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法国导演西尔万·乔治关注欧洲移民问题已经超过二十年,他以这个主题拍摄的“昏夜”三部曲,在欧洲影坛引起了不小的声浪。他的作品,时长上大胆突破常规,不拘泥于大众习以为常的固定模式,这种对传统格式的无畏挑战,源于他修读的多个人文专业,敏锐的观察和对拍摄对象的共情感。
法国导演西尔万·乔治关注欧洲移民问题已经超过二十年,他以这个主题拍摄的“昏夜”三部曲,在欧洲影坛引起了不小的声浪。他的作品,时长上大胆突破常规,不拘泥于大众习以为常的固定模式,这种对传统格式的无畏挑战,源于他修读的多个人文专业,敏锐的观察和对拍摄对象的共情感。
在欧洲,移民问题犹如一面复杂的镜子,映照出社会的多元面貌与深层矛盾。它被肆意工具化,成为舆论场中争议不断的焦点。然而,在西尔万·乔治眼中,移民本身并非问题所在,他深入挖掘移民现象背后的复杂机制,试图揭示那些被“不可见化”的过程。
此次,我们有幸在海南岛国际电影节通过与西尔万·乔治的深度对话,走进他的电影世界。感受电影创作的激情与思考,探寻移民议题背后隐藏的真相与意义,领略这位电影哲人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思想深度。
西尔万·乔治:电影自由之界与移民议题
校对:浮草
编辑:张劳动
凹凸镜DOC:
导演您好,昨天您的电影《昏夜——陌路飘零》放映结束后,中国观众的反应如何?
西尔万·乔治:我对昨天观众的反馈感到非常的惊讶,因为我的电影很长,也不是所谓的剧情片。很有趣的是昨天的观众中有很多是年轻人,因为通常在欧洲,一些老年群体才会看纪录片,年轻人不会选择这方面。但是昨天的放映有很多年轻人会选择我的纪录片,看到观众的接受度和反应让我很开心,非常感谢他们。
凹凸镜DOC:《昏夜——陌路飘零》放映时,我在现场,很多观众安静的看完了,开场后,我还担心,很多观众无法耐心的看完一部255分钟的纪录片。
西尔万·乔治:
从最开始创作影片以来,我就没有遵循那种常规的电影格式。我不在乎传统的90分钟或者100分钟这些大众更能接受的固定时长。我更关心自己所要表达的东西,我认为电影必须回应内心的必然需求,所以,它必须是一个自由的区间,这是一种“新鲜的痛苦”。它可以是三小时、四小时或者六小时,我想创作多久,就可以根据我自己的自由度创作。对我而言,电影不再仅仅是媒介,而是我的自由空间,我试图在这个空间中定义并玩弄时空,尝试在某种程度上构建某种轮廓,来对抗常规。
一开始的时候我可能想创作一个4小时左右的电影,那最后总共变成了10个小时。这是因为我在拍摄创作的过程中会发生一些变化,包括一些演员的时长,我自身想法的改变,所以到最后可能没有办法完全控制时长。
凹凸镜DOC:说回到您的个人经历,我注意到您有很多的学位,包括哲学、心理学之类的。您的求学经历对您拍摄纪录片有没有帮助?以及您为什么会关注到移民问题?
西尔万·乔治:
我想是的。我的电影创作道路并不是传统的那种,我在十七岁时就下定决心要拍电影,但在真正开始之前,我花了二十年。所以在那二十年里,我有很多经历。我修读了一些学位,比如政治科学和哲学,也做了一些不同的工作。
有时我会觉得迷失了人生的方向,不知道工作的意义是什么,漫无目的地去生活,但内心始终怀着拍电影的这个目标。后来,当各种条件都逐渐成熟时,我终于能够开始拍电影了,所有这些经历,甚至是糟糕的经历,连同我完成的学习,都极大地滋养了我的创作,是这些个人经验在支撑着我的工作。
当然,还有一些思想家或哲学家,他们帮助我去构建、去尝试塑造自我和我的道路。如今,我的所有工作依然受到一些哲学阅读和研究的影响,因为我同时也从事一点哲学方面的工作,会读一些哲学、政治类文章等,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昏夜——陌路飘零》海报
凹凸镜DOC:
我们都知道,拍摄纪录片并不是总能一帆风顺,在拍摄“昏夜”三部曲的时候,都遇到了哪些困难呢?
西尔万·乔治:
资金方面的问题不是最大的问题,整个项目筹备的过程非常漫长,我的前一部电影取得了一些成功,但正如我所说,这部新片的筹备周期确实很长,过程确实不太容易。因为它是一部非传统的影片,也不容易归类,就像我昨天在问答环节解释的那样——例如,我的电影并非一种自上而下的视角,也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式的处理方式。
你知道,我尝试与拍摄对象一起工作,他们是政治性的主体,就像你和我一样,我们采取的是平等的视角。当然,当你采用这种方式时,寻找资金就会变得更复杂。
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从筹备阶段就开始申请各类文件,经历项目开发阶段,再到制作阶段。每个步骤都是如此,而且至少需要与一个国外伙伴建立联合制作关系。就这样,经过三四年的时间,去获得各方支持,我才最终成功搭建起这个制作项目。我也需要提前和拍摄对象沟通来达到拍摄目的。
与此同时,我也拍摄了一些其他影片。因为有时候我会在没有资金的情况下拍电影,当我想要创作时,我就拿起摄像机,走到街上拍摄一些影像,就这样把电影做出来。所以,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也同时在创作我称之为“小成本电影”的作品,而这类电影呢,它们既出现在电影节上,当然也会真正在影院里上映。
《昏夜——陌路飘零》剧照
凹凸镜DOC:
在您的片子里,黑白色调和很多人物的特写,让人印象深刻,您在拍摄之前就设计好了吗?以及您怎么去取得拍摄对象的信任的,因为我感觉,您的摄影机和拍摄对象离得特别近?
西尔万·乔治:
是的。目前来说,我并不十分欣赏那种有机的、传统叙事方式的电影。当然,在电影史上,有很多方法可以用来处理现实,不是为了简单地见证,而是为了证实现实的某种复杂性,探索感性的肌理。在实验电影中,或早期的纪录片之类的形式里,在如今电影和电视中被强加的固定模式出现之前,其实有很多种可能性,有很多方式可以利用电影这一媒介来探讨现实。
所以我的作品,深受电影史的影响,我试图与电影史上的某些形式进行对话,比如二十世纪的实验电影、先锋派。这部电影就与这些紧密相关,里面有维尔托夫的东西,有爱森斯坦或让·维果的影子。我运用了先锋派的技巧,尝试探讨“视点”的概念,比如卢米埃尔的视点或者让·维果的视点,就是那种影像之间的辩证关系。这种关系在不同的主题和动机之间创造了一种感觉,一种呼应,电影就这样一步步构建起来,意义也随之而生,而所指变得越来越精确。
让·维果去世时(29岁)非常年轻,他只拍了两部长片和几部短片,仅此而已,但他的所有作品都是杰作。他创造出一种伟大的电影语言,具有强烈的政治性,同时又带有无政府主义色彩,并且在电影形式上进行着深刻的探索。
有一件特别有趣的事:他早期的电影之一《尼斯印象》,一部关于尼斯这座城市的影片。那部电影的摄影师是吉加·维尔托夫的兄弟,鲍里斯·考夫曼。所以,二十世纪初的整个俄罗斯电影传统,就通过鲍里斯·考夫曼和让·维果传入了法国,因此,他是一位非常重要的电影人。
让·维果作品《尼斯印象》
凹凸镜DOC:移民问题在欧洲还是被很多人讨论。也有很多的关于移民的纪录片被制作出来。那您觉得您这部片子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在哪里。以及就是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或者说争议呢?
西尔万·乔治:
对于我来说,移民本身并不是问题,是有些人刻意把这个变成了问题。因为在法国、欧洲,乃至全世界,迁徙是很普遍的,移民问题之所以变成一个“问题”,是因为它被工具化了,纯粹服务于政治目的。
例如在法国,极右翼势力非常强大。因为几十年来,年复一年,他们的理念已完全渗透进社会。我是从2006年开始以电影人的身份关注移民议题的。而在2006年,移民问题在公共领域极为突出,在欧洲成为一个现象性的话题,因为极右翼在2002年的总统大选中强势崛起,其影响力在公众领域十分显著。自那以后,执政的右翼也利用移民问题来试图对抗极右翼,作为一个政治斗争工具。
因此,当我开始创作时,我想通过关注移民问题表达我的对于所有这些政治工具化操作的立场。我试图去理解这类政策是如何运作的,其后果又是什么,我尝试探索不同的“可见性”或“不可见性”的机制,如何去揭示那些被“不可见化”的过程,并将其显现出来。
我试图对所有这类再现进行一种解构,并致力于构建一些关于显现、展示的新机制。因此,我认为我的电影是一种展示,但方式不同于那些仅仅进行谴责的电影。我认为尝试构建一种视觉批判,是很有趣的,但这种批判是通过形式、通过影像、通过你如何面对某人、通过某种姿态等方式,在电影内部完成的。我认为这比仅仅只是复述一种最常见的批判要更为有效。
《昏夜——陌路飘零》剧照
凹凸镜DOC:作为一个创作者,同时您也担任了这次海南电影节的评审,那您在担任评审的过程中会不会以创作者的角度来评判电影的好坏?
西尔万·乔治:当然,和每个人一样,我想我在法国的经历背景也影响了我创作电影的方式。但作为一名观众,当我看电影时,当然是要清空自己,完全敞开心扉,并试图开启一个构建自我认知的过程。
我想要理解这些电影,我会以一种谦卑、真诚的姿态,去真正发现一个人如何拿起摄像机,试图在世界上捍卫其某种立场,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或许也会尝试创造某种新的观看形式。
对我来说,一种新的观看形式,也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一种栖居于世界的方式。因此,我对某些电影抱有非常强烈的好奇心和迫不及待的期待,试图去理解一些人如何捍卫他们的立场。所以,我当然也有自己的观点,也有一些判断,但当我观看电影时,更多的是要尝试去打破那些有时存在的刻板印象或先入之见,打破所有这些你已经知道的东西,且怀着一种好客之心,去尝试接纳这些展映的电影中向我呈现的形式及思维方式。
就我至今看到的作品而言,这些导演确实都提出了某种明确的观点与表达。
《昏夜——随处告别》剧照
凹凸镜DOC:
您关注移民问题已经超过25年,那您之后的创作还是这个主题吗?还是说会有一些别的方向?
西尔万·乔治:
是的,我仍将继续专注于移民议题,这是我的主线,二十年来一直如此。其实关于这部电影的故事有点意思,最初,这只是一个电影项目的构想。当我创作的时候我写了一个计划,分两部分,一部分始于法国北部,按计划,之后应该在非洲拍摄,再回到巴黎。我一直在推进这个项目。但结果是,这个项目的开端,本来计划在法国北部拍摄二十分钟的短片,后来变成了四小时的长片,再加十五小时的素材。接着,我本来计划去非洲再拍二十分钟,而现在这部分已经变成了十小时的影片。所以,我仍然在从事这类项目的创作。
当你去探索,并与现实的复杂性碰撞的时候,项目自身就会像这样不断扩展。这就是为什么我努力跟进这个问题并更深入地挖掘,因为对我来说这非常重要。我认为当下我面对的这些是很重要很关键的,而且能见证和探索这类现实本身也非常有趣。有的人可能一部电影只讲一个主题,之后便改变。而我更愿意专注于一个主题,去深入挖掘,试图理解并跟随我自己的想法和内在需求。当然,之后我也会有其他的项目计划。
在世界的一些地方,存在着一些非常重要的主题,值得去探索和见证。但就目前而言,我暂时没有办法去做这些。虽然专注于移民题材的拍摄,但有些话题我也常会探讨,只是不通过电影的方式,有时我也需要与我的电影人身份保持一定的距离。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开始围绕这类议题写文章,去探讨一些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事情。因为就目前而言,我还没有真正找到用电影来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所以,我试图理解局势及表明立场的方式,就是撰写一些文字。
来源:影之青春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