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除了愿意害两个旧员工被开除,他们的谎言也越来越离谱——在一段奉式风格的旁白中,我们可以看到基泽在「预演」一段谎言,骗朴家说雯光染上了肺结核,而这个剧本是基宇写给他的;基泽还为了调整语气而做笔记,而忠淑与基婷在…
银海聚焦
奉俊昊,与他心中的电影
作者: 韓凱倫
译者: 廖桓偉
出版社: 大是
出版年: 2023-9-26
原作名: Bong Joon Ho: Dissident Cinema
索书号:J905.31/6
《寄生虫》
——所有角色都是反派(上)
奉俊昊所有电影都充满细节,但最令人惊喜的大概是《寄生虫》了。乍看之下故事直截了当:金家靠着微薄收入勉强度日,住在半地下室公寓,折披萨盒赚钱。有钱的朴家带来了机会,他们先是雇用了金家的儿子基宇(崔宇植饰演)当英文家教,接着在基宇的推荐下,又雇用了金家其他人,但朴家并不知道他们有血缘关系。
情节到这里就可以简单总结了——金家欺骗没有起疑的朴家,不过正如以往奉俊昊述说的故事,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不分善恶,也不分英雄或反派;唯一真正的分界,只介于富裕与贫穷之间,而这两个状态并不具有道德权威。
正如《骇人怪物》和《非常母亲》,本片真正的冲突是源于资本主义社会的全面困境。当有一个人往上爬,就会有另一个人往下掉。
《非常母亲》对于这个观念的探讨比《骇人怪物》更露骨(毕竟《骇人怪物》算是奉俊昊比较带有希望的电影),而《寄生虫》更是和这个议题正面对决。朴家跟金家都不知道,朴家的豪宅坐落于一座地堡上。地堡内住着前管家(金家为了让妈妈得到这个职位,把原本的管家赶走)的丈夫,他已经在这里躲债好几年了。这个真相揭晓后,爆发了一连串不幸的事件,最后以悲剧收场——每个角色某种程度上都成了受害人。
将《寄生虫》形容成杰作,几乎算是在低估它,即使从它获得的赞赏看来,它确实是不容质疑的佳作:它赢得2019年坎城影展的金棕榈奖,接着又赢得奥斯卡最佳影片,写下历史。
奉俊昊将他整个生涯都在探讨的概念,提炼成这部电影——金钱的影响力;误解会迅速恶化到失控的地步;邪恶并非出自怪物与反派,而是出自被逼到绝境的人们。而且就跟奉俊昊的其他作品一样,观众花越多时间去审视《寄生虫》,就会觉得它越丰富。
要知道《寄生虫》的架构有多么精湛,「信任锁链」这个长达七分钟的连续镜头杰作就是最佳的例子,它算是本片前半部的总结,也是本片重要的关键,后来这段连续镜头还短暂(而且残酷的)重演了一遍。
金家成员一个接一个潜入朴家的房子;首先,基宇受雇担任朴家女儿多蕙(郑知苏饰演)的英文家教,他是受到好友敏赫(朴叙俊饰演)的推荐。朴家的女主人莲乔(曹汝贞饰演),也提到她的年幼儿子多颂(郑贤俊饰演)需要一位美术家教,于是基宇把他的妹妹基婷(朴素淡饰演)拉进来,给她「堂兄的学妹洁西卡」这个身分,再将她介绍给莲乔。
后来有次朴家的尹司机(朴根禄饰演)载基婷回家时,基婷偷偷将她的内裤放在车内;而莲乔和朴家男主人东翊(李善均饰演),很早以前就怀疑他们的司机为人不正直,所以当他们发现那件惹事的内裤时便立刻开除他。基婷顺利的把握机会,推荐她爸爸基泽(宋康昊饰演),让他以「大伯家的司机金先生」接任工作。
基婷向莲乔推荐爸爸时,朴家仅存的旧员工管家雯光(李娅垠饰演),刚好遛完朴家的三只小狗回来,慢慢走进背景。她光是现身就提醒了观众:假如金家所有人都想得到新工作,那么他们还必须摆脱一个人。连乔完全没察觉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希望基婷能替她介绍金先生:「我觉得透过人介绍最好了!这该怎么形容呢?就像信任的锁链这个字眼,背景便响起了作曲家郑在日的伴奏。
落水狗紧抓不放的〈信任锁链〉
每拍一部新电影,奉俊昊使用音乐和音效的手法就更精湛,他就跟当代大多数导演一样,利用音乐来协助告知观众,画面上这场戏的调性是什么,而不是把它当成旁白(也就是忠实的跟随画面揭晓的剧情,默片通常就是这样);虽然《寄生虫》也不例外,但信任锁链几乎打破了这项规则。
郑在日的配乐会改变节奏和曲调以配合场景变换。一开始比较宁静,我们看见基泽与基宇位于宾士车的经销商;基泽正在重新熟悉豪华名车,他以前做过司机和代客泊车。这只是骗局的一部分,而奉俊昊的拍摄方式,让我们觉得好像在看一场抢劫案。
观众大部分时间都看著金家,他们被定位成落水狗(社会的低阶层),因此人们自然会产生同情,并为他们加油。然而,信任锁链本质上就是《寄生虫》的缩影——它完美概括了整部电影的动态。
为了得到工作,基宇骗别人自己是大学生;而为了让基婷变成洁西卡,他们需要说更多谎。至于基泽和他的妻子忠淑(张慧珍饰演),如果想让他们也在朴家工作,那么金家不但要编更大的故事,还得弄走原本做这两份工作的人。
这里补充一下:剧情初期有一个比较小但同样生动的细节——那一幕基泽一边吃著发霉的面包,一边赶走臭虫。虽然他用非常鄙视的态度对待这只虫,但他们其实没有太大的不同……他们都在这世界挣扎求生。
基婷害司机被开除时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在报复,因为尹司机对她有点无礼,坚持要载她回家,直到基婷骗他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但基婷并没有正当理由害他被开除。金家很清楚这一点。
因此当基泽一当上朴家的司机,他们就开始策画诡计赶走原本的管家雯光。换句话说,他们试着正当化自己的行为,这样才能忽视一件事实:自己的成功是伤害他人得来的——正如《非常母亲》和《末日列车》一样,「弱者」会自相残杀,而不是团结起来找出方法向前迈进。
就连这段剧情的小细节,都可以清楚看出金家尝到一些甜头之后,态度已经改变了。除了愿意害两个旧员工被开除,他们的谎言也越来越离谱——在一段奉式风格的旁白中,我们可以看到基泽在「预演」一段谎言,骗朴家说雯光染上了肺结核,而这个剧本是基宇写给他的;基泽还为了调整语气而做笔记,而忠淑与基婷在他后面「对嘴」。
除此之外,我们也看到这家人在披萨店讨论计划(他们在电影开头折的披萨盒就是这一家);接待他们的女服务生(电影一开始责骂他们的那位)把食物扔到桌上,被基婷尖锐的瞪了一眼。这一刻虽然短暂,却也非常重要,它暗示了金家的地位已经提升或至少他们觉得自己提升了。
奉俊昊偏好毫不畏缩的描写人性的残酷面,因此金家摆脱雯光的方法,感觉就非常恰当。就跟陷害尹一样,他们想到一个开除她的理由,敏感到朴家不会明讲,也让被害人完全没机会辩解。
他们知道雯光对桃子严重过敏,于是就利用这件事让她跑医院,然后偷偷拍下她看病的照片,再用照片说服莲乔,她的管家已经染上肺结核。甚至还想办法引发了雯光另一次过敏反应,让莲乔亲眼目睹;最后再用一张沾了番茄酱(假血)的纸巾,搞定整件事。
这些演出与镜头都配合得非常巧妙,感觉就像在观看喜剧——它们展现出一场完美抢劫戏所具备的所有熟练技术。配乐让观众肾上腺素飙升,忙乱的音符不断暗示着动作与持续变化的走向。
但这首风格既传统又古典的曲子,因为是小调,所以保持著尖锐的感觉。活泼又令人愉悦的音乐,协助掩饰了一个现实——它是一部悲剧的伴奏;就像我们因为同情金家,而看不见他们造成的伤害。
雯光吸到桃子的绒毛后,边干呕边咳嗽的样子实在可怕,而同样可怕的是,金家玩弄别人的病痛,是有可能杀死对方的。这就是后来会发生的事情。
当〈信任锁链〉的旋律再度出现时,金家已经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他们只好永远除掉雯光。
《寄生虫》的整体关键在于,没有角色是反派——或者所有角色都是反派,取决于你观看的角度。
金家是本片的焦点,他们被设定为本片的主角,因此当观众目睹他们为了一点小钱或地位而愿意做的事情,我们受到的打击会更大。
朴家虽然尽力表现得很有修养,但他们还是讨厌劳动阶级人士,而且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朴家讨厌不同社会阶级的气味。
东翊说道:「你知道用沸水洗旧衣服的气味吗?他闻起来就像那样。」但就算这样,他们顶多只是不食人间烟火而已,并不到邪恶或刻薄。他们住在既自己安全又有钱的世界里,对外界任何事情都没兴趣。
雯光和她丈夫勤世(朴明勋饰演),尽管打乱了金家的诡计,但他们也不是反派,而是受害者。他们还对彼此很温柔,相较之下东翊和莲乔的关系就缺乏这种温柔,至于基泽和忠淑的关系就更紧张了。
在短暂的倒叙中,雯光和勤世回想起他们在豪宅内度过的快乐时光,这也是本片最浪漫的一场戏(但是主时间轴发生暴力冲突后,这场戏也随之结束)。
这一刻是本片最甜蜜的画面(雯光和勤世在撒满阳光的朴家客厅,随着意大利流行歌手詹尼·莫蓝帝[Gianni Morandi)的吟唱声起舞),这么说似乎很奇怪——毕竟《寄生虫》是奉俊昊的电影中,性爱场面最露骨的一部。
这不是说他的其他电影都没有性爱场面,但《杀人回忆》中的床戏是敷衍了事,一点都没有肉欲或刺激的感觉;《非常母亲》中的床戏则令人觉得焦虑和有点不舒服,不会挑起欲望。直到现在,浪漫的爱情都不是奉俊昊的焦点。就连《寄生虫》里的爱情都不是完全单纯的。
我们唯一真正看到有亲密行为的夫妻就是朴家,他们猜测司机会私下做哪些见不得光的事,再将它们化做性幻想,然后在儿子可能看到的地方,以及金家的面前(夫妻俩并不知情)「实践」它们。
然而,肉体的贴近并没有化为感情的亲密,从基泽与东翊关于爱情的对话就可看得出来。(基泽问东翊是否爱他老婆,东翊回答:「我们觉得这就叫做爱情。」)
朴家的婚姻并不温暖,观众也借此意识到其他角色之间的羁绊有多么不同,这就是奉俊昊强调的层面之一。就此看来,果然还是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本片最惊人的其中一个场面,让观众得以瞥见基泽和忠淑的紧绷关系。金家一家人坐在朴家的房内,忠淑开玩笑说,朴家一家人假如这时候回家,基泽应该会像蟑螂一样逃走。被激怒的基泽抓起忠淑的衣领,作势要打她。
就在此时,气氛突然变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基泽和忠淑只是瞪着彼此;接著他们慢慢大笑起来,基泽问小孩:「我骗到你们了,对吧?」同时忠淑轻轻松松就扭住基泽的双臂,然后说道:「如果是真的,我一定他妈的宰了你。」虽然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与此同时,忠淑在紧张时刻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们已经知道基泽做过和丢过多少工作(司机、代客泊车、开蛋糕店等),也知道金家的财务状况有多么不稳定。
基泽和忠淑已经一起走过地狱——至少忠淑这一方放弃了很多事情。虽然剧情没有明讲,但忠淑以前当过铅球选手;他们家里摆着一面裱框的银牌,以及一张她比赛中的照片。这面银牌也透露了忠淑的心声:她永远只能当配角。尽管如此,忠淑跟以前已经判若两人。
后来在一段令人心碎的剧情中,金家的半地下室在《圣经》一般的暴雨中被淹没,而那面银牌是基泽少数能救到的东西。他们本来就近乎一无所有,现在又失去了家园,打击实在太大;而基泽选择抓住那面银牌,由此可见他有多么关心老婆。这面银牌是无可取代的。
本片其他人际关系的表现方式,也是导演用心考量过的。例如基宇和基婷刚好有着相反的个性:基宇是机会主义者,努力想变得像敏赫那样圆滑世故,并且真心相信他能够改善自己的地位。
让基宇痴迷的供石(敏赫送给他们家的礼物)实质上代表了他的信念,不过基宇反复坚称它「非常有隐喻性」,让它更有神秘感(假如角色自己如此评论电影内的物品,难道它就真的很有象征性吗?)。不过他的努力也不完全是好事——敏赫说得很清楚,他推荐基宇担任多蕙英文家教的一大理由,就是他不认为基宇会想追求多蕙。
不幸的是,基宇满脑子都想著敏赫看似完美的生活,而当上家教后他也几乎立刻就坠入情网(后来基宇遇到麻烦时,很想知道如果是敏赫的话会怎么做,但基婷说敏赫永远不会遇到这种状况)。
另一方面,基婷是这家人中最愤世嫉俗的。当其他家庭成员担心司机的命运,并且安慰自己「他是因为骗局被开除,以后还有机会站起来」时,基婷停止了这段对话,告诉家人他们该担心的是自己,不是别人。
不过她既冷酷又自我中心的样子,多半只是假装的——金家把雯光和勤世困在地下室之后,基婷是第一个想要下楼跟他们和解的人。忠淑和雯光虽然没有像本片其他角色那样的羁绊,但还是有一条隐形的线联系着他们。两人(既是母亲也是管家)都是典型的次要角色,本来应该要安静的支持(或者唠叨)她们的老公才对。
然而在《寄生虫》中,角色的立场颠倒了;毫无疑问,尽管基泽和勤世要做的事情比较多,但他们都比老婆还要被动。
两位男性都不具备忠淑和雯光的坚决个性,后来也是因为雯光死掉(死前她还恳求老公记得忠淑真正的名字),才让勤世从一开始的软烂模样,彻底转变成杀人魔。
至于忠淑则是家里最凶猛的守护者,甚至会为了保护家人而愿意杀人。贯串本片的小细节,也把她塑造成最理智的人(金家在朴家工作之后,基泽、基宇、基婷享受昂贵的酒类,只有忠淑继续喝便宜的啤酒;电影一开始,忠淑说敏赫送供石还不如送食物)。两位女性都是家人的支柱,当然也是本片最强悍的角色。朴家的女主人莲乔则刚好相反,敏赫说她「既年轻又单纯」,还真是名符其实。她天真好骗,所以金家才能成功潜入她家,但这不表示她不聪明。
奉俊昊谈到这个角色时说道:「她其实很聪明......只是因为她从来没遇到坏事,才会这么轻易相信别人。我认为人们一定要遇到坏事,才会开始怀疑别人。她只是从来没遇到那么严重的事情。」至于金家、雯光和勤世,他们心里最先想到的就只有眼前的生活。
来源:京津冀消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