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观众：血汗工厂？美国观众：别来抢饭碗

摘要：六年前，Netflix上线了一部美国的纪录片，而有趣的是，这部纪录片在本土可能还没有太多反响，但迅速引发了大洋对岸的中国观众的关注和讨论。至于其中的原因，从影片的海报上就能窥见出端倪来——除去《American Factory》的片名外，还写着“美国工厂”四个

六年前，Netflix上线了一部美国的纪录片，而有趣的是，这部纪录片在本土可能还没有太多反响，但迅速引发了大洋对岸的中国观众的关注和讨论。至于其中的原因，从影片的海报上就能窥见出端倪来——除去《American Factory》的片名外，还写着

“美国工厂”

四个红色的中文大字。

这部在今年圣丹斯电影节纪录片最佳导演奖的《美国工厂》，讲述了中国的企业福耀在美国投资建厂所经历的波折故事。而这部纪录片颇受关注也是由于内容本身的话题性——中国企业去美国开工厂，很让人好奇会是什么情况和结果。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本片并非一开始就由奥巴马夫妇投资开发制作，而是在圣丹斯有所斩获后被奥巴马看上助力宣传发行，当然这也从侧面反映出电影颇有过人之处。

美国工厂 (American Factory,2019)

谈及纪录片，特别是人文相关的纪录片，是表达观点更重要，还是保持客观反映现实更重要，一直是争论的焦点。与今年圣丹斯纪录片评审团大奖得主，以及近年来较为流行的纪录片风潮不同，《美国工厂》没有意图扔出预设的观点并试图强行证明，也没有刻意引入创作者的角色，而观众只是随着摄影机一起默默地观察周遭的一切。这样的克制至少使影像获得了表面的可信度，也为整部电影定下了相对冷静理性的基调。

《美国工厂》在烂番茄的新鲜度

这部纪录片目前在烂番茄的新鲜度高达96%，虽然评分数量不高，但外媒普遍认为影片反映了真实的现实和其背后的辛辣讽刺，“是一部客观的，我们看待新世界的挡风玻璃”。北美观众们的感触更为直观，Reddit排名第一的热评表示

“这部纪录片让我对中国和美国的工人们都感到非常悲哀难受”

，在这场甚至有点像是社会实验的事件中

“没有人可以是赢家”

。

当然，在当下贸易战的环境和盛行的民族主义背景下，不少评论还是对来自中国的投资和工厂表达了反感和抵触的情绪，进而引发了纪录片想看到的对于跨国资本、逆全球化和劳工问题的讨论。

而大洋彼岸的中国观众在看完本片后的反应也算是“丰富多彩”，有因中国资本可以对外输出且制造业效益碾压美国而无比自豪的，有因资本主义国家却反而更加关注工人权益而感到惊讶和叹息的，也有为全球工人们今后的命运而忧虑的，甚至还有公众号直接把本片的内容稍作“优化”变成一个宣传中国梦的励志电影。这也让人好奇，一部能让中美观众都有很多不同感触，并引发广泛讨论的纪录片，究竟是有着怎样的内容？

《美国工厂》的主要内容，从片名就可以做出一点推断：分别是文化冲突和劳工问题。在现在的语境中，这两个主题经常被来回研究和讨论，但是影片巧妙地通过选题将两种问题糅合在一起，切中了目前全球化发展的态势之外，还让我们有机会有角度去审视当下的状况和现实。而中国资本与美国劳工之间的博弈关系，也对应了川普提出的所谓“逆全球化”的制造业发展呼声。

美国工厂 (American Factory, 2019)

在电影开头，位于俄亥俄州代顿市的一家通用汽车工厂倒闭，进而导致当地的大量劳工失业。而六年之后的2014年，中国的企业福耀来美国建造一座汽车玻璃制造厂，厂址就选在原先的通用汽车工厂旧址上。故事就此开始，在建厂初期一切看起来顺风顺水，当地的大量失业人口重新找到工作，对福耀的董事长曹德旺十分感激，而大家也摩拳擦掌想要让这个地方重新繁荣起来。

但是问题和矛盾，在短暂的蜜月期过后就迅速涌现出来——福耀想要将在中国建厂的经验搬到美国来，却发现困难重重，但主要还是美国员工的工作习惯和工作热情和中国员工差异较大。

对于来自中国的管理层和技术层来说，工厂整体的效益和运作更为重要，但对于美国员工来说，他们很在意并不理想的薪资、恶劣的工作环境和无法保障的各项权益。《纽约时报》评价这部纪录片非常“扣人心弦”，就是因为影片迅速直接地勾勒出了两种无法避免的巨大矛盾：

美国个人主义和中国集体主义的差异，以及中国资方和美国劳方之间的劳工问题。

尽管在影片无法回答如何解决这两个矛盾，但依旧给观众们展示了两种不同出路的可能性。首先是镜头跟随几位美国工厂的员工前往福耀在福州福清市的总部培训。在这里，创作者显然和这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无法掩饰住内心的好奇与惊讶，共同观摩着看起来有点魔幻但又确实真实的工厂现场。

在流水线上美国人还只是钦佩于中国人的高效和永不停歇，而在看到完全军事化管理甚至有点魔怔的每日班组准备会时，他们的脸上多少有点惊恐甚至怜悯。这两段的拼接显然表达了影片的态度——用一句老话来说，

资本来源于控制和压榨。

而之后的一段中美员工的对话则将讽刺意义推向高潮，美国员工用中文说“美国员工就是太烂了”，而中国员工则表示“人都可以改变”，他们都是“一个月只休息一两天”，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确实非常自豪。这段对话最终以美国员工讲了一个非常尴尬的笑话，而中国员工基本没有听明白作为结束，这个巧妙的结尾精准地表现出了一种“鸡同鸭讲”的辛辣讽刺。

另外，通过美国人的眼睛，我们得以有机会审视自己已经习以为常的“合理”之初，这也是这部影片对于中国观众的适用之处。

《摘金奇缘》

有趣的是，在近几年美国关于东方文化的影像展示中，都出现了对大型庆典、宴席的描绘。《摘金奇缘》里基本基于想象的富豪婚礼，《别告诉她》里接地气又紧抓大量符号的北方婚礼皆是如此，《美国工厂》也借由福耀的公司年会过了一把“庆典瘾”。对于看着春晚长大，从小经历过无数次晚会，甚至成为社畜还要被逼着去公司年会丢人的中国观众来说，这样的场面实在是太常见，但是对于只知道开趴喝酒的老外来说大型晚会还是非常猎奇的。由福耀的员工们完成的各类节目显然让这些美国员工们非常惊奇，拿着手机拍个不停，但这种集体式的行为和活动终究是“远在中国”，镜头切回美国工厂后冷峻的画风将观众从东方式的狂欢拉回现实。

中国工厂的经验无法复刻，但美国工厂的问题逐渐暴露矛盾日益激化，因此在影片之后的段落中，美国员工试图引入工会的力量来保护他们的权益。通过对中美员工、工会和反工会咨询公司四种不同势力不同群体的观察和描绘，《美国工厂》成功表现出了夹在其中的员工们的挣扎与踟蹰。

尽管这一次的势力对抗摩擦，最终以投票的方式完成了化解，但根本的矛盾依旧没有得到任何意义上的解决。之后的“反转”却使得根本矛盾通过意想不到的方式进行了转移——在影片的结尾处，突然出现了“自动化”的入侵。公司的高层们正在商量着如何进一步裁剪员工数量以减少成本，毕竟自动化标准化更加有利可图，机械手臂的效率要比员工高得多。在这样的情况下，之前影片大篇幅展现的讨论和争执也同样滋生出一种荒谬的气息，毕竟无论做出何种努力都难以摆脱被机器代替的命运。“美国工厂”作为一个非常特殊的案例却因此又变成了一个具有普遍性的工厂案例，

人的消失和自动化机械化的取代已经成为一个世界性的趋势。

在这里，

影片想表现出来的最后一组矛盾终于浮现——人性与机器的差异矛盾。

在工厂资方看来，所有的投资和雇佣都是为了利益，因此机器取代员工不会有任何迟疑。但是在纪录片里，创作者还是完整地保留下来了几个人物的生活轨迹，例如因失业而一无所有，因而对福耀十分感激的Bobby，和此前寄住在地下室，后来在福耀美国工作搬至公寓生活的叉车操作员Jill；也有已坚守岗位二十年，与妻儿远离独自来到美国为福耀建美国工厂的中国工程师Wong，和与之因工作而产生“革命友谊”的美国员工Rob。而影片的最后，Bobby正一边干活一边唏嘘着表示过去的好日子不会回来，Jill因为参与工会运动而被公司开除；Wong的妻儿来美国与他短暂相聚，而Rob却因为操作电脑太慢被解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