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女孩们来到这里，学习如何面对分娩前的恐惧，如何给婴儿洗澡、喂奶；在这里，有人帮她们联系有意向的领养家庭，有人帮她们戒掉毒瘾并重视她们的抑郁问题。但最重要的是，会有人告诉她们：成为母亲，究竟意味着什么，需要承担怎样的责任，又该如何继续自己的人生。在这里，年轻的母

《年轻母亲之家》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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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

年逾七旬的比利时导演达内兄弟

在戛纳电影节上斩获了最佳编剧奖

作为社会现实主义电影大师

达内兄弟的电影真实、简单、纯粹

他们的视角永远与观众齐平

给予电影中的主角最恳切的关怀

展现并尊重人物的每一次道德选择

《年轻母亲之家》这部电影也不例外

这一次

他们将镜头对准了5个未成年母亲

讲述她们被迫过早地成为母亲后

所面临的一系列现实难题

她们还是孩子

《年轻母亲之家》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年轻母亲之家》的故事发生在比利时列日市的一所特殊机构——年轻母亲之家，这里收留的是一群尚未成年的母亲和即将成为母亲的少女。

女孩们来到这里，学习如何面对分娩前的恐惧，如何给婴儿洗澡、喂奶；在这里，有人帮她们联系有意向的领养家庭，有人帮她们戒掉毒瘾并重视她们的抑郁问题。但最重要的是，会有人告诉她们：成为母亲，究竟意味着什么，需要承担怎样的责任，又该如何继续自己的人生。在这里，年轻的母亲们轮流做饭，一起带孩子，互相帮助，彼此支撑。

佩拉是一名年轻的母亲，她刚生下了儿子诺埃。佩拉深深爱着孩子的父亲，渴求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可现实是，孩子的父亲有暴力倾向，且刚从少管所出来。他对佩拉和儿子的态度十分暴躁和疏远，不仅不接电话玩“失联”，而且拒绝承担任何作为父亲的责任。

身怀六甲的杰西卡心中一直有个执念——她拜托工作人员帮忙联系上自己的生母摩根，想亲口问问她：“当年，你为什么抛弃了我？”杰西卡迫切想要寻找一个答案。后来，杰西卡的女儿阿尔芭出生了，这份执念也变得越发剧烈。而杰西卡不知道的是，她的生母摩根当年怀孕的时候同她一般大，也是个未成年少女，摩根也是出于无奈才将她送养的。

朱莉曾遭受过继父的性侵，还染上了毒瘾，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但在年轻母亲之家里，她正带着自己的女儿一起生活，学习重启自己的人生。朱莉在一家理发店里获得了学徒的岗位，身边也有了爱她的男友，两人正准备搬出年轻母亲之家，一起经营自己的小家。

15岁的阿丽亚娜可能是片中最复杂的角色。她决定将刚出生的女儿莉莉寄养，并试图通过年轻母亲之家积极寻找更有能力抚养孩子的家庭，可阿丽亚娜的决定却遭到了母亲娜塔莉的极力反对。娜塔莉想要成为孩子的外婆，渴望通过抚养一个新生命的方式来改变自己糟糕的人生。然而，尽管娜塔莉多次提出如果阿丽亚娜不愿抚养孩子，她愿意代为照顾，可阿丽亚娜深知自己的母亲曾经是个酒鬼，还跟有暴力倾向的男人交往，她看不到母亲的改变，也不想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困在贫困且充斥着酒精和暴力的童年里。所以，尽管阿丽亚娜舍不得孩子，但她还是决定要替自己幼小的女儿寻找一个更好的家庭。

影片的另一个人物是纳伊玛，她通过努力找到了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正准备搬离年轻母亲之家。离开之前，纳伊玛感谢所有人对她的帮助：“你们让我明白，做单身母亲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尽管电影中的几位角色都是虚构出来的形象，但她们的故事，都源自达内兄弟在真实的“年轻母亲之家”里的深入调查和细致观察，一定程度上有参考现实原型。因此，电影开篇呈现的这几段少女故事是极具代表性的社会剖面，展现了未成年女孩成为单身母亲后普遍面临的困境：缺席的孩子父亲、贫困和毒品的代际遗传、被迫中断的学业以及不得不打工谋生并独自抚养孩子的沉重现实。

但达内兄弟要的，不是观众的同情，而是思考：处在人生中最困难的境地时，女孩们该如何继续自己的人生？

选择的路口

影片并没有把关注点过多放在这些年轻母亲为何未婚先孕，也没有对15岁便身为人母的女孩儿们进行道德批判。尽管未成年母亲是一个沉重而复杂的社会议题，但达内兄弟清醒地知道，一部电影无法穷尽背后的所有问题，也不愿将其简化为一种社会学式的陈词滥调，而是采取一贯的方式：与其把宏大而深刻的社会议题摆在观众面前，不如直接把身处困境中具体的人的故事讲出来。

在达内兄弟的镜头下，5个女孩都具有相当的主体性，她们不是被命运牵制的提线木偶，而是有能力作出选择并承担责任的人。

影片中，杰西卡一直奔赴在寻找自己生母的路上，甚至被拒绝后还采取了跟踪和蹲点等极端手段。作为一名未成年的单身母亲，杰西卡执意生下孩子的动机可能有些“天真”，她想要证明给生母看：“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丢弃自己的孩子，我敢承担责任。”可现实往往和想象相去甚远，真正抱着孩子的那一刻，杰西卡才发现自己对孩子并没有多少“天生的爱”，更多的是独自抚养孩子的巨大孤独与恐惧。临近片尾，杰西卡终于在一家工厂找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告诉她：“你出生的时候，我独自一人，但我不想成为单身母亲，所以我把你送养了，然后去了列日市，那里没人认识我。”

将内心最隐秘和痛苦的回忆分享出来后，母女俩紧紧相拥，母亲脱下工服，整理衣装，让杰西卡拍下一张自己带着笑容的照片以留作纪念。杰西卡心中的执念虽已了却，可余下的生活还是得自己面对。

与杰西卡形成对照组的是阿丽亚娜。送养孩子前，阿丽亚娜给女儿写了一封信，按照规定，孩子可以在成年那天读到它：“我的小莉莉，你现在长大了，你18岁了，比我现在的年龄大3岁。我请其他人来成为你的家人，因为我感觉自己无能为力，我不想让你像我一样经历贫困，我希望你能演奏一种乐器。如果你想再见到我，你可以向列日家庭监护服务处询问，他们知道我在哪儿。永远爱你。”

写完信后，阿丽亚娜小跑着出了年轻母亲之家，上了一辆公交车，公交车开往的方向，是一所学校——阿丽亚娜不想放弃自己的人生，她想要继续学习。

杰西卡和阿丽亚娜，她们一个想留住孩子，证明自己与母亲不同；一个想送走孩子，让她拥有自己不曾拥有过的人生。两条看似相反的路，指向的却是同一个问题：怎样才算一个好母亲？她们不知道答案，但阿丽亚娜的举动对这个问题作出了回应：在成为一个好母亲之前，先成为好的自己。

与杰西卡和阿丽亚娜一样，佩拉想要生下孩子的根本原因也跟“原生家庭”有关。佩拉很缺爱，或许还有点“对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她的认知里，为自己所爱的人生下一个孩子，两个人就能组建一个家庭，她就能被爱，能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可遗憾的是，佩拉把赌注放在了一个没有多少责任心的男人身上。为了找到失联的男朋友，她四处借钱、跟家人吵架、抛下刚出生的婴儿不管，甚至欺骗母婴之家的朋友和社工。可佩拉换来的，只是一顿来自男朋友的殴打。

在彻底死心之后，佩拉被迫面对自己一无所有的人生。她跑去跟姐姐道歉，想带着孩子借住，并表示自己会付房租。即使这个妹妹曾无数次欺骗她，借钱不还，会说很伤人的话，还一次次来打扰她的生活和工作，可这一次，姐姐依然接纳了她，姐妹俩彼此紧紧相拥。或许佩拉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的人生不需要靠男人来成全，女性亲人之间的相亲相助，才是她最坚实、最牢靠的底气。

在时间之外

对于达内兄弟来说，他们真正想要表达的是：无论生活有多么糟糕，无论社会有多少问题，人类总有选择“向上”和“向善”的能力和自由，永远有重新作出正确选择的机会。

在《年轻母亲之家》里，摄影机不会去介入女孩们的生活，而是如纪录片般客观、真实、冷静地去记录社会生活。尽管观众是以旁观者的视角亲历她们的挣扎与抉择，也会在无形中感受到一份沉重的责任，并为这些女孩的选择感到揪心。没有口号，也不去说教，达内兄弟没有停留在批判社会、揭露问题的层面，而是将人物放在具体的处境之中，让她们自己去选择、去行动、去承担。

在影片的结尾，有一个令人动容的瞬间：朱莉和男朋友带着孩子去找以前的老师做证婚人，老师问她：“为什么会找我？”朱莉说，老师曾在课上教她们念诗，其中法国诗人阿波利奈尔创作的短诗《告别》让她印象深刻，每当她陷入人生低谷的时候，都会想起它：“我摘了这枝石楠花，秋天已逝，你还记得？我们不会再在地上相见了。在时间之外，石楠花，请记住，我正在等你。”伴随着诗歌，老师弹奏起了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影片就在这样轻快、灵动而又充满希望的音乐中结束。

电影上映后，有人批评达内兄弟的片尾处理过于“理想主义”，认为这种折中的现实主义可能会粉饰并削弱社会问题的残酷性。对此，达内兄弟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从影片一开始就决定了，要让每个主人公在这当中找到一扇门，一个出口。所以，无论是影片中的诗歌还是音乐，都告诉我们“艺术是一种最好的武器，因为它能展现出生命的力量，而这种力量能帮助我们战胜生活中的所有痛苦和困难”。

另一扇门

《年轻母亲之家》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尽管达内兄弟在电影中用善意的方式给几位女孩的故事画上了句号，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忽略了年轻母亲们背后的社会现实。

在影片中，父亲或者说男性的形象都是缺席的。这些女孩的男朋友要么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要么只是以声音、照片或者他人转述的方式出现。这也是大部分未成年母亲所面临的困境：孩子一诞生，她们就成了单亲妈妈。所以达内兄弟的创作初衷也在这里：作为女性，尤其是单亲妈妈，要想独自养活一个婴儿的话，她必须自己想出办法来解决问题，但是我们从来不会看到有相反的情况出现。所以，社会当中还有很多地方是需要发生变化的，也就是说，在女孩子真正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之前，我们还有一条漫长的路要走。

另一个问题则是在未成年女孩间代际遗传的创伤。影片中几个女孩的原生家庭都各有各的问题，缺席的父母、暴力、贫困、毒品和药物成瘾问题，就像诅咒一样在一代代女性的身上传递。这些年轻女孩的母亲，自己也曾在未成年时当了母亲，她们从没被好好爱过，所以不知道如何爱自己的孩子。

这或许也是达内兄弟为何会选择以群像的方式来拍摄这部《年轻母亲之家》的初衷——是缺位的家庭和社会共同造成了女孩早孕的问题。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打破这种贫困循环、代际创伤？如果这些孩子早早被父母抛弃，还有什么能够为她们托底？

答案就藏在片名里，也就是电影中无处不在的“年轻母亲之家”。在兄弟俩实地探访的年轻母亲之家里，机构会为这些女孩提供公寓，想上学的女孩可以继续上学，不想上学的女孩可以去学习专门的技能。在这期间，她们的孩子会被送到托儿所。平日里，这些年轻的母亲会住在机构里，有自己独立的房间，能享受全方位的社会扶持，直至成年。而对年轻母亲之家的社工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要给这些女孩们一个获得教育的机会，教会她们有独立生活、独立工作、独立挣钱的能力。不要因为成为单亲妈妈而感到耻辱，不要觉得因为年轻时生下孩子自己的一生就毁了，更不要将“依靠一个男性结婚”当作唯一的生存出路。

年轻母亲之家一直以善意和温柔托举着这些女孩，但这并不代表社工们会无限纵容和溺爱这些女孩。比如，当佩拉丢下孩子，不顾一切地跑去找男朋友，一连消失了几天后，她的孩子被交由监护管理机构照料，佩拉也被禁止接触孩子，直到她能够真正反省自己的错误……年轻母亲之家的工作人员既像女孩们的守护者，也扮演着严格的家长形象，而这正是女孩们在原生家庭中所缺失的东西。

达内兄弟回忆，第一次走进“年轻母亲之家”时，最让他们震撼的，不是那些女孩的困境，而是困境之中始终存在的温柔和善意。在这里，女孩们学会了一件事：人与人的关系，不是只有剥削、支配和暴力。有人愿意听她们说话，有人会在深夜帮她们哄孩子，有人会告诉她们，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达内兄弟相信，无论这些女孩之后的人生会走向哪里，在机构里的这段时光都会让她们明白：人类永远拥有爱、关怀和帮助他人的能力。这或许就是当家庭之爱缺位时，社会能为这些年轻母亲所提供的“另一种解法”。

本文杂志原标题：《石楠花知道答案》

编辑丨

黄莎 肖玲燕

设计丨

刘岩

记者丨涂思敏

来源：方圆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