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ICU里挺过了令人揪心的33天,母亲顽强的生命力硬是让自己脱离了呼吸机。就在我们满心期待她康复回家的时候,她却在转入普通病房的第5天清晨,永远地走了……
在ICU里挺过了令人揪心的33天,母亲顽强的生命力硬是让自己脱离了呼吸机。就在我们满心期待她康复回家的时候,她却在转入普通病房的第5天清晨,永远地走了……
被泪水浸泡的记忆纷至沓来。
我是母亲最小的孩子,我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我吃母亲的奶吃到了7岁,我是在害怕玩伴们的嘲笑与戏谑中断奶的,也是在那时慢慢懂事的。那时候,母亲伏在缝纫机上为乡亲们做衣裳,我则在缝纫机下钻来钻去。母亲跟我说:“你长大了要学个技术,你看来村里放电影的,有吃有喝还受人尊重。”
长大了,放电影一度成了我的理想。理想虽然没有变成现实,有一技之长,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母亲给我的观念蒂固根深。
小时候,不知道哪来的底气,淘气的我伸腿用鞋尖在家门口土地上画了一道线,与我玩儿得不好的,一律不允许迈过来。风还没有把这道线带走,却已经把母亲带来。母亲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我进行了体罚,她使劲揪我的耳朵,揪得我脚尖差点儿离地,我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哭出声,但那教训记忆深刻。母亲严肃地对我说,与人相处,要与人为善、与人为伴。
母亲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行下春风,才有夏雨”“记人好处、帮人难处”“靠谁不如靠自己”“吃亏是福”“知足常乐”……现在想起来,母亲从来不说什么名利,也不图子女们做什么大官、发什么大财,只是反复唠叨做人做事的道理。母亲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她的一言一行一直深刻地影响着我。
我入伍后,每次探亲完总是义无反顾地返程,走出家门连头都不回。有一次,二姐说:“你怎么不回头啊,咱娘可是一直在盯着你的背影,她在抹泪呢。”我回头看,看见她向我挥手,看见她的头发在风里散开,像一团蒲公英,看见她站在原地,如一棵固执的老树,在风里一动不动。我感伤、惊讶又惭愧,我怎么没想到呢。
正是因为二姐的这句话,我有了坚定的信念,等有了条件,一定要把父母接到身边来。后来,我做到了。不过由于工作的原因,我还是不能与母亲时时待在一起。我也在想,失去父亲后的母亲,她每天都在做什么、想什么……她总是盼着我去,我总是来去匆匆。儿行千里母担忧,娘想儿来泪双流,如今儿也白了头,知母却在母去后。
那年夏天,母亲镶的牙松动了,吃饭或是喝水用力猛了,就会掉下来。我反复劝说,并一再声明,看牙是免费的,她才同意去口腔诊所。我打开车门,搀扶她先坐进车里,帮她系上了安全带,她委屈地告诉我,烫屁股。我笑了,笑容的背后满是酸楚。母亲老了,如今像个孩子,需要我们的照顾。以前她可不是这样,那时她每天几乎无所不能:家里没有钟表,她为上学上班的我们做饭,从来没有耽搁过;在那个买块豆腐都要与父亲商量半天的拮据日子里,母亲把我们吃的、喝的、穿的,安排得井然有序;她从不抱怨生活的艰难,总是想着法子改善我们的生活。
蛇年除夕夜,我与爱人去探视ICU里的母亲。听到我们俩的呼喊,她睁开了眼睛,她笑了,她的眼睛那么有神。我与爱人看到了希望,我告诉她:“娘,今天是大年三十,你听,外面放鞭炮呢……”那一会儿母亲意识很清晰,当她看到我爱人与医生在一旁交流,她独自看我的表情又有了变化,她类似哀怨地望着我,闭眼,摇头,大幅度地摇头。我知道,那意思分明是不希望继续救治了。转入普通病房后的正月十五夜,我指着窗外绚烂的烟花给她看,她却扭过了头……我理解母亲的痛苦,知道她在遭罪,可是,只要有哪怕一点点可能,做儿子的都不会放弃。理智和情感相悖,不由自主选择了后者,毅然决然,无怨无悔。
几天后,我捧着母亲的骨灰回家乡,走出济南机场,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报个平安——这是我多年形成的习惯。突然,茫然,凄然,母亲正被我捧在怀里……
在父亲走后的十年里,对母亲,我总有一种害怕随时失去的恐惧,不知道意外与明天哪一个先来,正因为这种不安,我总是挤出更多的时间去陪伴母亲。我甚至想过,上班时我带着她,讲课时让她坐在后排,有应酬时,我总是以要去看母亲当作不喝酒的理由。如今,母亲走了,人生已经没了来处,而双休日、节假日我也没了去处。
我不敢想象如何再迈进没有母亲的家门,也不再忍心去看中秋的圆月、去听除夕的钟声、去品味讴歌母爱的诗文。只要闭眼,都是她的身影……
作者:展恩胜
编辑整理:方华 谢愚
编辑:刘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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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金融时报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