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夜里,忽然想起草原上的月光来了。 那该是怎样清澈的一片光呵!静静地泻在无边的草场上,像是给大地披上了一件素净的白的衣裳。在这样的光里,一个孩子,一只与他同名的狗,便成了一个作家心头几十年化不开的、淡淡的影子。这影子,如今被一个年轻的导演,轻轻地、珍重地,移到了
夜里,忽然想起草原上的月光来了。 那该是怎样清澈的一片光呵!静静地泻在无边的草场上,像是给大地披上了一件素净的白的衣裳。在这样的光里,一个孩子,一只与他同名的狗,便成了一个作家心头几十年化不开的、淡淡的影子。这影子,如今被一个年轻的导演,轻轻地、珍重地,移到了银幕上,就成了这部《月光里的男孩》。 看电影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有一处被这月光轻轻地熨帖着,又有一处被它照得微微地发酸。这哪里仅仅是一个孩子的故事呢?这分明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曾走过的、那条通往童年的、幽长而又寂静的小路。路上,我们都曾不小心遗落过什么,或是打碎过什么;那碎片,便深深地扎进肉里去,随着年月一同生长,成了我们看不见、却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一块骨头。 导演达杰丁增,是已故的万玛才旦先生门下的弟子。看他的镜头,便觉得有了一种微妙的传承——不是模仿老师的姿态,而是承袭了那份对故乡与人的、深沉的凝视。那凝视里,没有猎奇的张望,也没有悲悯的俯瞰,有的只是一片澄澈的、理解的静默。他拍草原,草原便不只是背景,而有了呼吸;他拍月光,月光便不只是照明,而有了魂魄。这使我想起冰心先生早年写诗作文,总以最纯净的眼去看最寻常的物,于是“繁星”有了生命,“春水”也有了情思。达杰丁增拍的,正是藏地草原的“繁星”与“春水”,是那片土地上,人心最本真的颤动。 我最爱看的,是影片里的小演员久美江措。他不是在“演”一个孩子,他仿佛就是从草原的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露水的一株小草。他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盛得下整个天空的疑问与忧愁。当他望着那只叫“扎西”的狗时,那眼神里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有一片赤裸裸的、属于孩子的真:那真里有爱,有怕,有闯了祸后的惊慌,也有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沉甸甸的难过。好的电影,演员总是能“忘我”的。久美江措便完全忘了镜头,他只是生活在那里,于是观众的心,便也被他牵着,一同住进了那片月光下的草原。 电影的叙事,也像月光一样,不是直剌剌地照下来,而是轻轻地、迂回地流淌。它先让我们看见成年扎西心里的那块“病”,再缓缓地溯着时光的溪流而上,回到病的源头——那个阳光灿烂得有些恍惚的午后。记忆是多不可靠的东西呵!我们以为牢牢攥在手里的“真相”,多年后借着另一片月光端详,竟会发现它的棱角与色泽,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电影最动人之处,或许就在这“发现”的一刻:人与过去的自己和解,不是靠忘却,而是靠更完整地“看见”。这过程,本身便是一种慈悲。 技术的层面,电影是极克制的。它不滥用音乐来煽你的情,也不靠奇峻的画面来夺你的目。风声、草动、远处的犬吠、夜晚无边的寂静……这些声音,比任何华丽的配乐都更有力量。 cinematography (摄影)亦是如此,它忠实地服务于那份“凝视”,将草原的辽阔与人物心事的幽微,妥帖地安放在同一个画面里。这是一种自信,相信故事本身的光,已足够照亮观众的心房。 电影将要通过全国艺联专线,在明年一月与观众见面。在如今这般喧腾的电影市场里,它像一道清浅的溪流,声音不大,却自有其洁净与深远的力量。它让我想起,电影除却炫目的技巧与轰鸣的声响,还有一种更古老的魅力,那便是——静静地讲述一个关于“人”的故事。它不问你是来自草原还是城市,也不问你的年岁,它只是将那一片人人心中都曾有过的“月光”铺展开来,请你来看看,那光里,是不是也有你自己的影子。 走出影院,城市的霓虹已然喧嚣一片。但我心里,却仿佛被那一片草原的月光洗过了一般,清清净净的。我想起冰心先生在《寄小读者》里的话: “爱在左,同情在右,走在生命路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将这一径长途,点缀得香花弥漫……” 这部电影,不也正是这样的一朵花吗?它开在记忆的路边,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我们关于愧疚、成长与宽恕的,最朴素也最深邃的道理。它让我们知道,真正的照亮,从来不是为了审判,而是为了理解;真正的回乡,也从来不是脚步的抵达,而是心灵的释然。 月光里的那个男孩,最终走进了更广阔的明天。而银幕前的我们,也仿佛被那月光温柔地推了一把,有了勇气,回头去看看自己来时路上,那些被我们仓皇掩埋的、细小而发光的“秘密”。 这,便是一部好电影所能给予我们的,最好的礼物了罢。
来源:林丽爱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