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大概很难在西方语境里找到一个“江湖”的准确对应词,当一个人用汉语说起“江湖”,他首先在表达一种时空浩瀚的感受,因为江湖并不被实际空间所圈定,因此,它既可以辽阔至没有边界,也可以虚空至并不存在。但无论如何,当一个人说出了“江湖”,他就在用语言构建理想的内心地理图
大概很难在西方语境里找到一个“江湖”的准确对应词,当一个人用汉语说起“江湖”,他首先在表达一种时空浩瀚的感受,因为江湖并不被实际空间所圈定,因此,它既可以辽阔至没有边界,也可以虚空至并不存在。但无论如何,当一个人说出了“江湖”,他就在用语言构建理想的内心地理图景,而定义江湖的材料并非一砖一石,而是情义的尺度:兄弟之情,儿女之情。情义的边界定义了江湖的边界。而当一个人投身“江湖”,它总是暗示着一种自我流放的意愿,并且同时肩负起隐藏的使命,这使命即他将以一生的作为来佐证他内心的那个江湖。
这一次,贾樟柯把内心的江湖赋予了他一再凝视的故乡山西,依旧是熟悉的场景,依旧是熟悉的底层日常,只不过有了江湖的升华,更显生猛潦草:聚在麻将馆里的江湖儿女们,盛在搪瓷铁盆里的五湖四海酒,葬礼上跳起的国标舞,蹦迪时不慎掉落的枪。贾樟柯着力于刻画这些平淡生活中饱含江湖意气的时刻,至于江湖业务、江湖过节反倒可以轻轻带过,比如斌哥一代人的覆灭也不需要具体原因,无非是后辈换前辈,老人落幕年轻人登场。这是自然规律,斌哥的敌人甚至不是某个后辈,而是时间,以及一颗老去的心面对时间的无力感。
江湖儿女 (2018)
因此,我们看到江湖的另一种叙述策略:这是反传奇的当代江湖,是江湖儿女以不同策略来面对各自崩塌的人生故事。斌哥和巧巧通过一段情而相连,又因为两种人生策略而相离,这也是男性和女性的典型策略:男人一心扩展外部世界,女人承担失落的内心情感,关键象征物是斌哥身边的“钱”与巧巧手上的“戒指”。毕竟,《江湖儿女》的另一个标题就是《金钱与爱情》。
金钱,并不是消费和流通意义上的钱,而是承担着斌哥的体面和尊严。——收到的港币,葬礼上又送出去;收到一箱钱,转瞬又两手空空。当巧巧出狱后跋涉千山万水辗转找到斌哥,问他“你觉得什么是重要的”。斌哥却回答“当一个男人,一分钱都没有的时候,是什么滋味?”甚至最后,斌哥离开,留给巧巧的,依旧是钱。即使这些钱对于巧巧而言没有意义,却是一无所有的斌哥能够交付的最珍贵的东西。这是主流底层的物质焦虑,这焦虑如此根深蒂固并且无可撼动,使人丧失了对丰富人生的领悟能力——除了钱,再没有别的途径能够使他们的人生增添光彩。
钱,作为物质符号,却成了当代内地小城最核心的精神意象——这是贾樟柯最敏锐的洞察之一。1998年,贾樟柯拍第一部电影《小武》,小武提着钱去朋友的婚礼,却换不来一丝真诚的友谊,那时,小武是年轻时的斌哥。2018年,斌哥把钱留给了巧巧,把一生最真诚的爱情留在了冰冷的监控器里,此时,斌哥成了年老后的小武。而斌哥通过告别,完成了前路未卜的精神自救。
江湖儿女 (2018)
与此同时,巧巧以另一种女性策略,提供了对前一种畸形人生的对照和修正。她可以向爱人撒娇,可以跳舞,可以坦荡做人,可以开枪替罪,可以忍受日复一日的劳役,可以千里寻人,可以行江湖骗术,可以告别爱人,可以告别了,却依旧守护着最初的情义。
巧巧是不因外部世界而变的,当船过三峡,巧巧财物意外失窃——当女性和男性面对相同的物质窘境,男性就此一蹶不振,女性世界却没有塌陷。相反,镜头移开去,我们看到女人在物质困境中如何平静地打量眼前的世界。旅游广播里讲:三峡在继续蓄水,住在两岸的人即将失去故乡,迁往别处,眼前的景观即将彻底成为水下遗迹。这一幕真是绝妙的隐喻,行进在空间里的人,这一刻成了时间进程里的人,不断被上涨的江水所淹没。而人所能做的全部努力不过是凝视这即将消失的景观,她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就连此刻拥有的也正走向消逝,但她选择固执地看着,哪怕多看一眼——这凝视里倾注了对世界的无限眷恋。
正是这种眷恋生发出女性最柔弱也最顽强的力量。电影开场时,巧巧的手上戴着一枚璀璨的钻戒,这只手拿烟,打人,数钱,抽雪茄,后来这只手为爱人开枪,再后来,这手被一双手铐带走,在被囚的年月,只能握住沉重的推车——同时,这只手也被爱人遗忘。多年以后,戒指重新戴上了,一枚内敛的玉戒指,取过三炷香,拜着无人敬拜的关公像。到最后,这只手从昔日爱人的手中抽回,放在方向盘上,掌控着自己的前路。
江湖儿女 (2018)
这是江湖男儿的溃败史,也是江湖女儿的成长史。但贾樟柯真正想说的,却是一代人作为灰烬的历史。昔日青春年少,天地葱茏,巧巧在火山下问斌哥,“灰烬是最干净的吧?经过高温,燃烧。”而斌哥说,“我们这地方,就算成了灰也没人知道。”五年后,在奉节的招待所里,斌哥点燃了一张象征官方历史的报纸,而巧巧跨过这大历史的灰烬,重新干净了。多年以后,巧巧、斌哥和昔日的火山一起步入了干枯的秋天,巧巧笔直地站着,像一棵秋风中的树,无声鼓励着重新学步的爱人。到最后,爱人离开,电影镜头切换成电子监控器镜头,我们看到巧巧靠着墙壁,面目模糊,这是电子时代的灰烬,由像素点构成,一代人就这样粗糙而顽固地活着、挣扎、记忆,又被轻轻抹去。无论是男儿的溃败还是女儿的成长,都变成时间里的灰烬。但灰烬是最干净的,正如斌哥的溃败是干净的,巧巧的成长也是干净的。
江湖儿女 (2018)
二十年后,贾樟柯凭借对影像媒介的自觉(开场的DV,只存在于手机导航仪里的面目一新的故乡,几次航拍,电子监控屏),完成了对私人历史的回顾和重组。这种独特的记忆法正是贾樟柯对于今天的珍贵,他在经不起凝视的当代庸俗日常中提炼出人的高贵,并试图言说:在这畸形、错位、急剧裂变的时代里,个人精神的高贵并不与钻石、雪茄、国际化品味相匹配,相反,正是塑料花、街头卖艺、劣质骗术和过时情歌中——这纷纷扬扬的时代灰烬里——曾短暂地有过江湖、以及江湖世界里最干净的东西。
来源:深焦精选pl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