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的童年是在贫瘠的土地上度过的。那时没有玩具，没有儿童乐园，更别说手机电视。带响的，只有满是泥土味乡音的广播喇叭和过年时才舍得用的秧歌队那套老旧的锣鼓。

文：刘恩文

我的童年是在贫瘠的土地上度过的。那时没有玩具，没有儿童乐园，更别说手机电视。带响的，只有满是泥土味乡音的广播喇叭和过年时才舍得用的秧歌队那套老旧的锣鼓。

属于我们这群孩子最盛大的节日，是看露天电影。

每当三里五屯传来将放电影的消息，整个村子就像被点燃的豆秸，噼里啪啦躁动起来。我死皮赖脸地缠着爹带我去看。一年寒冬腊月，天擦黑时下起了雪，爹把我驮在背上，踩着五华里的冰碴子往邻村赶。路过封冻的小河时，脚下一滑，爹的双脚陷进了冰窟窿。他牢牢背着我，自己浸在刺骨的水里。我吓得大哭，爹却说："没事儿，看戏要紧。"那夜演的是《地道战》，高传宝喊"各小组注意"时，我感觉得到爹在发抖。散场回家，他的棉鞋冻成了冰坨子，娘流着泪给他搓了半宿，爹却轻描淡写，第二天照样上工。

还有一次，我跟狗蛋、二牛走了八里路。兴许是路太远累了，兴许那部纪录片实在寡淡，银幕上拖拉机突突耕地时，我竟睡着了。散场后迷迷糊糊跟着人群往回走，总觉得右脚硌得慌，像踩着乱石子。弯腰一摸——棉鞋没了。那是娘三个晚上才做好的，我不敢回家，蹲在那个村口的老槐树下哭。后来，爹一边喊我的乳名一边急匆匆找来背起我，我伏在他汗湿的脊梁上，数着天上的星，一路哭一路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最让人心尖子发颤的，是放映队来家门口。

那天，总感觉太阳走的慢，我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团团转。不爱睡午觉的我，竟在奶奶"快睡觉，晚上好看电影"的哄劝下，乖乖爬上了炕。梦里都是那束晃动的光。囫囵吞枣扒拉完晚饭，天还没黑透，就抱着小板凳往场院跑，占住中心，再搬几块大石头跑马圈地，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孩子们常为半尺宽的地界儿争得脸红脖子粗，甚至扭作一团，尘土飞扬里全是兴奋的尖叫。

最早，一个公社才有一台放映机，在所属自然村轮流转。能在家门口看上一场，那是顶奢侈的事——全公社好几十个村屯，有的一年到头都轮不上一回。后来大队上也有了，频次才密了些，可片源依旧金贵。常听放映员张叔叹气："这片子明儿午前必须送回，新片子不知什么时候到。"这话像风，刮过我们村，又刮向下个村，留下人们一声声叹息。

那时的银幕是一张厚厚的白布，四角绑在两根木杆上，再用几条绳子固定木杆，这样，再大的风也不会吹倒。影像是黑白的，可在我们眼里，那是世界上最斑斓的颜色。

我最爱看"打鬼子"的影片。恨那些端着三八大盖、无恶不作的鬼子；怜那些被烧杀抢掠、流离失所的百姓；爱那些飞檐走壁、神出鬼没的打鬼子英雄。羡慕《地道战》里高传宝那股机灵劲儿，向往《地雷战》里石大爷埋雷的从容，更做梦都想成为《小兵张嘎》里那个堵烟囱、缴手枪的嘎子。看到鬼子进村，我攥紧拳头；看到民兵设伏，我屏住呼吸；看到胜利的红旗，我激动得从板凳上蹦起，拍红巴掌。

第二天，场院的秸秆垛成了我们的"战场"。大家争抢当八路、当民兵，没人愿意扮鬼子汉奸——那是要挨唾沫星子的。我们从村东"追击"到村西，嘴里突突突配着音，直到炊烟四起，听见各自爹娘拖着长音喊："回来喝粥啦——"那声音在暮色里荡开，我们才意犹未尽地散去，约定次日再战。

那时的我们，不懂什么叫民族大义，也不懂什么叫家国情怀。但分得清好人和坏人，懂得面对侵略者，要拿起锄头锹镐、铁斧镰刀，虽远必诛！那种朴素的善恶观，像种子一样，悄悄埋进冻土，等待发芽。

一晃儿，几十年过去了。如今坐在沙发上，遥控器一按，各种题材的影视剧满屏皆是。可我最喜欢的，还是抗战题材的，如《八路军》《新四军》《亮剑》《太行之脊》《血战台儿庄》等等，这些经典影视看了一遍又一遍，仍然百看不厌。

再看当下的孩子，有手机电脑、电视投影、游戏机学习机，有数不尽的动漫和特效大片。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露天电影，他们的词典里找不到这个生锈的词汇。他们不会在寒风里等一束光，不会在星光下为一群陌生人的故事流泪。他们拥有我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丰盛，却也错过了那种在匮乏中生长出来的、近乎虔诚的渴望。

露天电影的放映机、银幕和胶片，早已成了博物馆里的老物件。可在我心里，那块被风吹得鼓鼓的白幕布从未落下。

我终于明白，那束光究竟给了我什么。

它给我的，不只是黑白的画面，不只是高传宝、嘎子、石大爷这些名字。它给我的是匮乏中的丰盈——在贫瘠土地上长出的虔诚渴望；是寒冷中的温热——爹浸在冰水里却牢牢托住我的那双手，全村人呵着白气跺着脚却笑作一团的那个夜晚；是朴素的分辨——在善恶之间，该握紧拳头还是该拍红巴掌。

那块白幕布像一轮明月，永远挂在我记忆的夜空。照亮我，无论走多远，都不会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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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亿聪起名乡土文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