的成本,差点让德国最大的电影公司倒闭。影评人两极分化,有人说这是人类想象力的巅峰,也有人说这剧情简直是小学生作文水平。
但这部片不仅活下来了,成了传世科幻经典,还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记忆名录。
这靠的是它的真诚。
弗里茨·朗拍这部电影的时候,德国刚从一战的废墟里爬出来,经济一塌糊涂,社会矛盾尖锐得像刀锋,街上既有歌舞升平的夜总会,也有排着长队领救济金的失业者。各种不同的政治派系都在这片土地上暗中酝酿,蠢蠢欲动。
《大都会》想讲的就是这种撕裂。
它没有给出什么高明的解决方案,“头脑与双手需要心来调停”这种话说得太抽象了,放在现实里几乎等于没说。
但至少它把问题摆出来,承认了技术再发达,社会再繁荣,人和人之间的鸿沟不会自动消失。
它警告我们,当底层的愤怒积累到一定程度,破坏就会到来,而且破坏往往先毁掉的是底层自己。
电影里工人们在假玛丽亚的煽动下砸毁了机器,结果洪水涌入地下城,差点淹死了他们自己的孩子。
冲动的代价,往往由最弱势的人来承担。
这一点,百年后依然成立。
弗里茨·朗画出的大都会,高耸入云,压迫感极强,所有的建筑都是几何形状,直线和直角。没有曲线,没有柔软的东西,人在城市里像蚂蚁一样渺小。
这种审美后来演变成了赛博朋克。
你去看《银翼杀手》、《第五元素》、《攻壳机动队》,任何一部描绘未来城市的电影,多多少少都能看到《大都会》的影子。
高耸的塔楼,永远下不完的雨,霓虹灯闪烁的广告牌,在缝隙里讨生活的底层人。
这套视觉语言已经固化成了我们对未来的某种想象。
为什么我们想象中的未来总是这副样子?
为什么不是花园城市、田园牧歌、繁星闪烁?不是每个人都住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门前有草坪,抬头见蓝天?
也许是因为我们内心深处知道,按照现在这个发展路径,未来大概率不会那么美好。
而弗里茨·朗在1927年就看穿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技术越发达,城市越繁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可能反而越远。
摩天大楼,电梯,玻璃幕墙,这些是把人分层的工具,隔绝了不同的阶层。
站在豪华大厦的五十层往下看,街上的人真的就像蚂蚁。
这种视角一旦形成,同理心就很难存活。
所以电影里最重要的转折,是弗雷德走进地下城。
从云端下到泥土里,从天堂走进地狱,从自己的世界闯入别人的世界。
只有走下去,才能看见。只有看见,才能理解。只有理解,才可能有心。
2026年了。
我们确实实现了很多弗里茨·朗当年想象的东西:视频通话,高架交通,摩天大楼,人工智能。
但我们也继承了他当年担忧的东西:阶级固化,技术焦虑,人际疏离,情感淡漠。
一百年过去了,问题还是那些问题。
也许再过一百年,问题还会是那些问题。
因为技术会变,但人性不太会变。
所以每一代人都要重新面对这些老问题,重新找自己的答案。
《大都会》的答案是心。
我们的答案,是什么?
来源:影之时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