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哪吒2》——全球动画电影票房第一背后的破与立

摘要：谈到近十年优秀的国产动画电影，《大圣归来》《姜子牙》《白蛇：缘起》《新神榜·杨戬》等榜上有名，各具风采。但最出彩的要数《哪吒之魔童降世》（以下简称《哪吒1》），口碑票房双丰收，也是“曾经的”中国动画电影票房冠军。许多电影都难逃“第一部惊艳世人，第二部啥也不是”

正观新闻记者刘鸿桥

谈到近十年优秀的国产动画电影，《大圣归来》《姜子牙》《白蛇：缘起》《新神榜·杨戬》等榜上有名，各具风采。但最出彩的要数《哪吒之魔童降世》（以下简称《哪吒1》），口碑票房双丰收，也是“曾经的”中国动画电影票房冠军。许多电影都难逃“第一部惊艳世人，第二部啥也不是”的怪圈。作为《哪吒1》的续作，2025年1月29日上映的《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竟比第一部更好看、更卖座——

《哪吒2》何以冲破枷锁，获得史无前例的巨大成功？

中国动画电影“破”后有何新“立”？

截至记者发稿前，《哪吒2》累计票房（含预售）125.80亿元，是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冠军，进入全球票房榜前8。同时，《哪吒2》也是中国影史票房榜冠军，创下全球单一电影市场最高票房等多项纪录。正观新闻记者将从情感共振、神性解构、“万龙甲”式行业托举、时运语境、多元心理驱动、精神价值等视角深度、全面解析《哪吒2》，管窥中国动画电影的“破”与“立”。

个体命运与集体困境的深度情感共振

《哪吒2》以其跨时空、多向度、深闭环的情感共鸣，借剧情、人物、特效、镜头、台词、配音、配乐等，链接到每一位不同年龄、身份、地位的观众。

《哪吒2》中都有哪些情感链条？这些链条两头联系着何人？谁在为此深深共鸣？解读这些链条就是找出《哪吒2》为何如此深受喜爱，成为全球动画电影票房冠军的关键。

台词是叙事的骨架，是一部电影好坏的关键，好的台词让人振聋发聩、深以为然。例如一谈到《楚门的世界》，首先想到“如果再也见不到你，那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好的镜头则是更为直观有力的一记重锤，在人灵魂战栗之余烙下深刻印记。一说《肖申克的救赎》，就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畅快淋漓地拥抱夜雨之自由的男人。

一部优秀的电影是一定要在好台词与好镜头上下功夫的，《哪吒2》同时做到了这两点。这里借用《哪吒2》中“特别好特别好”的台词、镜头作抽丝剥茧之用。

哪吒与敖丙，灵珠魔丸一体同生，敖丙在哪吒自我怀疑时劝慰：“我觉得你就是很好。”最好的友谊，或许就是发自内心的相互欣赏，相互支持，在挚友看来，你之裂痕，皆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哪吒与殷夫人（其母），哪吒身为魔丸，怕成为父母的累赘，拼了命地磨掉魔性、修炼成仙，以报答父母恩情……但母爱的无私就在于，无条件、无止境、无所求。“和你度过的每一天，娘都很开心，娘从没在乎过，你是仙是魔。娘只知道，你是娘的儿。”

严父敖光的一句“父辈的经验毕竟是过往，未必全对。你的路还是你去闯，今后忠于自己内心的选择吧”。又让多少“父亲”动容、惊醒、反思。或许父爱的厚重，不在于“重量”——一味强控、主宰孩子的人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在于“后盾”——“不管你做出怎样的选择，父亲一直都在”。

说到镜头，《哪吒2》中申公豹的惊天一跃，可谓惊世骇俗。这一跃，他真正地翻过了过去五年观众心中对他的成见与偏见的“大山”。

该镜头从申公豹掩护好李靖夫妇的藏身之处起笔，特写他决绝的眼神、转身一路奔袭，此时镜头摇晃、明暗变化，配乐急切趋近高昂。申公豹手持闪电般的雷公鞭跃上屋顶一路冲杀，引开敌众，随即在末路时一跃而起——

此时镜头拉全景，配乐喧鸣着来到高潮，三龙群妖庞大无比，如黑云压城，相称之下，申公豹小且细窄的身躯在慢镜头下飞向敌阵，身后无数海怪潮水涌来，断其后路，他以万夫之勇，一身可挡百万师。

只这一个镜头，申公豹堪为时代情绪与集体焦虑的具象投射。当下语境，观众对“逆袭叙事”与“公平诉求”的渴望空前强烈。申公豹揭示了努力者在结构性不公中的困境，既提供情感宣泄的出口，又呼唤社会规则的革新，与当下民众的集体焦虑合而为一。

观众在漆黑一片的敌群中看到的不仅是孤身奋斗的申公豹，还有那个埋头苦干、任劳任怨、善良用心，意图用自身努力击碎命运黑暗、挣脱贫困贫乏、过上更好生活、成为更好的、让家人朋友能够依靠之人的自己。

这种将神话叙事与社会现实勾连的手法，深化了艺术表达的层次。

自我与集体、个人努力与命运、友谊、父母之爱、责任、正义与非正义、牺牲与利己、诚信与谎言、权威与秩序、立场与利益……这些交织缠绕的情感链条，造成集体情绪与个体情绪的共振。

它们合理又矛盾，逼迫每一个灵魂去直面它、审视它、反思它，在此过程中产生或喜或悲的情绪与思考，触及人性中、人生中，那些无比重要却常常触不可及的部分，进而引发强烈的共鸣——这种情感共鸣会转化为一种好奇——召唤观众，蜂拥影院，一睹为快。

神性叙事的诙谐解构与重构

《哪吒2》以“憨态可掬”的方言、形象设计、配音、配乐，消解神仙、文物、强权、深规、秩序等庄严、神圣、不可阻挡的叙事的边界，“接地气”地抵达诙谐、幽默、滑稽、“丑”的审美情趣，使观众捧腹之余大为触动。

《哪吒2》对传统神话进行现代解构与重构，找到颠覆性叙事与传统内核的平衡。就拿文物与电影的“梦幻联动”来说，两只显眼包结界兽不仅在战斗时立下汗马功劳，还为观众提供了不少笑料。粗眉结界兽设计灵感源自三星堆的戴金面罩青铜人头像与青铜大面具，其夸张的大粗眉、杏眼及蒜头鼻高度还原了文物的面部特征。卷鼻结界兽形象综合了三星堆的青铜纵目面具和青铜鹰形铃，尤其是卷曲的鼻子直接参考了青铜鹰形铃的嘴部造型。

哪吒与敖丙重塑肉身的关键法宝七彩宝莲，其视效被称作“五彩斑斓的白”，它山峦层叠的造型与西汉错金铜博山炉（河北博物院藏）极为相似。博山炉在古代是香薰用具，因形似仙山而得名，七彩宝莲将博山炉的“仙气”一脉承袭，在推动剧情发展中起了重大作用。

无量仙翁炼仙丹、“抓绩效”用的天元鼎，在片中吞天裹地、徐徐下落的场景，配合骤然响起、苍茫古拙的呼麦之声，给人巨大的压迫、窒息、末世感，似乎“天命不可违”“仙力不可抗”，众生皆为仙家之蝼蚁刍狗。其小鼎形态借鉴了商龙纹扁足鼎的腹部与柱足结构，纹饰具有典型的商代青铜鼎特征，小巧古雅；大鼎形态源自古代青铜器“敦”，古食器，这里正吻合无量仙翁妄图将哪吒等人炼成仙丹食用的剧情。

东海东王敖光的龙牙刀，如水如银，能卷万丈海浪，压袭敌军，颇为壮观。它是商周与唐代兵器的结合。刀的前半部分参考了商朝青铜刀（如殷墟博物馆藏的商玉刀），刀尖上挑、刀背附齿；后半部分的“龙吞口”造型则源自唐代至明代流行的关刀设计，又很契合敖光的身份。

还有玉虚宫借鉴宋徽宗名画《瑞鹤图》；其屋顶的鸱吻借鉴山西大同华严寺琉璃鸱吻；李靖夫妇的铠甲纹饰借鉴商周青铜器上的兽面纹和云雷纹……

古代技艺与当代科技精彩联动，将“文物”变成“活物”，甚至“活泼可爱之物”，为电影吸睛添彩，注入深厚内涵。

138家中国动画电影公司织成“万龙甲”协力托举

过去中国动画电影行业属于百家争鸣之态，大家晨炊星饭却“锦衣夜行”，苦心钻研“憋大招”，只为了做出更胜于同行的作品，脱颖而出。

而在《哪吒2》中，中国动画电影资源得到整合，中国动画人站在一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片中一身正气仿佛仙师的豹子精申正道，在密林瀑布中跟哪吒水上水下对打的戏码十分精彩。由《熊出没》制作团队华强方特动画，贡献了申正道和灵珠哪吒打斗时深山密林的瀑布特效。他们开发了瀑布特效自动化程序，并动用50台工作站集群渲染，最终呈现出震撼的瀑布真一个“疑是银河落九天”，渲染出一片清澈飘逸的洞天福地。这里用环境暗示在此授课的申正道坦坦荡荡、浩然正气，与一些神仙虽居洁白天宫却行龌龊勾当的表里不一，形成鲜明对比。

电影《深海》中惊艳绝伦的“水墨画”般的3D立体效果，至今让人印象深刻，这次他们将“独门绝技”粒子水墨渲染技术用于殷夫人身殒之时。殷夫人身形、魂魄如同粉紫烟霞，萦绕散去，朱颜不再，完美诠释“香消珠沉”四字——把美好的东西粉碎给人看，这种“唯美的悲伤”催人泪落。该镜头给观众留下强烈印象。

还有《凡人修仙传》的制作团队原力动画，完成了仙妖大战等恢宏场景的特效；红鲸影视投入160人次，历经26个月，完成了影片四分之一的制作量；南宁四叶草团队负责“锁链戏”中章鱼将军、鲨鱼将军等妖兽的盔甲与锁链细节；江西幻影疯爆团队耗时3个月制作玉虚宫穹顶特效；洛阳一诺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制作了憨厚活泼的申小豹……

此外还有北京追光动画、上海红鲤动画、成都可可豆动画等诸多团队，分别在火焰特效、龙宫场景设计、打戏动作设计等方面贡献力量。据统计，电影片尾字幕中共鸣谢全国138家动画公司，它们协力托举，奉献自己身上最硬的“龙鳞”，织成“万龙甲”，为《哪吒》2保驾护航。

“热爱”“偏爱”“大爱”——《哪吒2》因爱而生

《哪吒1》2019年上映后斩获50.35亿元，观影人次达1.41亿，创下多项中国动画电影之最，这为后作打下坚实基础。大多观众5年前就在心里“预购”了《哪吒2》的票，成为巨大存量；饺子导演的《哪吒》系列、封神宇宙，化身顶流IP，掀起品牌效应，抵达“期待—口碑—票房”的良性循环。

观众对本土动画电影有天然的纯粹热爱，随着中国电影市场日趋成熟，影院普及率、民众观影习惯都逐年呈现利好趋势，出现国庆档、五一档、春节档等观影高潮。

春节档因其强消费属性与持久的消费闲暇脱颖而出，素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春节观影已成为大部分家庭的“新民俗”，影院对《哪吒2》的“偏爱”式高密度排片以及《哪吒2》本身创作时考虑到的老少咸宜的“合家欢”属性为票房提供了强力保障。

发扬优秀传统文化、坚定文化自信早已不再是纸上空谈或者一句口号，它与国人内心深处对祖国的热爱、对自身五千年文明的自豪紧密相连。中国确有如此优秀的传统文化，但一直未能在电影方面让文化真正“走出去”，这让热爱电影艺术的影迷们有明珠蒙尘、怀才不遇的失落、不甘。

“做文化大国、文化强国，加强文化自信”的文化环境，促使人们的文化认同感日益加深，共同的千年文脉牵引出人们心中潜藏的“大爱”，转化为人们对本土动画电影的热爱、包容与支持。

可谓场子已经热好了，就等一出好戏。

只见《哪吒2》脚踩《哪吒1》作“风火轮”，左手拿着春节档“火尖枪”，右手抓着发扬传统文化的“混天绫”，戴着坚定文化自信的“乾坤圈”，闪亮登台。

《哪吒2》本身实力过硬，又恰逢此刻，可谓鸿运加身，成为当前国际政治、经济、文化时局下，人们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大爱”洪流的输出口。

多元心理驱动下的狂欢盛宴

媒体裂变传播语境下，从众心理、自来水效应、社交货币效应，以及根植于民族认同中的“凑整心理”“踮脚心理”，助《哪吒2》更上一层。

戴维·迈尔斯在《看不见的影响力》中指出，从众心理指个体因群体压力而调整自身行为或态度以符合群体规范的现象。在信息爆炸的媒介环境中，个体对文化消费的选择往往受到社会认同需求的驱动。

《哪吒2》的票房爆发恰是这一机制的典型体现。

首先，票房数据的符号化成为触发从众行为的关键。影片上映初期即打破多项纪录，如首日票房突破3亿元随后以每日超10%的增速持续攀升，最终突破100亿、120亿大关，进入全球影史排名、进入全球影史排行榜前10，等等。

这种“第一”“首次”“突破”的字眼引人注目，刺激、刷新观众固有认识，通过媒体广泛传播，最终形成“全民必看”的“意见气候”。

观众在社交平台频繁接触票房捷报，又刷到各种彩蛋、剧透、评价，为避免“文化脱节”、填补好奇而主动参与观影，并在发声时形成“沉默的螺旋”效应。

《哪吒2》以其优质内容，更多地将这种“压力”转为“新奇的吸引力”，致使观众心理从“真的好看吗”到“群众眼睛是雪亮的，我也得去看看”。

自来水效应是近年兴起于网络的一种心理现象，指用户因情感认同主动成为内容推广者，其核心在于情感资本的积累与转化。

《哪吒2》以三招“开闸”，引出洪流般的自来水效应。

其一，角色共情引发情感投资。影片将哪吒塑造为“反抗命运”的典型，其与敖丙的羁绊、对自我认同的挣扎，精准触达Z世代对个体价值实现的焦虑与踟蹰。

其二，文化认同激发“捍卫式”“防御式”传播。当外媒质疑影片成功源于中国人“自娱自乐”“自嗨”时，观众自发以影片优秀的内容实质反驳，并通过对比迪士尼、好莱坞大片强调本土文化创新价值的独特魅力。这种传播实为群体文化自信的外化，使推广行为升华为身份政治、爱国情怀、自我道德审判的表达。

其三，UGC（用户生成内容）生态的闭环构建。片方通过发放角色设计草图、故事外传、未采用片段、花絮、映后采访报道等素材，激励粉丝参与同人创作。淘宝平台数据显示，“敖丙传实体书”搜索量超百万次，同人画作（藕饼cp、敖光敖丙父子）、Cosplay视频（哪吒、敖丙、敖闰）在B站播放量破亿，形成“内容－衍生—再创作”的传播闭环。此时《哪吒2》不再只是银幕上遥不可及的虚构故事，而成为人们能够亲自“化身”“再造”“改写”的对象。

社交货币理论之父乔纳·伯杰认为，个体通过消费特定文化产品获取社会交往中的话语资本（即获取谈资）。《哪吒2》成功将观影行为转化为可量化的符号资源。

影片为观众提供大量涵容极广、可浅能深的谈资，观众乐此不疲地“挖掘”细节，获取新论时，又为电影增加了热度。哲学层面探讨“宿命论与自由意志”；社会学层面映射“断代与代际冲突”；心理学层面探讨“自我”“他者”“召唤结构”“心理投射”；美学层面谈论中式美学景观、中式美学特效、意境留白；角色方面探讨cp感、“文物复活”、方言、人物蜕变……这种多维议题设置使影评成为社交能力展演的工具，也使电影的价值愈发深刻。

观影行为一定要转化为消费行为，这样文化传播才能走向文化变现。哪吒、敖丙的限量周边供不应求。以“藕粉哪吒”盲盒为例，其二级市场溢价达500%，拥有稀有款式的用户在社交平台晒图可获得更高互动量。这种符号竞争实质是布迪厄所言“文化资本”的具象化，观影从私人体验变为公共展演。

媒体裂变传播下，各网络平台纷纷抓住《哪吒2》大热机遇，打造“讨论高地”——如果你这么想聊，那就来我这跟大家聊个痛快！微博超话、抖音群、豆瓣小组等虚拟社区通过积分制（如“铁粉”标签）将参与度量化，激励用户持续产出内容以维持社群地位。这使得受众在尽兴吐槽之余还获得了“认可”，兴致勃发。据悉，影片相关话题累计阅读量超200亿次，讨论帖中35%包含“推荐观看”类劝导语句，印证了社交货币的兑换逻辑。

“凑整心理”，深植于中国人民历史文化传统中。整数符合中国人中和、完整、对称的美学观念，又在千年的商品交易实践中因其更便于简单地衡量物品价值而愈加成为国人的信赖与依靠。简之，整数，给“不确定的世界”中生活的“不确定的人”，一些确定性、安全感。《哪吒2》不到50亿时，每10亿是一次凑整，突破50后，正如很多网友评论的“如果突破了80亿票房，一生爱凑整的中国人，必将给它送到100亿”。在“凑整心理”影响下，80亿到90亿很难，但90亿到100亿，却像“打了鸡血”“加了buff”，容易得多。

而“踮脚心理”则作用于《哪吒2》成功跻身全球电影票房排行榜后，从100名向第1名的冲击之路上。有时相近两名之间，就差一两亿，甚至千万、百万票房，这种稍微“踮踮脚，够一够”就能达成的事情，在国人对《哪吒2》的支持与厚爱之下自然不是问题。此时的困难，几乎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成功序曲，是充满确定性的“定数”。

由此可见，中国电影市场并非遇到“寒冬”，恰恰相反，只要内容够好、品质上乘，观众愿意呼朋引伴二刷、三刷，自发地凑凑整、踮踮脚，成就《哪吒2》的小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