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发帖人叫陈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导演。他在文章里实名举报：河北省张家口市万全区——一个2019年5月才刚刚摘掉“国家级贫困县”帽子的地方——为了给旅游发展大会和冬奥会献礼，斥资4000万元搞了一个大型激光水幕电影项目。

2019年6月24日上午，一篇题为《穷困县的四千万是怎么花的》的文章在网上炸开了锅。

发帖人叫陈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导演。他在文章里实名举报：河北省张家口市万全区——一个2019年5月才刚刚摘掉“国家级贫困县”帽子的地方——为了给旅游发展大会和冬奥会献礼，斥资4000万元搞了一个大型激光水幕电影项目。

听起来挺高大上的，对吧？

但陈熙说，这个项目被层层转包，经手了至少6个中间商，到了他手里——作为最后干活的执行导演——整个活儿只剩下10万元。就这10万元，他拼死拼活干完，对方还一直拖着不付，最后欠了4.5万元尾款，怎么也拿不到。

陈熙被逼到了绝路。

他决定：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我就把天捅个窟窿。

帖子发出后，短短几小时内阅读量破百万。更戏剧性的是——当天下午，拖欠了不知道多久的4.5万元尾款，竟然立刻到账了。

陈熙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上午发帖，下午钱就到了。看来他们不是没钱，是不逼不行啊。”

钱是拿到了，但事情闹大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一个贫困县的4000万财政资金，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导演被拖欠的4.5万工资？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说说这个地方。

万全区，2016年撤县改区，2019年5月才正式退出国家级贫困县序列。说白了，就是穷了好多年，刚刚够上温饱线。

可就是这么个地方，为了迎接张家口市第二届旅游发展大会，决定搞一个大型水幕电影。名字起得特别唬人——《佑卫万全·京畿明珠梦幻夜宴》。音乐喷泉长110米、宽20米，运用3D高清激光投影，号称“必将成为张家口的标志性景观”。

官方后来公布的数据是：项目总投资3852万元。四舍五入，就是4000万。

一个刚脱贫的县，拿出将近4000万搞一个30分钟的水幕电影，这操作你敢信？更讽刺的是，2017年和2018年，万全区本级财政扶贫资金投入分别只有2770多万元和3300多万元，都低于这个水幕电影的投入。

也就是说，这个贫困县花在扶贫上的钱，还没有花在水幕电影上的钱多。

当地群众心里不憋屈吗？当然憋屈。不少群众认为，有限的财政资金，更应该先向急需的民生项目倾斜，而不是搞这种“锦上添花”的面子工程。

但钱已经花出去了。问题是——这4000万，到底有多少真正花在了项目上？

这个项目的操作方式，说好听点叫“层层转包”，说难听点就是“吸管工程”——从上到下，每一层都要嘬一口，嘬到最后，汤都没了。

陈熙在举报帖里把链条扒得一清二楚。他是这样描述的：

“政府做这个事由闫某来操作，闫某找到了楚坤，利用楚坤的资质来把钱转出来，然后层层分包，最后的活交差就完了。”

这9个字，字字诛心。

我们来梳理一下这条完整的“吸血链条”：

第一层： 万全区政府决定斥资4000万搞水幕电影。项目被一个叫严某（闫某） 的中间人“拿下”。

第二层： 严某不会拍电影，于是找到武汉楚坤文化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借用楚坤的资质去和政府签合同。资金从楚坤公司走账，从中分出1280万元用于影片拍摄。

第三层： 严某以400万元的价格，把项目转包给了方某。

第四层： 方某又以220万元的价格，转包给了北京博能时代国际会展有限公司的刘某。

第五层： 刘某再以165万元的价格，转给了汪某。

第六层： 汪某最后把这个项目以135万元的价格，转给了李某。

从1280万到135万，电影拍摄经费已经缩水了将近90%。但这还没完。

李某手底下有个小团队，本来做宣传片、展览展示之类的小活儿。项目转到他们手里后，上面突然有人说：“这个项目必须得有个导演。”于是，他们找到了陈熙。

第七层： 陈熙作为执行导演，谈好的价格是——10万元。

从4000万到10万，缩水了400倍。而就这10万，陈熙还拿不全。对方分两次给了他5.5万元，剩下的4.5万元，一直拖着不给。

这就是整个链条：政府 → 严某 → 楚坤公司 → 方某 → 刘某 → 汪某 → 李某 → 陈熙。每一层都要扒一层皮，扒到最后，真正干活的连汤都喝不上。

陈熙在举报中说得直白：“他们是用楚坤的资质来把钱转出来，然后层层分包，最后对付个活儿交差就完了。”“利用资质把钱转出来”这几个字，直接点出了这起事件的核心——这不是工程管理混乱，而是利用政府项目套取财政资金。

陈熙是怎么被拉进来的？说起来有点荒唐。

项目转到李某手里后，李某的小团队根本没人懂导演这活儿。上面突然有人拍脑袋说：“得有导演！”于是，陈熙被找了进来。

陈熙什么背景？北京电影学院导演进修班出身，正经科班导演。他要价10万元，负责两部分工作：第一是“商务对接”——说白了就是陪政府部门和相关公司的人吃饭喝酒；第二是带领团队在一个半月内完成全部专业制作，包括现场实拍、演员棚拍、三维动画。

10万块，做一个大型水幕电影的导演工作，还要带团队、管制作。这价格，说实话，连市场价的零头都不到。但陈熙接了——因为他以为，至少能拿到这10万块。

他和团队拼死拼活干了一个半月，水幕电影终于在2018年8月31日旅发大会开幕当晚顺利播出。现场掌声雷动，领导满意，游客拍照。当地政府官网还专门发文宣传，说“炫酷十足、光芒璀璨”。

可陈熙呢？

他连10万块都拿不全。

项目结束后，他一分钱都没拿到。他找汪某讨薪，汪某先是拖，说“等等”。后来陈熙表示抗议，汪某才临时转了4万元。又拖了一段时间，再转了1.5万元。前前后后，就给了5.5万元。

剩下的4.5万元，再也拿不到了。

陈熙找汪某，汪某失联。找上面的人，上面的人说“不归我管”。找政府，政府说“我们跟楚坤签的合同”。转了一圈，没人理他。

一个导演，被4.5万元逼到了墙角。他试过正常途径，没用。他打过电话，被挂。他发过消息，石沉大海。

最后，他做了一个狠决定：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我就把天捅个窟窿。

2019年6月24日上午，陈熙在微信公众号“影漫小天使”上发布了那篇引爆全网的文章——《穷困县的四千万是怎么花的》。

文章里，他把层层转包的链条一条条列出来，把每一个中间商的名字点出来，把4000万怎么变成4.5万的过程写得明明白白。

文章一出，全网炸锅。短短几小时阅读量破百万，各大媒体争相报道。

陈熙的电话被打爆了。有威胁的，有求情的，有问价的。

最戏剧性的是——文章发出当天下午，那个拖欠了不知道多久的4.5万元尾款，突然到账了。

陈熙自己也觉得荒唐：“我是最底层干活的，上家公司让我把文章给删了。”

钱虽然到账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第二天，6月25日，陈熙发了一条朋友圈：“报个平安，开始受到了人身威胁。”

同一天深夜，北京博能时代国际会展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某给他打来电话，怒斥了他的发帖行为，“刘某让我配合他对外发布一些符合他利益的声明，如果不的话，我会有麻烦大麻烦。”

一个实名举报讨薪的人，钱要回来了，换来的却是人身安全的威胁。

面对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万全区政府终于坐不住了。

6月25日晚，万全区委宣传部作出回应：项目实际是“音乐喷泉水幕电影”项目，总投资为3852万元，目前仍在审计验收阶段。对于发帖人所反映的层层转包问题，万全区已成立联合调查组，由区委、区政府主要领导牵头，区纪委、审计局、财政局、公安分局等参与，待核实后将依法严肃查处。

项目中标方武汉楚坤文化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也出来回应，但否认存在“转包”，只说是“合作”。

陈熙直接怼回去：“他们说我误伤了他们，要求我重新发文解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更耐人寻味的是，记者调查发现，陈熙所说的方某和刘某，其实是北京博能时代国际会展有限公司的人。而这个公司，恰恰在项目招标阶段参与过投标，但最终没有中标。陈熙直接点破了其中猫腻：“他们是帮忙围标的，你不能只有一个人去投标，总得有几个人。要不然人家凭什么帮你去围这个标呢？后面还是由他们来接。”

“围标”两个字，直接把事件的严重性又往上推了一个台阶。

6月30日，河北省委书记王东峰、省长许勤对媒体报道作出批示，要求认真调查核实，依法依规依纪严肃处理。

7月4日，河北省纪委监委网站发布消息：张家口市万全区委副书记、区长张志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虽然官方没有明确说张志友的落马与水幕电影事件直接相关，但时间点实在太巧了——就在事件曝光后不到10天。

7月15日，张家口市委常委会召开扩大会议，听取了万全区音乐喷泉水幕电影项目初步调查结果汇报。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尾声：4.5万捅破了一个4000万的窟窿，然后呢？

2020年1月，距离事件曝光已经过去6个多月，人民网记者再次追问调查结果，得到的回应令人沉默。

万全区有关部门工作人员透露：“该处理的人都处理了。”

但具体处理了谁？怎么处理的？没人说。记者按要求发出了采访函，截至发稿时未收到回复。

也就是说，这场轰动全国、惊动省委书记、涉及4000万财政资金、牵出区长落马的层层转包大案，最终的调查结果——从未公开过。

唯一能确认的是，张家口市开了一个会，承认这件事“影响恶劣、教训深刻”，要求“举一反三”，“从严从重查处”。但具体查出了谁、罚了谁、判了谁，至今是个谜。

写到这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陈熙没有被拖欠那4.5万元，如果他要钱要到了，这个项目还会被曝光吗？

大概率不会。

4000万财政资金，就这样被一层层“吸干”，最后只剩下10万元给真正干活的人。而就这10万元，还要被拖欠4.5万，要靠实名举报、赌上人身安全才能拿回来。

你说可笑不可笑？

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花4000万搞水幕电影。老百姓的路修好了吗？学校盖好了吗？医保补上了吗？

2018年，万全区用于医疗扶贫的款项只有1450万元——还不够这个水幕电影项目的一个零头。

没人回答这些问题。

但有一件事很确定：那4000万里，每一张被抽走的钞票，都沾着这个贫困县老百姓的血汗。

而陈熙，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导演，用一篇帖子、4.5万元的欠薪，替所有人撕开了这个口子。

4.5万元，不多。但有时候，一根稻草，就能压垮一堵墙.

最后，我想问一问：这些钱，全进了包工头的钱包吗?是否有别人从中获利?

来源：平淡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