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巴西电影《天空的另一面》(O Último Azul)设定了一个近未来的巴西社会,政府将老年人视为累赘并制定了强制“回收”社会制度。这给了77岁的主角特蕾莎一个不得不逃离的理由,让她得以踏上一段充满奇幻色彩的亚马逊河流之旅。
巴西电影《天空的另一面》(O Último Azul)设定了一个近未来的巴西社会,政府将老年人视为累赘并制定了强制“回收”社会制度。这给了77岁的主角特蕾莎一个不得不逃离的理由,让她得以踏上一段充满奇幻色彩的亚马逊河流之旅。
剥开反乌托邦的设定,这是一场被精心包装的、缺乏痛感的“文艺公路片”,对于那些期待看到类似《人类之子》(Children of Men)那样的冷峻现实或深层社会批判的观众来说,这部电影可能会带来一种错位感。
电影在开篇勾勒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近未来图景:为了最大化经济生产力,国家机器将目光投向了不再产生价值的老年群体。原本80岁的强制收容年限突然下调至75岁,这一政策变动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判决,降临在还在鳄鱼肉加工厂工作的特蕾莎身上。此时的特蕾莎77岁,意味着她已然是“非法存在”。她的困境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驱逐,还有法律主体的剥夺。一旦被纳入“保护”名单,她就失去了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权,被强制置于女儿乔安娜的法定监护之下。
女儿这一角色的设置非常微妙,是一个在经济压力下被迫与体制共谋的平庸之恶的代表。她通过监护母亲获得国家津贴,因此成为了母亲自由意志的看守者。当特蕾莎试图用自己的积蓄购买一张飞机票以实现毕生的梦想时,她发现自己的身份证已经成为了数字镣铐,任何消费都需要女儿的电子授权,而女儿冷酷地拒绝了这一请求,理由是她必须服从国家的安排去“休息” 。
然而,电影没有在这一议题上做过深的挖掘。集中收容老年人的“保护区”样貌只能通过角色的只言片语,和镜头展示的街头涂鸦“把我的祖父还给我”标语,或偶尔驶过的抓捕老年人的警车来窥探其背后的恐怖。这种侧面描写虽然制造了悬念引起想象,但也使得制度的“无情”变得面目模糊,缺乏实质性的冲击力。对于特蕾莎而言,这个体制的压迫感更像是一个催促她上路的倒计时闹钟,而非真正令人窒息的生存绝境。
随着特蕾莎毅然决然地切断与家庭的联系,坐上一艘驶向亚马逊深处的破旧船只,影片的基调发生了转变。从这一刻起,前半部分铺垫的社会惊悚感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典型的“文艺公路片”气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部“河路片”。亚马逊河流域的壮阔景观让人着迷,配上带有爵士质感的音乐,共同编织了一层柔光的滤镜,将原本可能充满艰险的逃亡之路美化成了一场寻找自我的诗意巡游。特蕾莎的旅程并不像是一个被通缉的老人在绝望中求生,更像是一个背包客在打卡她的“遗愿清单”。她想要坐飞机的愿望,虽然象征着对自由的渴望,但在具体的叙事执行中,却显得轻盈有余而沉重不足。
电影还有一些幻想元素,例如神秘的蓝色蜗牛,因为能分泌蓝色粘液而得名。这种蓝色的粘液被当作是能够让人“看见未来”的致幻剂。当特蕾莎和她在旅途遇见的同伴罗伯塔将蓝色液体滴入眼中时,影片进入了一种完全的迷幻状态。这种魔幻现实主义的处理手法,虽然在视觉上提供了奇观,却进一步削弱了现实的质感。这种“看见未来”的体验被描绘成一种感官的觉醒和狂喜,而非对注定悲惨结局的预知或反抗。在这里,电影似乎更沉迷于营造一种超脱的氛围,而非直面老年人被社会抛弃的残酷本质。那个本该令人胆寒的未来,被消解在了一场场迷幻的视觉实验和充满异域风情的河流景观中。
特蕾莎在旅途中遇到的人物,无论是忧郁船长卡杜,还是致力于各种投机生意的罗伯塔,都带有一种不仅不危险、反而略显可爱的特质。他们像是电子游戏中的NPC,在特定的地点出现,为主角提供道具或指引,然后目送她继续前行。这些角色的存在,与其说是为了展现社会的复杂与冷漠,不如说是为了丰富这场旅途的趣味性。还有在漂浮赌场中的斗鱼戏,虽然视觉效果极佳,但高度风格化的场景,让人感觉更像是在观看一场精心设计的艺术装置,而非一个走投无路的老人在进行最后的搏命。
流露出一种“废墟美学”的迷恋——堆积如山的废弃轮胎大坝、霓虹闪烁的水上赌场——这些景观被镜头精心地捕捉和展示,甚至带有一种被审美化后的“漂亮” 。正如特蕾莎自己所说:“当坏东西太多的时候,它会欺骗眼睛,甚至看起来很美。”这句话或许无意中成为了整部电影的注脚:导演用过多的美学元素,掩盖了故事内核中本该有的痛苦与丑陋。
这种处理方式导致的一个结果是,观众很难真正感受到特蕾莎所面临的危机感。虽然理论上她随时可能被抓捕并送往那个有去无回的收容所,但影片中却鲜少展现这种紧迫性。相反,我们看到的是她在水中惬意地享受按摩,与新朋友在船舱内嬉戏,或者在那迷幻的蓝色药水作用下体验精神的飞升。松弛感在一部旨在探讨老年人被强制隔离和遗弃的电影中,显得尤为矛盾。它让“逃亡”变成了一种“度假”,让“反抗”变成了一种“姿态”。特蕾莎的身体,虽然被赋予了去色情化但充满活力的特质,但在这种温和的叙事语境下,她的每一次行动都像是在验证关于“老年身体依然拥有欲望和活力”的论点,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绝境中的挣扎。
电影利用了“老年人必须被集体圈养”这一耸动的话题作为叙事的跳板。这个设定给了特蕾莎一个离开家乡、切断羁绊的理由,从而开启了后续的一系列公路片式的奇遇。一旦旅程开始,这个设定的严肃性就被逐渐抛诸脑后。电影没有深入探讨这种制度化年龄歧视背后的社会动因,也没有展示那些未能逃离的老人们的悲惨命运,而是选择聚焦于幸存者的浪漫漂流。使得电影在本质上回避了它所提出的最尖锐的问题。
直到影片的结尾,“文艺片”的暧昧性依然主导着叙事。特蕾莎并没有通过激烈的对抗来获得自由,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结局。她在亚马逊河面上留下的那道蓝色航迹,就像那个神秘蜗牛的粘液一样,美丽、迷幻,却也转瞬即逝,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电影似乎忘记了,真正的反乌托邦力量往往来自于对美好假象的撕裂,而非沉溺其中。
来源:晟锐碎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