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电影《桥》的主题旋律骤然碰撞耳膜的时候,我正枯坐于黄昏的斜阳里。音符甫一滑落,心头便猝然裂开一道缝隙,仿佛被一只无形却熟稔已久的手猛地戳中了某处。泪水竟然毫无预兆、毫无预告地汹涌而出,奔流直下,如一束小小的湍急瀑布,迅疾地滑过衣襟,无声地濡湿了一大片布料。这哪
电影《桥》的主题旋律骤然碰撞耳膜的时候,我正枯坐于黄昏的斜阳里。音符甫一滑落,心头便猝然裂开一道缝隙,仿佛被一只无形却熟稔已久的手猛地戳中了某处。泪水竟然毫无预兆、毫无预告地汹涌而出,奔流直下,如一束小小的湍急瀑布,迅疾地滑过衣襟,无声地濡湿了一大片布料。这哪里是音乐?分明是一柄钥匙,它无声地扭动,铿然开启了一道尘封极久的门扉,心底骤然洞开,那深埋的记忆洪流,终于再也阻挡不住,向着我奔泻而至……
乐曲继续缠绕回响,搅动着风浪,缓缓升腾,竟幻化成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气味——是苏联式筒子楼楼道里,冬日里生炉子取暖时洇散开来的、呛人却温暖的煤烟味道。眼前霎时浮现出寒冷的冬夜,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外面夜色如同凝固的墨块一样沉重。屋内炉火正盛,炉筒被烧得通红跳跃,散发出灼人的暖意。父亲的身影在炉火的光晕中晃动,烟气缭绕上升,盘旋在他微白的鬓角周围;他最喜欢把烟丝仔细地铺展在裁得方正的小纸条上,卷成一支紧实的烟卷。而母亲呢,就坐在距炉稍远一点的灯下,灯晕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她一遍遍哼着这支早已熟稔的曲调,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节奏,一边仔细地数着药瓶里那些小小的药丸,而药瓶旁,总是藏着几粒预备给我的冰糖——那粒粒饱满的冰糖块,偶然在灯光下闪出隐微的光泽,如她眼中温存的笑意一般,照亮了时光的荒寒之处。
回忆之门豁然敞开之际,童年的光影碎片一下子翻涌而出,令人应接不暇。那时节,整座简陋的筒子楼便是我全部的世界,是名副其实的“桥”了。楼里的扬声器每日黄昏准时响起,那熟悉的旋律便成了催促归家的号令声。邻居们端着大小不一的搪瓷碗盆,挨挤在厨房门口,面条的热气蒸腾弥漫,挟裹着各家饭菜的气息在空中汇聚、交融。孩子们在狭窄的楼道里追逐嬉闹,脚步声咚咚咚地敲打着水泥地面,清脆地回荡在空旷的廊道间,不时夹杂着清脆的玻璃弹子滚动撞击的声响……所有这些声音与光影,都裹挟在母亲哼唱的、那首《桥》的浑厚旋律里,如同一种宏大而温暖的背景音,融汇成了我整个童年世界的气韵和底色。
彼时看电影,是生活中的大事。夜晚操场上挂起一方白色的幕布,如同悬挂起一方神秘而充满希望的入口。《桥》的影像就在那方幕布上流动起来:险峻的山谷中那座倔强的桥,游击队员们在枪林弹雨中穿越、滑索而过……他们的脸庞在光影交错中被放大,凝重而坚毅。然而奇怪的是,当年银幕上的枪炮轰鸣,传到我们这些坐在小马扎上的孩子耳中,却已然被那伟大而低沉的背景旋律奇异地柔化了。那音乐仿佛拥有过滤与转化的神力,将战争残酷的锋芒包裹、吸纳,最终沉淀入我们心湖深处的,是一种模糊却坚韧的、关乎“正义”与“牺牲”的宏大概念——它超越了眼前的硝烟,指向某种辽远而纯粹的精神高地。银幕上南斯拉夫游击队员的靴子踏过碎石,那声音竟奇妙地叠印在放学路上,我们踩踏满地枯叶的噼啪脆响之上;那些异国战士在寒风中呵出的白气,也仿佛与家乡清晨灶间蒸腾的雾气缠绕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然而,岁月奔流如河水滔滔,不舍昼夜。不知何时开始,筒子楼里炉火的气息渐渐被厨房里煤气灶稳定的蓝色火焰彻底取代了。邻居们手中笨重的搪瓷盆碗,也不知不觉换成了轻便的塑料食盒,往日喧嚷热情的楼道,变得日益寂静下去。最要紧的是,载着父母哼唱声和药瓶冰糖叮当声的旧日房间,也终究人去楼空,如同退潮后沉寂的沙滩。当父亲最终归于尘土,只留下那方冰冷的石碑时,母亲哼唱的曲调也就此戛然而止,仿佛被强行折断的清泠流水,再也无法接续。而她药瓶旁为我预留的那一点点甜——那几粒小小的晶莹冰糖,也随着她的离去,永远地消失在光阴的深处,再无法寻觅了。那歌声与甜味,曾是我物质匮乏年代里最真实的慰藉,是寒夜中守护童心的微弱却执着的光源。如今光源骤然熄灭,巨大的空缺骤然显现,冰凉的寂寥便如深夜的寒雾扑面而来,无所不至地弥漫开来。
今日,当这支熟悉的旋律再次在耳畔骤然响起时,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直了。它不再是简单的怀旧小调,它是汹涌的咒语,是时空的密钥!乐声回旋,竟在刹那间将眼前的景象扭曲、融化:窗外黄昏里那些模糊流动的车灯人影变幻闪动,竟迅速幻化成了当年露天电影散场后,操场上熙熙攘攘、边走边热烈争论剧情的人们;而窗口透进的夕阳余晖,也忽而变成了当年放映机投射出的、那束穿透幽暗夜色的巨大光柱。我看见父亲依旧站在那光柱的边缘,烟气在他微蹙的眉间缭绕;母亲则安静地坐在人群深处光影交织之处,昏黄的光晕温柔地勾勒着她清瘦的侧影——她手中那只小小的药瓶,仿佛依然在光影里微微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微光……这分明是时光的魔法,乐声成了编织幻境的经纬,将沉淀于岁月河床下、早已掩埋的珍宝骤然打捞起来,使其焕发出令人心碎又沉迷的温润光泽。原来,这支曲调竟具有如此伟力,足以让沉睡的过往瞬息复活,让逝者如同昨日一般重新端坐于眼前光中。
乐曲最终走向了壮阔的尾声,音符振颤着,如同钟声,回荡轰鸣。我缓缓拭去脸上纵横的泪痕。那沉浸于乐声的片刻,仿佛一场短暂的神游——在那旋律构筑的精致光之桥梁上,我得以暂时跨越幽冥的阻隔,与逝去的岁月以及魂牵梦萦的亲人,完成了一次静默无言的灵魂相拥。这音乐构建的桥梁,比任何钢铁水泥的造物更为坚韧,它接通了生者内心深处柔软潮湿的堤岸与彼岸亲人永恒栖息的岛屿。
曲罢,余音如丝如缕,久久缠绕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不肯彻底散去。我依然坐着,在渐深渐沉的昏暗光线中一动不动。旋律虽歇,但我知道,那些被音符唤醒的身影,并未真正再次沉入永恒的寂灭。他们只是重新退守于记忆的庭院深处,如同沉入深水的珍珠,静伏在那片由旋律开掘出的温暖水域里,等待着下一次灵魂深处的潮汐涌起。这支歌,早已不再是异乡的战争英雄主题曲,它已在我生命深处完成了奇妙的转化与扎根,成为了我私人情感的“桥”——一座横跨生死、连接昨日与今日、沟通此岸与彼岸的灵魂之桥。每一次旋律响起,都是这座桥梁在时光河流之上的庄严升起。
当熟悉的音符再次从时间深处浮起,它便化作一道光桥——我们踏着往昔的旋律,小心翼翼地渡过去,竟得以在泪光婆娑的瞬间,重新握住逝去岁月里已经冰凉的手。原来最深沉的连接,并非止于身体的此岸停驻,而在于灵魂跨过时间之壑,回到那烟与糖的永恒光晕之中安坐。
来源:阿伟阿伟大阿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