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重看一遍,我的评价更高了

快播影视 欧美电影 2026-04-17 01:55 2

摘要:影片改编自华裔科幻小说作家姜峰楠的中篇小说《你一生的故事》,讲一个语言学家露易丝·班克斯被军方征召去破译外星生物七肢桶的语言,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意识经历了一场根本性的转变,获得了同时感知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能力。

文|ammn

维伦纽瓦的《降临》十年前出来时,大家的评价都挺高。

最近又重看一遍,我对它的评价,比当年更高了。

《降临》(2016)

影片改编自华裔科幻小说作家姜峰楠的中篇小说《你一生的故事》,讲一个语言学家露易丝·班克斯被军方征召去破译外星生物七肢桶的语言,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意识经历了一场根本性的转变,获得了同时感知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能力。

影片其实不是关于语言学的,它是一部标准的哲学电影。它的全部哲学重量,是压在这样一个问题上——如果你预先知道了自己的一生,包括那些最深的丧失和痛苦,你是否仍然会选择走完这条路?

影片触碰了西方思想史上一个非常古老,古老到几乎已经僵化的命题,也就是自由意志和宿命论的对立。

几乎所有处理这个主题的文本,都会在二者之间选边站,要么论证人类拥有选择的自主权,要么承认一切早已注定。

《降临》的独到之处在于,它以一种极为内在化的方式消解了这个对立本身,让它在故事终结时显得不再是一个有效的提问方式。

这才是影片最厉害的地方。

所以维伦纽瓦怎么做的?

他的做法,并非直接诉诸于哲学论辩,因为那是哲学家的工作,他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他的做法是,通过一整套精密设计的叙事,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经历认知框架的重组。

语言学问题,只是影片的叙事起点。

十二艘外星飞船降落在地球各处,人类需要与飞船内的生物建立沟通。露易丝作为语言学家被带入这个项目,她面对的挑战是,怎么在没有任何共同参照系的情况下,和一种完全陌生的智慧建立语义交换的可能性。

这个设定本身已经暗含了影片的哲学前提。语言在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当作一种中性的信息传递工具来处理。就像露易丝在教学时对学生说的那句「语言是文明的第一件武器」,这句话暗示,语言可以塑造思维方式,而思维方式决定了人类如何感知现实。

这个立场在学术上有个专门的说法叫萨丕尔-沃尔夫假说,但影片将这个假说推向了一个比学术讨论更极端的境地。

七肢桶的书写系统是一种非线性的语言,它的每个句子以环形呈现,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句意的完整性不依赖于阅读的顺序。这种语言形式,内在地蕴含着一种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时间观。

对使用这种语言的存在者而言,时间并非一条从过去指向未来的箭头,而是一个可以被同时把握的整体。当露易丝逐渐掌握这种语言时,她的意识结构也发生了变化,她开始「记起」尚未发生的事件。

这里需要重新定义「记起」这个词在影片语境中的含义。影片使用了一个极为精巧的手法,在叙事的早期阶段,观众看到露易丝和一个小女孩之间的亲密画面,并且见证女孩从婴儿长到少女,最终因疾病离世。

这些画面以暖色调呈现,带有强烈的私密情感质地,观众几乎不可避免地会将它们理解为回忆。这是线性时间观对观众认知的默认控制,所有出现在叙事起点的情感片段,一定属于过去。

然而,我们后来才知道,这些画面记录的事件尚未发生。露易丝的女儿汉娜此时还没有出生,她的疾病和死亡属于未来,所以露易丝并非在回忆,而是在提前预知未来。

这个信息改写了观众对整部影片的理解,但更重要的是它撤除了回忆和预见这两件事之间的本体论边界。

在露易丝的新型意识中,时间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个维度,具有同等的经验实在性。

她并非预知未来,因为「预知」这个词仍然预设了一个站在当下向前眺望的线性主体。更准确的说法是,她是在同时经历所有时间。

这意味着语言在影片中承担了一个远超沟通工具的角色。学习七肢桶的语言改变的并非露易丝的词汇量或语法能力,而是她的存在方式本身。

更换语言等同于更换整个经验世界的时间拓扑结构。这个设定使得影片后续所有关于自由意志的讨论,都必须在一个全新的认识论框架中展开。

自由意志和宿命论的争论,在西方哲学中有漫长的传统。粗略地讲,这个争论的核心结构是,如果未来的事件已经确定,无论是被上帝的全知所确定,还是被物理规律的因果链所确定,那么人类的选择还有意义吗?

自由意志论者主张选择是真实的,因为未来是开放的。但决定论者认为,选择不过是幻觉,因为一切已由先行原因所决定。

还有一类人是横跨二者之间的兼容论者,他们提出,即便在决定论的世界中,自由也可以被重新定义为某种有意义的东西。

大量的科幻电影处理过这一主题,它们采取的策略通常是将之转化为时间旅行的情节装置。

比如《终结者》《回到未来》《环形使者》《前目的地》等等,都以不同的方式利用时间旅行来制造关于因果悖论和命运是否可变的戏剧张力。

《前目的地》(2014)

在这些影片中,改变未来,或者无法改变未来,构成了情节的核心驱动力。

人物的行动力被定义为他们改变既定事件轨迹的能力,如果能改变,自由意志得到了肯定,若不能改变,则是宿命论的胜利。

在这个漫长的科幻传统下,《降临》没有按常理出牌,它从根本上颠覆了这一整套思路。

在影片中,根本不存在改变未来的问题,因为露易丝所经历的时间并不是一条可以被修改走向的轨迹。

她看到的关于女儿的未来并非警告或预兆,不是一份可以用来调整行为的信息。它是她的经验本身的一部分,与她此刻站在外星飞船内的经验,具有完全相同的实在性,它们都是不可更改的。

所以这里出现了一个哲学转折。

在传统的宿命论框架中,知道未来和无法改变未来之间的关系是压迫性的,它意味着人类行动的无效和选择的虚妄。

一个知道自己注定失败的人,在古希腊悲剧的传统中,要么像俄狄浦斯一样徒劳地反抗命运,要么在绝望中屈从。

知道未来,成了一种诅咒,这是西方叙事传统对预知能力最根深蒂固的设定。

《降临》建立了一种新的理解。

露易丝知道她的女儿将会死于绝症,知道她的丈夫会在得知她早已预见女儿的命运后离开她,知道她将独自面对女儿的死亡。

在传统叙事逻辑中,这种预知应该导向两种反应中的某一种。要么试图改变这些事件,要么在无法改变它们时陷入痛苦。

然而露易丝的反应是第三种,她带着全部情感投入,去经历这一切。

影片的高潮时刻,露易丝已经完全掌握了非线性时间感知能力。她站在自己生命的全景面前,清晰地看到一切将如何展开。

在这个时刻,伊恩对她说,如果你能看到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你会改变什么吗?露易丝的回答是一个平静的否定。

对这个否定的含义,观众似乎容易产生误解。

如果将它理解为她选择了接受命运,那么影片就被拉回传统宿命论的框架。

如果将它理解为,她明知未来包含痛苦,还是自由地选择了这条道路,那么影片就变成了一个关于勇气或爱的感人故事。好是好,但在哲学上并没有真正推进。

上面这两种解读路径,都简化了影片实际达到的思想深度。

我觉得可以这么理解,在露易丝所进入的那种时间经验中,「选择」这个概念本身已经失去了它在线性时间观中的意义基础。

因为「选择」预设了时间上的分叉点,在这个点上,多种可能的未来同时存在,主体通过行动将其中一种变为现实。

这整个结构依赖于「未来是开放的」这个前提,而这个前提又依赖于时间是线性的、从过去流向未来,这样一个更基本的假设。

当露易丝的意识已经被重塑为同时经历所有时间时,就不存在分叉点了,不存在本可以走另一条路的可能性。这些传统概念在她现在的经验结构中是没有意义的。

但这并不等同于说露易丝是一个被命运之力推动的被动客体。

影片呈现的露易丝,在知晓一切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宿命论通常伴随的情感特征,她没有沉重的认命,没有对不可抗力的屈服,她在影片最后的状态,更接近于一种深沉的、完全投入的拥抱。这种拥抱的对象是她的整个生命经验,包括其中最深的痛苦。

要理解这种状态为什么既非自由意志也非宿命论,需要回到两个概念各自的情感预设上来。

自由意志的情感预设是一种掌控感,我做出选择,我对自己的命运负责,事情的走向取决于我的决断。

宿命论的情感预设是一种无力感,一切早已注定,我的努力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我的行动本质上是徒劳的。

这两种情感预设都依赖于一个共同的前提,主体和他的命运之间存在某种距离。

无论是掌控还是屈从,都预设了一个站在命运之外的「我」。

露易丝的经验取消了这个距离。她并非站在命运之外审视它、接受它或反抗它。她就是她的全部生命经验本身。

这听起来可能像是一种神秘主义的含混表述,但影片通过叙事结构给出了极为精确的呈现,我们待会再说。

这种哲学策略在思想史上有一些呼应,最接近的可能是维特根斯坦的路线。他认为某些哲学问题并不需要被解决,而是应该直接消除。怎么消除呢?揭示它们所依赖的语言游戏的局限性就可以。

《降临》做了一件在哲学论述中都很难实现的事。它通过一个情感充沛的叙事,让观众直觉性地理解了一种超出日常认知框架的时间经验是什么感觉。在那种经验中,一个人原本可以做不同的选择,这种态度变得空洞了。

如果仅仅停留在哲学观念本身,那么《降临》还不算独特,因为许多文学和哲学文本都讨论过时间感知和自由意志的关系。

它真正不可替代的贡献在于叙事形式本身,它找到了一种方式,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亲身经历了露易丝的认知转变。

影片的叙事策略可以被简单概括为,利用观众对电影叙事惯例的默认预期,制造一个系统性的认知误判,然后在恰当的时刻翻转这个误判,使观众的认知框架本身被冲击和重组。

具体来说,这个策略的运作方式是,在开场的最初几分钟里,展示一段看似完整的微型叙事,观众看到露易丝和女儿之间的生命历程,从出生到死亡,配以露易丝感伤的画外音。这段序列使用了电影语言中最常见的回忆暗示,包括暖色调、浅景深、非叙事性的跳切、画外音的过去式语态等等。

对任何一个受过基本电影训练的观众而言,这些信号的含义是明确的。这是主人公的回忆,这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女儿的死亡是一个既成事实,它定义了露易丝此刻的情感状态,她是一个经历了丧女之痛的孤独女性。

在这个错误前提的基础上,观众建构了对整部影片的理解框架。露易丝在面对外星人时的某种超然、她偶尔闪现的情感脆弱、她与伊恩之间缓慢发展的亲密感,都被观众纳入上面这种叙事模式中。

这个模式在情感上是连贯的,叙事上是自洽的,因此观众没有理由去质疑它。

直到翻转来临。当影片在后半段揭示这些画面是来自未来时,观众经历的震动超出了一般的情节反转所能提供的惊奇感。因为被推翻的并非一个具体的情节信息,比如什么身份或者真相,而是观众赖以组织全部信息的时间框架本身。

观众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过去一个多小时里,一直在用线性时间观来理解这部影片,而这个理解方式恰恰是影片想要让他们超越的东西。

这个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的双重功能。在情节层面,它揭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就是露易丝的女儿尚未出生。在结构层面,它让观众体验到了一次认知框架的坍塌和重建,这正是露易丝在学习七肢桶语言过程中所经历的。

观众并非从外部观察露易丝的认知转变,而是在自己的观影认知中经历了一次同构的转变。所以,影片的叙事结构成为了它的哲学论证的一部分。

所有的论证,都不是通过台词、情节的逻辑推演来完成,而是通过观众认知体验的塑造来完成。

这种手法在电影史上有零星的先例。

诺兰在《记忆碎片》中使用了逆序叙事来模拟主人公的短期失忆状态,让观众体验到和角色相同的认知困境。但《记忆碎片》的叙事策略服务于一个推理悬疑的框架,它的目的是让观众感受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迷失感。《降临》的目标更为根本,它试图让观众在认知层面上经历一次时间观的范式转换。

《记忆碎片》(2000)

这两者的差异在于,《记忆碎片》的叙事策略在观众理解了影片结构之后,立刻就失效了,因为理解了逆序叙事的逻辑,就等于从外部掌握了它的运作方式。

但《降临》的叙事策略,即使观众完全理解了翻转的机制后,仍然有效,因为它传达的根本不是什么具体信息,它在传达一种新的经验。

还有,影片对线性叙事和非线性叙事是嵌套使用的。影片的主线叙事,包括露易丝进入外星飞船、学习七肢桶语言、破译信息、最终解决国际危机,遵循的是严格的线性时间进程,有清晰的因果链和时间箭头。但穿插在主线中的回忆/预见片段以非线性的方式分布,它们的时间归属在影片前半段是模糊的,观众在无意识中将它们归入过去的范畴。

这种嵌套的效果是,观众始终能够跟随故事,理解正在发生什么,情感上也始终是投入的,因为他们并未被甩出叙事前进的轨道。但与此同时,一种认知张力在悄然积累。

露易丝在影片中段对七肢桶语言的掌握越来越深入,非线性片段出现的频率也就越来越高,它们和主线叙事之间的衔接也越来越紧密,直到在高潮段落中,两者完全融合。露易丝利用自己对未来的「记忆」拨通了中国将军的电话,阻止了战争。

在这个时刻,「未来记忆」直接作为因果力量介入了「当下」的行动,线性叙事和非线性经验不再分属两个不同的层面,它们是同一个事件。

这种叙事设计也有非常巧妙的哲学意味,说明影片并不仅仅是在讲一个关于非线性时间的故事,如果是这样,它只需要在故事内容中描述这种经验就够了。

影片做的是更进一步的事情,它在自身的形式中制造了线性和非线性的张力,并最终让二者融合,让观众的认知体验本身,成为一个哲学论证的场域。

观众在影片结束时所获得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时间可以非线性」的知识性认识,而是一种亲身经历过认知框架转换的体验,这种体验使得他们对露易丝最终的「选择」拥有了一种来自内部的理解。严格来说,这里不存在「选择」,我们姑且还用这个词。

说到这里,还有一点发散的想法。

历史上许多富有哲学雄心的科幻电影,像《2001太空漫游》或者《索拉里斯》,它们在追求思想深度的过程中,一般会将情感维度控制在一个相当克制的范围内,但《降临》是把哲学思辨和私密情感经验融合到一起,让这两者变成同一件事情。

比如说,影片结尾处露易丝和伊恩的拥抱,发生在露易丝已经看到了他们关系的全部轨迹之后。她知道他们将会相爱,将会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会死去,而伊恩会在无法承受预知之重的情况下离开她。她全部知道,然后投入这个拥抱。

这个画面所承载的情感重量,正是来自于哲学论证和情感经验的完全重合——拥抱一个你知道终将离开你的人,同时这个「知道」不是站在未来之外向内窥视,它同时处于拥抱之中和离别之中。

《降临》对科幻影迷和创作者来说,还有一个很令人振奋的点,也就是我们认为老生常谈的科幻类型,或者具体点说,时间穿梭式主题,绝对还没有被穷尽,它有很大潜力可以挖。

这部电影用它从头到尾的每一秒钟证明,哲学思想和私人感受可以合流,形式和主题就是同一件事。

来源:星河倾城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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