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权力经纪人》这种畅销书,《穿普拉达的恶魔》《律政俏佳人》这样的电影,在当时共同构成了一种典型的职场想象,女性若想进入权力核心,需要通过近乎极限的自我消耗来证明自己具备资格。
文|Roxie
今年有一部超级焦点电影,《穿普拉达的恶魔2》。我对大多数续集电影并无兴趣,但这部片有点例外。
因为,没有任何电影需要比这个系列的创作,更加警惕时代的微妙变化。
《穿普拉达的恶魔2》
原版影片2006年上映之际,美国正处在」奋斗叙事」盛行的阶段。
《权力经纪人》这种畅销书,《穿普拉达的恶魔》《律政俏佳人》这样的电影,在当时共同构成了一种典型的职场想象,女性若想进入权力核心,需要通过近乎极限的自我消耗来证明自己具备资格。
《律政俏佳人》
片中安迪·萨克斯的成长路径被安排得相对单一,她承受羞辱、压抑情绪、牺牲私人生活,最终换来职业上的跃升。影片用一段精致的服装蒙太奇,将这一过程命名为蜕变。
《穿普拉达的恶魔》
这种叙事在2006年前后被普遍接受,与当时的职场现实有关。
在高度集中的精英行业里,」能忍」常常被默认为一种能力。类似米兰达·普里斯特利这样的上司,并不罕见。
影片处理这一点的方式还比较克制,它既没有替这种现实开脱,也没有直接挑战,而是完整呈现出来,再借助轻快的节奏弱化其中的压迫感,使观众在观影过程中逐渐接受规则如此的设定。
与此同时,影片也留下了一个始终没有被真正解决的问题。安迪最终选择离开,回到做自己的轨道,这一决定带来的结果是,米兰达依旧掌控着她的世界,而安迪则回归一种更普通的生活。
叙事层面似乎肯定了她的道德选择,但权力结构本身并未发生变化。
观众可以获得情绪上的缓和,却很少被引导继续追问,为什么道德取向与职业成就之间,往往呈现出对立关系?
这一点,在当时并未被正面展开。
影片中最常被引用和讨论的片段,是米兰达关于天蓝色毛衣的那段独白。
安迪随口表达对时尚的不以为然,米兰达则用一套冷静且连贯的逻辑回应——那件看似普通的蓝色毛衣,颜色早在数年前就经过设计师、编辑、买手和渠道的层层筛选,最终才进入她的选择范围。她以为自己置身事外,实际上早已处在这条链条的末端。
这段独白之所以能够被不断引用,很大程度上在于它触及了一种更普遍的经验,人对自身处境的判断,往往受到结构性力量的影响。
那些自认为不受广告左右的人,很难完全摆脱消费引导。那些相信审美完全源自个人判断的人,也很难否认背后的文化塑形。
米兰达借助时尚产业讲述了一个关于观念如何形成的问题,而斯特里普的表演,则让这段台词呈现出接近论述的质感。
不过,这段独白本身也存在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它涉及的设计时间线是虚构的。换句话说,它的事实基础并不严谨,但表达效果并未因此削弱。
在一个权力高度集中的环境里,话语本身往往带有确立事实的能力。米兰达的判断之所以成立,很大程度上源于她所处的位置,安迪难以反驳,也与她的处境有关。
今年,斯特里普穿着天蓝色毛衣出现在深夜脱口秀节目中,迅速成为一个网络热点。某种程度上,这一事件本身也重现了独白中的逻辑,当意义被赋予之后,一件普通物品可以迅速获得新的指向。
在影片最初的观看语境中,米兰达通常被理解为反面角色。这是一个具有吸引力,但需要被离开的那种权力形象。
叙事结构也强化了这种理解,安迪的转变以离开为标志,最后巴黎街头的对视被处理成一种带有终结意味的场面。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解读逐渐发生变化。
进入2020年代后,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从不同角度理解米兰达。
例如,她在巴黎酒店房间中谈及离婚的那段独白,被视为角色少有的脆弱时刻。她提到私生活不断被公开审视,每一次失去都伴随着外界评价。这使得她的强硬更像一种自我保护。
同时也有人指出,处在类似位置的男性,很少需要承受同样的代价,而对女性冷酷的批评,也往往缺乏一致的标准。
这种变化背后,反映出的是对女性权力形象评价方式的重新审视。
对女强人的判断,很多时候折射出的是外界对女性掌控权力的复杂情绪。
米兰达之所以被称为恶魔,某种程度上与她不愿为他人舒适而调整自己有关。类似行为放在男性角色身上,则更容易被解释为果断或有能力。
与此同时,另一种解读也获得了更多认可,安迪的男友内特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他始终难以理解她的职业选择,并以支持梦想,但不支持改变为由,对她的转变提出质疑。
这种表达方式看似温和,却持续削弱了安迪的自我确认。这样的重读,与当下对柔性控制更敏感的文化氛围有关。影响并不一定来自直接的权威,也可能来自关系中的隐性约束。
如果将2006年的影片放在今天的职场语境中重新观看,可以明显感受到观念上的差异。当年的叙事更强调成功需要承受不适,痛苦被视为成长的一部分。在这样的逻辑下,安迪的经历被包装为一种值得认可的路径,甚至带有某种吸引力。
而当下的观众,更容易从中看到另一层含义,也就是以理想为名的过度消耗,以及被合理化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多人开始拒绝将全部时间和情感投入工作。在这样的背景下,安迪的经历更像是一种提醒。一个清醒的人,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需要离开不健康的环境。
消费观念的变化同样明显。
影片中的服装蒙太奇,在当年常被视为视觉享受,而今天则可能引发关于过度生产、环境压力和劳工问题的联想。随着可持续时尚逐渐成为重要议题,影片中对奢侈消费的呈现,也显得更加复杂。
两个时代之间的差异,归根结底体现在一个问题上,什么值得为之付出代价?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这部预算并不突出的商业电影,对片中几位主演的职业路径的影响却相当深远。
梅丽尔·斯特里普在出演本片之前,虽然还是重要的演技派巨星,但她并不被认为具备较强的商业号召力。当时也确实存在质疑,认为她不适合喜剧。影片的表现改变了这些看法,也进一步证明,她的优势并不局限于某一类型,而在于对角色的掌控能力。
安妮·海瑟薇当时并非首选。因为在此之前,她更多被定位为青春类型演员。试镜过程中她主动争取角色,说明她也渴望证明自身。后来这部影片为她提供了绝佳的转型契机。
艾米莉·布朗特原本是为另一部作品试镜,后来才进入本片。她在众多候选人中脱颖而出,部分原因在于她对角色状态的把握。那句关于减重的即兴台词之所以被记住,在于表达中混合的轻松与压力感,呈现出一种可信的矛盾状态。影片给予她的空间有限,但足以让她在整体结构中保持清晰的存在。
至于即将上映的续集,它的最大挑战来自叙事层面。
2006年的《Runway》是一个稳固的权力中心,由编辑决定什么是美,什么是品位,什么可以出现在封面上。广告商仰望这本杂志,设计师渴望登上它的页面,消费者将它视为一种朝圣指南。这个权力结构是米兰达的存在基础,她的无所不能是以这本杂志的无所不能为前提的。
而今天,美国版《Vogue》一年只出八期,广告页从巅峰时的六百余页跌落至两百出头。大量纸质时尚杂志已经停刊或转为纯数字。康泰纳仕在裁员、并购、重组的循环中像一个正在收缩的帝国。TikTok上的普通用户在某些情况下对潮流走向的影响力,已经超过了那些白发苍苍的编辑总监。
也就是说,时尚话语权的生产方式已经发生了结构性改变,那种从顶部向下渗透的机制,正是天蓝色独白所依赖的整个世界观,它过时了!
续集必须在这个已经改变的世界里为米兰达找到位置。
据说剧情将围绕《Runway》的生存危机展开,米兰达需要与已经成为奢侈品集团掌门人的艾米莉一角斡旋,权力关系彻底倒转。
《穿普拉达的恶魔2》
但更深的叙事挑战在于,续集必须同时服务于两批观众。
那些在2006年与安迪一起走过那段旅程的观众,现在大多四五十岁,他们对米兰达的情感认同已经复杂化了。因为他们自己在职场里也已经变老了,有些人变成了米兰达,有些人依然在想变成安迪。
而年轻一代的观众,则带着一套完全不同的职场伦理观走进影院,他们不相信忍受才能成长,也不相信权力人物的霸道行为应该被美化为一种魅力。
这两套情感框架的共存,是续集叙事上真正的钢丝绳。
一不小心,就会让新观众感到被一套过时的价值观冒犯。
但它千万也不要变得」更进步」,它需要变得更真实,坦然承认已经改变的那一切的真实。
来源:月影星辰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