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经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里的鬼片的洗礼,相信关于僵尸和诈尸的故事,现在的中国人都已不再陌生。香港恐怖片里的僵尸形象,多数是清朝的装束,双手平举、额头贴符、青面獠牙和蹦跳着行动,就是它的主要特征。这是中国独有的文化意象,跟西方的丧尸不同。
《尸变》一篇讲述的是关于诈尸的一则夜晚恐怖故事。胆小者慎入。
经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里的鬼片的洗礼,相信关于僵尸和诈尸的故事,现在的中国人都已不再陌生。香港恐怖片里的僵尸形象,多数是清朝的装束,双手平举、额头贴符、青面獠牙和蹦跳着行动,就是它的主要特征。这是中国独有的文化意象,跟西方的丧尸不同。
香港电影里的僵尸故事,除了民间传说外,主要来源于两部书,一部是袁枚的《子不语》,另一部是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这两部书成书的时间非常接近,约于1788-1798年,都是在乾隆年间。而在七八十年前,蒲松龄还创作过类似的主题故事的作品,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聊斋志异》里的《尸变》。
《尸变》说的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话说山东阳信一个叫蔡店村的地方,有个老头和儿子在路边开了一家旅店,供来往客商歇脚住宿。蒲松龄是山东人,《聊斋志异》里面的故事多数都是发生在山东的地界上。
这家父子店所在的村子距离县城大约两三公里,以现代人的观念,属于县城郊区。从小说后面的内容判断,这里应该是一个小小的村镇,还有别的店铺和住宅,不单是只有这一家旅店而已。
一天黄昏,来了四个客人,恰巧旅店客满,没有客房了。这四人别无他法,坚持要旅店老板想法子安置他们过夜。老头考虑了一会,想到一个地方,但又担心客人们不满意。那些客人说:“只要有个地方过夜就行,不介意是什么居住条件。”当时老头的儿媳妇刚去世,儿子外出买棺材板还没回来,尸体就停在一栋房子里。老头认为灵堂安静,适合休息,于是带领他们穿过马路去到那里。
这四个外地人一定是赶了很远的路,已经累垮了,只想找个地方歇息。由于人生地不熟,天也快黑了,找不到别的地方过夜,因此坚持让老头给安排住宿,甚至接受了住在停尸房隔壁的房间里。可见,出门在外是多么不容易啊。
众人一进屋就看见灵堂中有张桌子,桌上燃着一盏灯,灯光昏暗。桌子后面挂了一道帷帐,用来隔开停尸的灵床。尸身上盖了一张纸被。里屋有一通铺,可以同时睡好几个人。
蒲松龄对室内景物的描写,文字非常简洁,言简意赅,这就是文言文的优点所在。
四位客人也不介意,一躺下就睡着了。头一沾枕,呼噜声就响起来了。其中有一个人睡不踏实,可能是认床,半睡半醒。这人应该是对陌生的环境比较警惕,没有安全感,所以潜意识里不敢立即深睡。恰恰也正因如此,他才遭遇到诈尸的惊吓,也侥幸地捡回了一条小命。呵呵。
正在模模糊糊睡着的时候,那人突然听到灵床上有窸窸窣窣的响声,于是他猛然睁开了眼睛。就着灵床前的灯火,他看到那女尸揭开了纸被,坐了起来。不一会儿,女尸就下了床,慢慢走进了他们的卧室。那女尸的脸是淡黄色的,头上绑着抹额,俯下身子,依次对着他的三个同伴吹起。
那人心里惊恐万分,害怕轮到自己,偷偷拉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忍住呼吸,也不敢咽口水,听着动静。没多久,女尸果然来了,也往他头上吹气,就像对待他的同伴那样。后来感觉她离开了卧室,还听到了纸被的响声,于是稍微伸出头偷看,发现女尸已经像之前那样躺着了。
人的心理是怕黑的,尤其是夜里怕见到鬼。那四位客人只想着有地方睡觉,没想到会遇到诈尸。这种事,即使是听别人讲,都会寒毛直竖,何况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
那位客人见到诈尸,不知道是夜里几点,应该是他们睡下没多久吧?估计是九、十点钟左右。不过也不一定,半夜也有可能。为什么会发生诈尸这种事呢?
以我的观影经验来看,人死后仍不肯安息,必定是因为生前有心愿未了,死得不甘心。或者是被谋杀而死的,也说不定。由于心存强烈的怨念,于是发生尸变,对活人实施报复。很多香港鬼片就是这么拍的。
女尸对着睡着的人的头部吹气,这个情节使我想起了周星驰电影《大话西游》里黑山老妖吸人阳气的经典场景。
不同的是蒲松龄写女尸对人吹气,《大话西游》里是黑山老妖吸人的阳气,一个吹,一个吸,大概是因为蒲松龄那个时代关于这方面的理论还不成熟的缘故,后来吸阳气的说法得到了普及,被大众接受了。
另外,周星驰的电影主打的是一种喜剧的氛围,至尊宝和唐僧为了自己不被吸阳气而相互捉弄,非常搞笑。而蒲松龄的聊斋故事却充满了恐怖气息。
蒲松龄这则《尸变》故事写得一波三折,险象环生,刚刚写的女尸对三位旅客吹气仅仅是开胃菜,接下来才是正餐。
醒着的那位客人心里更加恐惧,但是不敢作声,只敢在被子里暗暗用脚踢自己的同伴,同伴毫无反应。他左思右想,觉得还是穿上衣服逃走最好。
谁知才起来穿衣服,就又听到灵床上的窸窣声,他心里害怕,又躺下,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感觉女尸来,对着他吹了很多次才离去。过了一会,听到响声,知道她又躺好了。
那人于是慢慢伸出手拿裤子,用最快的速度穿上,光着脚就跑出卧室。不敢穿鞋啊,怕耽误时间,被女尸抓住。女尸也起身,好像要来追他。等到女尸离开帷帐的位置时,他已经拔开门栓,推开门跑出了灵堂。
女尸在后面跑着追他。原文说是“尸驰从之”,可见在蒲松龄那个时代,僵尸跳的说法还没有流行,女尸是会跑的,这就更要命。吓得屁滚尿流了,估计那人。
那人边跑边嚎叫,可是村里的人都没有被惊醒。他想去叩店主的门,又担心被女尸追上,所以不敢停下来叩门。于是他朝着县城的方向沿路狂奔。
跑到县城东郊时,那人看到有座寺庙,甚至还听到了木鱼声,于是跑过去猛捶门。庙里的和尚觉得很怪异,并没有马上开门。
我也觉得很怪异,为什么庙里的和尚这么晚了还在敲木鱼念经?他又是为了什么不开门?莫非他也察觉到了危险,想置身事外?这么说来,这个和尚很不合格啊,见死不救,不能渡人,恐怕也无法自渡吧?
“旋踵,尸已至,去身盈尺。”很快,女尸就追到了,离那人不过一尺之遥。我总觉得,“去身盈尺”是那人的一种心理感觉,他觉得女尸离他很近,马上就要抓到他的感觉。
这种距离很短的错觉是他心理极度恐惧的一种表现。他非常害怕女尸抓到他,但是女尸的反应和速度非常快,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抓住,马上就要遭殃了。
距离短,一方面凸显了事态的紧急和危险,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人物的内心状态,对自己即将失败的一种恐惧心理。
我觉得蒲松龄非常厉害,他通过对人的动作的具体描述将人的心理真实细腻地表现了出来。这篇小说的一个成功之处就是对人物的心理和动作的描写与刻画,非常真实,非常细腻,氛围烘托得极其自然、到位。
女尸已经近身了,而庙门又未开,那人窘迫已极,怎么办?
幸好庙门外有一棵白杨树,树身还挺粗,树围“四五尺许”,直径大约四五十公分,那人就把树当做屏障,挡住女尸。那人和女尸左右绕树转,就像秦王和荆轲绕柱走那样。
女尸发怒了,因为抓不到人。奇怪,尸体也会怒吗?我怀疑,这也是那人的主观想象,或者是作者蒲松龄对女尸的心理状态的一种想象。
人和尸的体力渐渐耗尽,女尸停下,站在那里,感觉像是在思考这么办一般。而那人呢,汗水猛流,气喘吁吁,隔着树,静待女尸的下一部动作。女尸突然向前猛扑,双臂隔着树向前搂抓,那人吓得瘫倒在地。那女尸没抓到人,双臂抱着树慢慢地僵硬了。
和尚在庙里偷听了很久,听到外面没有了动静,才开门出来察看,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拿蜡烛照,那人好像死了,不过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和尚把人背到庙里,那人到了黎明才苏醒过来。
和尚拿热水给他喝,问他是怎么回事。那人据实以告。这时晨钟刚停,晨光熹微,和尚去看白杨树,果然有个女尸僵立在那里。和尚吓尿了,赶紧报官。
县令亲自来勘验,让人拔女尸的手,拔不开,仔细查看,发现女尸的手指连着指甲盖都插入了树身里。县令又叫几个人用力拔,才拔了下来。看那几个指孔,像是拿工具凿开的一样。
那女尸的力气真大,连手指都插进树身里,她自己也拔不出来了。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消停,结局会怎样还不一定呢。
县令派人去村里告诉事主,村里面正闹哄哄,尸体不见了,还死了三个客人。官差说出了事情经过,旅店老板找人把儿媳妇的尸体抬了回来。
幸存者哭诉道:“我们四个人一起出来,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回去,个中缘由怎么能让家里人相信啊?”
县令出具了一份公文,交代了事情的始末,还赠送了一些盘缠,以便活下来的那人能够回到家乡。
夜里发生的故事大多要么刺激,要么恐怖,《尸变》的故事是既刺激又恐怖。不过事后看来,又会让人觉得其实也没那么恐怖。看恐怖片也是这样的体验。
如果非要从蒲松龄的这则故事里挖出一点积极的意义来,我认为它至少宣扬了人的某种精神,人具有战胜鬼怪的智慧,它真实地表现了人在危险和恐惧的情况下的反应和急智。
此外,它还对后世的文化艺术,包括文学和影视文化,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后人从中可以受到某些启发。
从文学欣赏的角度看,我认为它的美学意味和写作手法是很有意思的。
蒲松龄的文字非常简洁,动作描写清晰,人物心理真实而细腻,充满画面感。叙述有条不紊,虽然是一线铺开,却又给人一种跌宕起伏之感。氛围感也很强,紧张,刺激,代入感非常强烈,又不会使人沉溺其中,受到恐怖的暴击。
我个人的阅读体验是又害怕又觉得很有趣。能够做到这一点,作者是非常了不起的。
来源:符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