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最近，电影《青蛇》4K修复版上映。“经典重现”的惊喜和期待，随后因情节删改、配乐重置、技术失误等问题，演变为一场资深影迷的“吐槽大会”。
|作者：时光君
最近，电影《青蛇》4K修复版上映。“经典重现”的惊喜和期待，随后因情节删改、配乐重置、技术失误等问题，演变为一场资深影迷的“吐槽大会”。
时隔三十二载，当他们带着过往岁月的记忆，要为当年在录像厅、盗版碟与网络资源里种下的“港片情结”郑重补上一张电影票时，却发现高清而陌生的影像里，是自己被消费的情怀、被切割的青春。
今天我们回到“故事讲述的年代”，聊聊《青蛇》的诞生始末。
·王祖贤和张曼玉在《青蛇》片场合影。
01 被众星婉拒的《青蛇》
1993年，著名制片人吴思远找到徐克，想为思远影业成立20周年拍一部纪念作品。
当年，吴思远支持徐克拍出电影处女作《蝶变》（1979），助其成为“新浪潮”主将；后又联手于《新龙门客栈》（1992），其中风波曲折，堪称离奇。
面对这位“贵人”老板，徐克欣然应允，且心中已有中意的故事——李碧华的小说《青蛇》。
香港文艺一向盛产故事新编，以通俗文化对标中原正统。李碧华是个中好手，裁切历史碎片缝织当代传奇，使香江风月灌入凄凉鬼气。
自明代冯梦龙在《警世通言》里为白蛇传说定型，到赵雅芝版《新白娘子传奇》，几百年里，这个故事从未脱离才子佳人的爱情叙事；青蛇作为侍婢和妹妹，也从未占据视点中心。
小说里，李碧华让青蛇执笔来写《白蛇传》，因那些过去的传说“隐瞒了荒唐的真相，酸风妒雨四角纠缠，全都没在书中交代”。于是，青蛇挑衅白蛇，勾引许仙，色诱法海，以一己之力挣脱性别和道德规训，摧毁了历代男性文人建构的“大历史”。
大概是这份“重写历史”的气魄，打动了同样热衷“魔改”的徐克的心。
故事有了，接下来是选角。
最重要的青白二蛇，最开始选定了梅艳芳和巩俐。
两位女星双双表示满意，并约定“要拍一起拍，不拍都不拍”。
然而开拍前，巩俐奔另一部主打“女性情谊”的《新天龙八部之天山童姥》而去，梅艳芳也随之退出。
·巩俐与林青霞共演《新天龙八部之天山童姥》。
一边改剧本、一边找演员的徐克，给还在美国度假的王祖贤打去电话，得其仗义救场，出演白蛇。青蛇也随之有了着落，花落刚在《新龙门客栈》里合作过的张曼玉。
·王祖贤和张曼玉。
其他角色也是一波三折。
正在北京拍摄《霸王别姬》的张国荣，是李碧华属意的许仙人选。不料张国荣看完剧本直接拒绝：“许仙这个角色，太衰了！”在刘德华、黎明处也接连碰壁后，早前出演李碧华另一作品《诱僧》、有戏曲表演功架的吴兴国，此时临危受命。
·吴兴国饰演许仙。
而另一男性角色法海，也经过了梁家辉、于荣光等人的多次“倒手”。一次偶然，21岁的赵文卓误入徐克工作室，稀里糊涂试穿了法海的戏服。8斤的金红袈裟压得他肩膀生疼，导演眼中突然放光，连说三个“好”，史上最年轻法海就此诞生。
·赵文卓饰演法海。
02 情为何物？人为何物？
用李碧华的话说，《青蛇》讲的，就是主角团这四人彼此勾引的故事。她一支冷笔凉薄辛辣，看这段青蛇品评男女世情众生相，如“祖师奶奶”张爱玲魂兮归来。
相对原作凌厉淡漠的调性，徐克的改编，多了几分浮生若梦的怅惘与众生皆苦的悲悯。
白蛇是妖，却想做人。她开医馆，治洪水，做足“好人”成色；她压抑本性，妥协于人间规矩与情爱法则，尽力演好一个“女人”，却仍没抓住一颗老实人的不变心。为救许仙，她拼死迎战，义无反顾下是未敢深思的虚妄：“我明白人情世故，依足做人的规矩，如果这也是错，那千年的道行也不知所谓了。”
许仙是人，也只想做人。他埋头书经、修身立德，斥责学生耽溺情爱，却在遇到白蛇后沉醉欲海，又在温香软玉中难抵青蛇诱惑。他有欲望，也有真心，第一次倒掉雄黄酒，第二次丢下佛珠，被抓去金山寺，依然眷恋红尘，被法海以白蛇、青蛇性命相挟，才落发出家、四大皆空。
法海是人，却不想做人。他遁入空门，断灭凡人欲念，却被紫竹林中产妇赤裸的身体搅乱心神；他坚信神人鬼妖等级有序，睥睨乱世男女的混战厮打，却对吸收佛荫、性情和顺的蜘蛛精赶尽杀绝。他与青蛇在水中比定力，最终阳关失守，嗔心顿起，抓走许仙，水漫金山；却在目睹白蛇产子后信念崩塌，看着枉死的众生，幡然悔悟。
最复杂的是青蛇。她是妖，想学做人，却始终“妖习”难改；想模仿白蛇体验人间情爱，却引发姐妹间的酸风妒雨。经历许仙的“欲拒还迎”和法海的“翻脸无情”后，她回到白蛇身边，滔天江水中彼此依偎。怀抱新生婴孩的白蛇让她去救许仙，她点头应允后幽恨反问：“你老是说人间有情，难道妖就无情？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姐妹五百年相处都是情，有没有当我是人一样想过我？”
望着被封了六识五感、断情绝爱的许仙，青蛇看透人世虚幻，逼出那颗觉悟之泪。滔天浊浪间，她带回了许仙，却见白蛇消失在洪流中。青蛇万念俱灭，冷然转身，刺死了身旁这个“出卖”她们的男人。
断壁残垣、满江尸殍中，青蛇与法海默然静立。青蛇决定不再做人：“我来到世上，为世人所误，你们说人间有情，但情为何物？真可笑，你们世人都不知道，等你们弄清楚，或许我会再回来。”法海抱着白蛇留下的人之子，看她远去。
这一结局，让这个有关高僧、妖怪、书生的奇情故事，从香艳诡谲走向苍茫悲悯。青蛇“情为何物”的反问，背后是“人为何物”的终极命题——白蛇、青蛇、许仙、法海，他们各自的执念与魔障，也对应着现实世界男男女女的人生境遇。
03 “集体作战”下的东方美学
相比今天的古偶大片，《青蛇》的特效和美术未免简陋，但“集体作战”下的灵光乍现或匠心独运，却营造出别致的港式东方美学。
电影中，二蛇初化人形，缠绵于屋顶打量人间。一边是青蛇置身明艳的狂欢夜宴，起舞于食色男女之间；一边是白蛇在清冷夜雨中，窥探高楼上吟咏的读书人。随后，大团艳粉飞花翩然而至——美术指导雷楚雄命人日夜不息剪纸片，才造就这“春城飞花”的唯美一幕。
之前6任美指，皆因达不到徐克要求而被替换，雷楚雄是第七个。他曾回忆，徐克只给了一天时间，让他们搭出白蛇府邸，“要有法术变出来的感觉”。雷楚雄参考唐宋古画，摒弃细节，只保留屋梁柱栋、窗框门廊，以通透的白纱取代墙壁，纱后种上梅、竹和芭蕉，拍摄时以逆光打灯，将植物化作剪影，再用风鼓吹动轻纱，整幅墙壁一浪又一浪地晃动，梅花竹叶影影绰绰。
·王祖贤与徐克在片场讨论剧本。
服装造型上，张叔平、吴宝玲借鉴戏曲与年画，设计出白蛇、青蛇形象。粉白纱衣如云霞裹身，冷绿长裙透出阴森鬼气，“铜钱头”上勾成小蛇的发髻、鬓角的“美人钩”与高挑的眉梢，大胆妖媚又不失古典。
·徐克和张曼玉、王祖贤在片场。
配乐上，徐克找到老朋友黄霑，要他写一首“中国味道的印度歌”。用上多年读经所感，黄霑写出应考之作《莫呼洛迦》。“莫呼洛迦”是佛教天龙八部之一、人身蛇头的大蟒神，歌词中的“摩登伽”是色诱阿难的女子，后皈依佛陀修行，一日忽然惊觉破执。电影里，青蛇在此曲中初降人间，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与黄霑并肩应考的，是彼时新秀雷颂德，二人年纪差一半，首次合作便擦出惊艳火花。
主题曲《流光飞舞》是黄霑得意之作，“不是很耐听，是耐听得很”。雷颂德编曲以古筝开场，引出陈淑桦酥柔声音，“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作为开场曲和终场音乐的《人生如此》，由雷颂德先写出乐段，黄霑想词，想得茶饭不思、食不甘味，一直到录音间试唱还在改动。虽只有短短31个字，却道出《青蛇》的内核：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缘生缘死，谁知，谁知？情终情始，情真情痴。何许？何处？情之至！
1993年11月，《青蛇》上映，与《侏罗纪公园》狭路相逢，纸扎荷花浮于人工湖面的“棚拍”味道，以及橡胶巨蛇、钢丝吊袈裟的土法特技，虽炮制出似梦似幻的鬼魅氛围，仍难敌好莱坞的CG特效；而其先锋实验气质，也比不过港产喜剧《唐伯虎点秋香》来得老少咸宜，故仅以950万港币票房惨淡收场，年度排名四十开外，金像奖上也颗粒无收。
时移世易，今天的《青蛇》已从“沧海遗珠”成为“影史经典”，供影迷、学者们从女性主义、香港书写、时代思潮、佛学旨趣等各个角度予以解读，在声音、色彩的蒙太奇与各种细微意象中挖掘弦外之音。
这份念念不忘与绵绵回响，或许正应了电影结尾青蛇那句话：情为何物？等你们世人弄清楚，我会再回来。
来源：人民文娱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