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只有中国有僵尸片，它反映了中国人最深处的恐惧与不舍

摘要：作为香港电影中极为特殊的一个类型片，僵尸片是恐怖片、功夫片、民俗片与喜剧片的大杂烩，青面獠牙、杀人吮血、死而不僵的僵尸，是足以和西方的吸血鬼相提并论的的恐怖明星。

如果你喜欢香港电影，那么你肯定也喜欢僵尸片。

1989年《一眉道人》

作为香港电影中极为特殊的一个类型片，僵尸片是恐怖片、功夫片、民俗片与喜剧片的大杂烩，青面獠牙、杀人吮血、死而不僵的僵尸，是足以和西方的吸血鬼相提并论的的恐怖明星。

1985年《僵尸先生》

除了一身清朝官服的僵尸，这些僵尸片往往会有如下配置：一身正气的老道长、古灵精怪的小徒弟、漆黑阴森的义庄、哀怨美艳的女鬼、有钱却不信邪的地主老财和军阀大帅，当然了，僵尸片的精华在于那些怪力乱神的民俗文化和奇绝夺目的茅山道术，黄符一贴，僵尸不动；铃铛一摇，僵尸就走，这些趣味盎然的桥段，恐怕熟悉港片的人都不会陌生。

1980年《鬼打鬼》

这一次就好好聊聊这个“僵尸大时代”。

2004年《少林僵尸》

“僵尸”可不是香港电影虚构的鬼怪形象，而是从中国传统民俗文化中而来，最早可以追溯到旱魃的传说，相传这种生物是蚩尤为了打败炎黄所召，所过之地赤地千里。而后，《大千录》记载所谓僵尸的特征是“

四肢僵硬，头不低，眼不斜，腿不分，尸体不腐烂

”，在民间奠定了这一怪物的形象，等到明清之际，随着大量笔记小说的出现，很多文人开始煞有介事地创作僵尸故事。

1985年《僵尸先生》

蒲松龄的

《聊斋志异》

、纪晓岚的

《阅微草堂笔记》

、袁枚的

《子不语》

的写了大量僵尸袭人的故事，还有模有样地描绘了这些鬼物：“

赤眼红睛，中有绿眼，遍身白毛，食人小儿”

，至于要杀死它们只能用火器、日光，后来香港僵尸片里用黑狗血、鸡血、糯米治僵尸则是从茅山道术里得来的灵感，事实上，香港电影人是把茅山术和湘西赶尸给融合了，僵尸其实和道教关系不大。

但僵尸之说本身也是民俗文化中怪力乱神的体现，没什么确切根据，不过这种骇人鬼物体现了中国人对于死亡和鬼神的恐惧，因为中国文化讲究“视死如生”和“入土为安”，阴阳五行学说中认为人属阳，而地属阴，人死入土乃阴阳和谐，复归自然。但是僵尸却是人“死而复生”的邪物，不仅没有人性，而且杀人吸血，是对天地万物的极大亵渎，而僵尸也就代表着“死亡”。

1988年《僵尸叔叔》

正是有了充足的文化典籍的储备，才让僵尸最终从书里面跳到了银幕之上。1936年，一部不伦不类的香港电影《午夜僵尸》正式上映，成为僵尸片的开山鼻祖，说它不伦不类是因为这基本就是一部对西方吸血鬼电影的模仿之作。此后，1939年又有《三千年地底僵尸》《万里行尸》《鬼屋僵尸》三部僵尸片，虽然带有“僵尸”二字，但故事其实还是讲人的恩怨情仇。

1922年《诺斯费拉图》

比较值得关注的一点是，这些古早的僵尸片，有意识地发现了湘西赶尸这一文化，并将之化用在电影里，而湘西赶尸和“僵尸”扯上关系其实也是香港电影的独创。僵尸在民俗文化中的形象本来不是蹦蹦跳跳的，之所以举起双手跳立行走，就是香港电影对湘西赶尸的“移花接木”。

1988年《僵尸叔叔》

不过，“湘西赶尸”倒的确是真实的民俗，湘西地区山高林密，有许多人为了混口饭吃而出外打工，而家人们为了让这些客死异乡的人落叶归根，就需要有人将他们的尸体带回家乡安葬，于是诞生了“赶尸人”这一特殊职业。其实，湘西赶尸根本不是僵尸片里描述的那样，道士用茅山术开道，指挥僵尸自己跳回去，真实的情况就是赶尸人给尸体做了防腐，让其僵硬，再用竹竿穿过尸体的衣服抬回去。因为这事不好张扬，所以往往挑夜深人静的时候走山路，以讹传讹就变成了僵尸跳。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大量人口涌入香港，香港经济开始腾飞。于是，香港电影市场也蓬勃发展起来，而在当时，统治香港电影市场的是来自上海的电影人，这些人对于民俗文化不感兴趣，反而喜欢西方的电影风格，而且宣扬封建迷信的电影在这些时候也被香港文化局所禁止。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涉及僵尸元素的只有1957年的《湘西赶尸记》和1958年的《尸变》。

1957年《湘西赶尸记》

而且严格意义上，这两部电影和“僵尸”也没啥关系，故事情节都是毒贩子假装赶尸队伍运毒，比较新鲜的一点，电影里首次加入了一个道士。1959年的《僵尸复活》也同样沿袭这些设定，但故事本身也是挂羊头卖狗肉，讲一对男女被恶霸拆散，男方横死，变成僵尸复仇。不过早在1957年的《湘西赶尸记》，就有了一个很经典的设定，

那就是僵尸必须穿清朝官服。

1957年《湘西赶尸记》

这或许是困扰了几代人的一个经典问题，那就是僵尸片里的僵尸为什么非要穿清朝官服呢？

所谓“清朝官服”，正式名称是“补服”，官服胸前的那块图案就叫“补子”，文官绣飞禽，武官绣走兽，就是所谓的“衣冠禽兽”。补服最早是明朝的官服，而清承明制，保留了补子这一设计，但修改了形制。明朝官服多为大红大紫，看着正气凛然，是因为明朝是五行德运说的“火德”。而灭亡了明朝的清朝依据此说为“水德”，所以官服也就做成深蓝、深黑。而且，清朝“剃发易服”，就将补服原先衣袂飘飘的汉服形制改为直筒僵硬的马褂形制，于是就鼓捣出了这一经典的视觉效果，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压抑气息，鬼气森森，让人不寒而栗。

但是，按照常理推测，僵尸片里僵尸身着的清朝官服其实是

“寿衣”

。这个设定真正深入人心还是有赖于1985年的僵尸片扛鼎之作《僵尸先生》，电影剧情被放在清末民初，当时清朝虽然已经灭亡，但民间仍然沿袭旧俗，在死后穿着模仿清朝官服的衣服作为寿衣，寓意来世升官发财。这是因为，清朝有捐官制度，有钱人可以通过捐官补缺，有官名无实权，穿一身官服满足虚荣心。电影里的僵尸任老太爷本来就是个富商，所以才会穿了一身捐官得来的补服。

1985年《僵尸先生》

最重要的是，这一形象恰好很符合人们对僵尸的想象和厌恶，还有文化上的考量。首先，清朝官服一身黑、版型修长，符合僵尸蹦蹦跳跳的形象；其次，当时的香港制片厂拍摄清宫戏积压了很多清朝官服的戏装，不用白不用，廉价易得；最后，香港所处的岭南地区本来就是反清大本营之一，汉民族文化浓厚，香港本身还就是清朝给割让出去的，而在英国殖民下的港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抨击清王朝和中国传统的封建文化，拐着弯地骂清朝的统治者是吸血僵尸。

进入1970年代，随着李小龙的爆火，功夫片开始席卷世界，也自此成为香港电影的一张金字招牌。正好彼时英国拍摄的一系列吸血鬼德古拉题材的电影很火，于是，1974年，香港的邵氏公司就将功夫片和吸血鬼融合，弄出了一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僵尸片《七金尸》。电影烂到无话可说，基本上就是套个僵尸壳拍武打，僵尸还是德古拉给复活的，最后是被西方猎魔人打死的。

1974年《七金尸》

但也有一个很小创新，那就是

僵尸吸血

这一标志性的行为，就是向“吸血鬼电影”取经而来的，因为僵尸原本只是吸食阳气，吸血是香港电影从西方嫁接而来的，后来的僵尸片都保留了这一设定。

1986年《僵尸家族》

1979年的《茅山僵尸拳》同样是借僵尸之名拍功夫之实，这一套路倒的确契合僵尸片的本质：灵幻功夫片。这些电影也显示出观众对于僵尸的巨大兴趣，算是另类的买椟还珠。那些符咒、手势、咒语之中的民俗文化本身就是一个大卖点，于是香港的电影人找到了方向，他们终于丢弃了向西方取经的想法，而回归到我们自己的母体文化中寻找灵感。

1979年《茅山僵尸拳》

在这样的背景下，1980年，功夫片的奠基人之一洪金宝拍出了一部极为生猛的《鬼打鬼》，将硬桥硬马的功夫展示、光怪陆离的茅山道法、怪力乱神的鬼怪文化全部融为一炉。

1980年《鬼打鬼》

洪金宝非常聪明，他明白僵尸片的本质依旧是功夫而非灵幻，但是观众想看还是民俗文化和鬼怪灵异，所以《鬼打鬼》的成功与电影里的“马家祠堂僵尸大战”有关，僵尸片这个类型呼之欲出。

1980年《鬼打鬼》

1982年的《人吓人》和1984年的《人吓鬼》老调重弹之后，洪金宝深思熟虑，决心打造一部正宗的僵尸片，僵尸将直接成为故事的主角。于是，1985年《僵尸先生》横空出世，真正奠定了僵尸片这一类型片的模式与套路，并取得了巨大成功。在香港取得2000万港币票房，在台湾取得4600万台币票房，此外还火遍东南亚与日韩，掀起了僵尸片的狂潮，成为香港电影一次巨大的文化输出，与功夫片一并成为香港电影的招牌。

1985年《僵尸先生》

归根结底，《僵尸先生》完成了一次极为成功的民俗文化展演，风水、迁坟、祭祀、道法、抓鬼一应俱全，黄袍八卦好道士、青面獠牙老僵尸，通过茅山道士师徒配对，功夫道术齐斗僵尸的戏码，讲了一个通俗易懂又颇具喜剧色彩的故事。而且，演员的完美表现也可圈可点，当时的香港演员既会演戏，也有功夫，长得还俊美，实在是黄金时代。

1985年《僵尸先生》

对了，《僵尸先生》在台湾上映时，片名为《暂时停止呼吸》，这个是因为电影中有闭气躲僵尸的桥段，但事实上，这个不是民俗，而是剧组人员编造的。

俊男靓女不是主角，真正的主角是他，一位僵尸片无法绕开的人物，师父

林正英

。

1985年《僵尸先生》

林正英原名林根宝，祖籍上海，1952年生于香港，自幼师从泰斗级京剧艺术家粉菊花学习京剧，由于他身量瘦小，便学习旦角，艺名“林凤娇”。学京戏需要童子功，林正英便是老派的练家子，功夫很好。17岁进入电影圈，成为李小龙的左膀右臂，担任武术指导。1973年，李小龙去世后，他转投大师兄洪金宝的洪家班，拍摄了《鬼打鬼》《败家仔》《人吓人》等许多电影。

1981年《败家仔》

林正英一开始只是演配角和做武指，直到1985年，洪金宝把《僵尸先生》中戏份较多的“九叔”这一经典道士角色给了林正英，其实一开始，林正英也只是配角，主角是当时咖位最大的许冠英。可谁曾想，电影上映之后，大家都只记得他演的九叔和钱小豪的秋生，后来香港金像奖给了许冠英最佳配角提名，气得他没有接受，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主角。

1985年《僵尸先生》

但事实证明，多他许冠英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而林正英才是真正的灵魂人物，他那不怒自威的气质、外冷内热的宗师气度，硬派的功夫底子，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茅山道术都是林正英亲身上阵完成的。

最难得的是，《僵尸先生》还郑重其事地解释了僵尸的来源：多了一口气。根据中国传统的天人观，天人本是一体，人活着就有一口阳气，叫做气数。气，与自然相通，人死如灯灭，气就散了。而僵尸正是因为多了一口阴气，导致尸变，而这口阴气来自阴地。这与宗教、病毒都无关，而是中国传统的风水自然观中的超自然解释，因而僵尸片具有一种别致的学理气质。

1985年《僵尸先生》

《僵尸先生》还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特效化妆。在那个好莱坞横行霸道的年代，香港的电影人却以自己的努力制造出了完全不输给好莱坞的特效化妆，不管是青面獠牙的僵尸，还是鬼气森森的女鬼，都仿佛从噩梦中还原出来的。

1985年《僵尸先生》

越是民族的，便越是世界的，只有去深挖自己民族的文化，才能在世界取得一席之地。时至今日，《僵尸先生》依旧是僵尸片的标杆之作，也是香港电影的代表作品。通过电影，中国人直面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便战胜了它，消灭了僵尸，恪守了文化尊严。所以僵尸片可不单单是“童年阴影”那么简单，它是通过独特的中国民俗把式照出来中国人最深处的恐惧：对吃人的封建文化的憎恶。

1985年《僵尸先生》

但同时，往深层次看，僵尸片的兴盛也反映了彼时高速现代化发展中的香港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无意识寻根，僵尸片相当于用好莱坞式的电影技术将中国民俗文化具象化，留住了中国人独特的文化乡愁，当城市拔地而起，那些古老的故事却再次绽放光彩。

1990年《鬼咬鬼》

1985年的《僵尸先生》爆火之后，跟风之作紧随而至，次年，台湾片商找来香港剧组拍了一部粗制滥造的《僵尸翻生》，居然也取得了千万票房。由此开启了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大量类似的快餐作品迅速涌入市场，很快就把观众的热情消耗殆尽。当时的香港、台湾郊区，一到夜里都是各种拍摄僵尸片的剧组，那叫一个“群魔乱舞”。

1986年《僵尸翻生》

为了保持热度，必然要有创新。1986年，《僵尸先生》的正统续集《僵尸家族》上映，这一回居然玩出了男僵尸、女僵尸、小僵尸的一家三口配置，还模仿了美国电影《E.T.》。1987年，第三部《灵幻先生》上映，故事一定程度上确实开始疲软，又回到了功夫片的老路子。

1987年《灵幻先生》

1988年，第四部《僵尸叔叔》没有林正英加盟，但也凭借对僵尸形象的细致考究和精彩的打斗而取得不俗的票房。不过到了1980年代末，僵尸片仅仅过了几年就已经开始衰落，这个类型片面临着较大的转型难度，与喜剧片、功夫片、古装片结合显然还不够。

1988年《僵尸叔叔》

有意思的是，从香港僵尸片的世界观体系来看，《僵尸先生》中的九叔、《僵尸至尊》里的石坚、《灵幻先生》里的茅山明、《僵尸叔叔》中的四目道长、千鹤道长师出同门，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1991年《僵尸至尊》

1989年，林正英亲自自导自演一部《一眉道人》，林正英玩了一个新花样，那就是把吸血鬼请入了僵尸片，上映了一番茅山道长大战西洋僵尸的戏码。但是因为林正英精益求精，细细打磨，导致成本太高，这部电影依旧血本无归。当时的香港电影市场对于僵尸片的厌倦可见一斑。

1989年《一眉道人》

问题还是那个，僵尸片因为观众对于民俗文化和僵尸文化的兴趣而兴起，可它无法找到创新的路子，几百部僵尸片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套路，无非是僵尸出现、僵尸害人、道士除魔，周而复始，那些民俗展示再有意思，看来看去也会审美疲劳。

1989年《一眉道人》

倒是刘镇伟在1987年拍了一部将警匪片与僵尸片结合的《猛鬼差馆》，有点新意，后来还有《猛鬼学堂》《猛鬼大厦》的猛鬼系列，不过也是昙花一现。

1987年《猛鬼差馆》

僵尸片这个类型片正如美国影评人对于香港电影的判词一样，“尽皆过火，尽皆癫狂”，来得快，去得也快。时间来到1990年代，此时的香港电影百花齐放，到了双周一成的时代，无厘头喜剧、黑帮片、警匪片、爱情片、赌片、武侠片、枭雄片五花八门，僵尸片显然开始落寞。

1989年《一眉道人》

后来的《驱魔警察》《驱魔道长》《新僵尸先生》《捉鬼合家欢》《鬼打鬼之黄金道士》《音乐僵尸》等僵尸片，基本都是把《僵尸先生》又拍了一遍，趣味性还行，但新意基本没有。1992年的《新僵尸先生》倒是因为《僵尸先生》原班人马回归而有点意思，片中的红白撞煞，拍得极为震撼与诡异，透着一股民俗之美。

1992年《新僵尸先生》

不过什么都无法挽救僵尸片的颓势，这个类型片太过死板，怎么样都无法跳出既定的框架，成也僵尸，败也僵尸。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那就是

民俗文化的消退

。香港作为国际化大都市，城市化、现代化程度越来越高，过去的民俗文化空间正在不断消退，失去了源头活水，自然也不会汇聚新的江海。

1985年《僵尸先生》

1990年代末，香港电影全面衰落，大量的资金和人才北上大陆，开始摸索更多的类型片，僵尸片作为陈年黄历无人问津。1995年，僵尸片的最后一人林正英无奈进入亚视发展，拍摄电视剧《僵尸道长》希望救市，但僵尸片的衰败已经是不争的事实。1997年，林正英去世，有意思的是，演了大半辈子道长的他，选择了佛教葬礼，而后葬在了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