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看电影——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复盘

快播影视 欧美电影 2026-03-24 01:00 2

摘要:一年一度的奥斯卡颁奖礼,在美国时间3月15日落幕;与饱受争议的上届相比,这届奥斯卡在公众舆论场中的讨论声量甚至变得更小了一些。如果说人们在2025年对于最佳影片《阿诺拉》的观点对垒,还能凸显出东西方观众在道德接受度和电影认识论方面的差异,那么2026年《一战再

《一战再战》剧照

一年一度的奥斯卡颁奖礼,在美国时间3月15日落幕;与饱受争议的上届相比,这届奥斯卡在公众舆论场中的讨论声量甚至变得更小了一些。如果说人们在2025年对于最佳影片《阿诺拉》的观点对垒,还能凸显出东西方观众在道德接受度和电影认识论方面的差异,那么2026年《一战再战》的大获全胜几乎在我们周围掀不起什么讨论水花:在社会问题、显著矛盾以及大众关心的要务方面,中美两国的情形实在相差过大,以至于无法建立任何有效的对话通路。《一战再战》即便早早就在中国公映,在大众认知中依然不过是一部水准精良、节奏紧凑、却与自身生活关系不大的遥远影片。

对于本届奥斯卡颁奖礼的温吞反应不仅限于中国。即便是颁奖现场洛杉矶杜比剧院,也被一股对未来缺乏确定感的凝重氛围笼罩,以至于主持人柯南·奥布莱恩撰写的暖场独白都没能赢得多少笑声。在流媒体、短视频与人工智能的夹击下,电影在人类注意力这块蛋糕上分得的份额,正变得越来越小。电影业在这个动荡的剧变年代将何去何从,是从业者不得不关心的问题;而电影在这样一个时代中对大众究竟意味着什么,则是所有不愿看到电影艺术死去或是流于平庸的爱好者需要思考的问题。

共识

一般而言,在大众理解中,奥斯卡金像奖是对美国以至世界电影业在之前一整年中的全部成就的表彰。公允地说,2026年的金像奖把这一任务完成得不错:它的提名名单基本没有遗漏2025年的公认佳片,而其中在艺术与商业方面达到最佳平衡的那些也基本都在颁奖礼上收获了肯定。

奥斯卡奖从代表好莱坞成就到代表世界电影成就的转变发生在最近十几年间。2010年奥斯卡奖对于最佳影片提名名单的扩充是第一次转折:由五部扩充到十部,使得许多商业成绩不拔尖、气质相对独立小众的影片也能获得肯定,走入公众视野。而主办方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自2016年起对会员的扩充,则使提名名单与颁奖结果变得更加年轻化、多元化:少数族裔会员及年轻会员的大量加入,为近些年的奥斯卡奖注入了新风,《寄生虫》与《瞬息全宇宙》的获胜便是受益于这股潮流,而非英语片在每年的最佳影片提名名单中比例渐增,同样是会员扩军进程的直接结果。

2026年的最佳影片提名名单也没有将视野局限在美国——比如十部提名影片中我自己最偏爱的《密探》和《情感价值》,便是正宗的巴西和挪威产品。而《密探》主演瓦格纳·马拉入围最佳男主角角逐,以及《情感价值》收获最佳导演提名和三项表演提名,都是本次金像奖献上的意外惊喜。这类电影大概率是颁奖之夜的配角(《密探》和《情感价值》加起来只拿到了一尊小金人),但作为不含太多商业噱头、也不愿为了所谓最大公约数或低龄观众而妥协的成人向影片,它们能一路走到赛程终点,本身已是奇迹。

《密探》剧照

金像奖最终选择表彰《一战再战》,也是个让人挑不出太多毛病的结果。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很有大师范,虽然他终究不是斯科塞斯、库布里克和罗伯特·阿尔特曼级别的美国电影大师,但话说回来,上述大师拢共也只拿过一尊奥斯卡最佳导演奖。而在当下,已经没有导演能像安德森一样,将社会议题与商业属性进行融合,并达到如此高的完成度。《一战再战》卖座程度一般,却是《电影手册》《电影评论》《视与听》等一众权威媒体评出的年度最佳,奥斯卡奖最终也顺应了这一选择。行业从业者与评论界达成了少有的共识,这在一个充满分裂和对抗的时代,堪称奇景。

但众望所归的情形也暗示出当下电影界的另一问题:随着产业整体走向式微,一年中真正称得上优秀的电影不过那么几部,实在有些选无可选。今年的十部提名片中,个人以为《密探》《情感价值》《一战再战》属于精品,《罪人》是量大料足的黑暗料理,《至尊马蒂》《拯救地球》是制作顶级、内核见仁见智的偏锋之作,《哈姆奈特》和《火车梦》的格局和分量差点意思,至于《F1:狂飙飞车》和《科学怪人》则更像是来凑数的——你能想象好莱坞在上世纪90年代给《霹雳男儿》或《勇闯夺命岛》这样的爆米花电影最佳影片提名吗?但事到如今大家似乎的确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众声喧哗式的嘈杂虽然令人烦躁,却经常显示出整个生态系统的健康,而当下电影世界的声音,则安静得有点令人窒息。

张力

或许正因如此,《至尊马蒂》的主演兼制片人提莫西·查拉梅决定在过于温良恭俭让的安静之中搞出些动静来。与卡戴珊家族直接连线的这位最佳男主角提名者(现女友为卡戴珊家小妹凯莉·詹娜),为本次颁奖季制造了最多的话题,虽然最终效果有些适得其反,但他的确让世人的注意力又短暂回到了电影这边。

查拉梅的公关策略一向前卫:他不爱参加由好莱坞老牌媒体组织的圆桌对谈,也不爱在学院活动中与奥斯卡的投票会员们弯腰社交,而是极其注重社交媒体的病毒式传播效果——去年他在《摇滚诗人:未知的传奇》宣传期做客网红黑胶店,骑共享单车前往首映礼,并临时空降查拉梅模仿大赛现场,与模仿者和粉丝互动;今年他的疯狂指数则更进一步:租下拉斯维加斯的威尼斯人酒店球体馆,将其改造成乒乓球的橘红色,并登上场馆的顶端为《至尊马蒂》拍宣传视频;推出潮牌联名款橘红外套;参与各类跨界与非跨界类明星对谈(嘉宾包括克里斯托弗·诺兰、马修·麦康纳和勒布朗·詹姆斯);甚至还来到成都和北京卖霉豆腐、围观广场舞、乘地铁,并与街头大爷大妈切磋乒乓球,将流量全方位拉满。

2026年3月8日,四川成都,提莫西·查拉梅在人民公园看坝坝舞、喝坝坝茶(图:视觉中国)

查拉梅的话题制造能力已登峰造极,这也吸引了无数5G冲浪用户为其作品买票——《摇滚诗人》和《至尊马蒂》都创造了属于独立电影的票房奇迹。但他的卡戴珊式公关策略并没有征服奥斯卡投票者。他过于招摇的自吹自擂、无处不在的刷脸,以及对芭蕾和歌剧界的“大放厥词”,在吸引眼球的同时也必然会招来保守/精英群体的白眼,甚至破坏他本来还不错的路人缘。相比之下,沉稳谦逊却同样具有银幕魅力的《罪人》主演迈克尔·B·乔丹,显然是更稳妥的影帝人选。社交媒体时代的新人类与中老生代传统势力之间的张力,在这场影帝之争中凸显得淋漓尽致,而查拉梅也该好好反思一下,他的真人秀式轰炸营销到底是不是一种“涸泽而渔”的行为。

2026年3月15日,美国洛杉矶,提莫西·查拉梅出席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图:视觉中国)

“甜茶”的颁奖季失势,将新旧势力之间的张力摆上了台面,而好莱坞电影同温层中的其他微妙张力,则隐藏在颁奖夜的细节中。网飞出品的大热之作《K-POP:猎魔女团》成功斩获最佳动画长片和最佳原创歌曲奖,但歌曲作者李裕汉的获奖感言被现场音乐猝然切断,这至少显示出学院内部的口味并不像表面上一般融洽统一,对待少数族裔的态度亦有等级之分。最佳女主角得主杰西·巴克利获奖感言中的一句“感谢我的老公Fred,我还要给你生两万个宝宝”抽象得让不少场内场外的观众花容失色,虽然生多少个孩子都是人家的个人选择。至于二号种子《罪人》憾负《一战再战》,也很有可能会在好莱坞黑人从业者心中种下一个小疙瘩,毕竟《罪人》的主创班底主要由黑人构成,而《一战再战》虽然将运动领袖帕菲迪娅设置为黑人,却让她早早便为保命做了革命叛徒,只需简单的换位思考,我们便能想象黑人观众对白人导演安德森的这个设定有何真实感受。

意味

当然,我们上述提到的都只是江湖内部的纷争。如果以全局的视角观察,事情会显得更加不容乐观。制作成本为1.4亿美元的最佳影片《一战再战》,最后只收回七千多万美元的本土票房和1.37亿美元的国际票房,被视为叫好不叫座的赔钱货;而在话题度方面,能够冲破国界和圈层的提名影片似乎也只有《一战再战》和《F1》,再加上一部查拉梅靠刷脸博取注意力的《至尊马蒂》,其他电影各有各的短板:《罪人》在北美本土狂卖2.8亿美元,却在国际市场上表现远不如《一战再战》,这证明了不只是中国与美国当代文化之间有壁垒,全球大多数地区同样如此。

《罪人》剧照

当下电影业的局面就像一摊烂账。对于电影这一艺术形式和观众这群艺术接受者这两方来说,一个无可避免的严峻问题正在浮出水面:电影在当下这个年代,对大众到底意味着什么?究竟还有哪些剩余的魅力,能够把他们从沙发上拉进电影院?

在我这类电影艺术原教旨主义者看来,将电影往感官化、低幼化和游乐园化的方向驱赶,从来都行不通,因为总有新的技术媒介能让人们得到更便捷也更直接的感官刺激。好莱坞在最近二十年间大批量生产的特效娱乐大片,为观众培养出了更高效的感官回路和条件反射,却又因此使自身被更能迎合这些新型感官通路的新媒介和新娱乐形式甩在身后;流媒体用细致入微的算法迎合着消费者的表层喜好,却扼杀了消费者探寻新版图的好奇心,久而久之,真正遭遇贬值的,是原本以品质作为标榜资质的整个传统娱乐产业。

所有这些目光短浅的变革或者说迎合,最终把电影与观众都逼进了死胡同:电影生产者自以为在投观众所好,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拍什么,而观众则不再知道该从当下电影中寻找什么。我们寻找不到美,因为效率至上的数码摄影扼杀了电影的感性基础;我们寻找不到真实,因为演员在虚假的数字背景前面做着虚假反应,它们与我们所知的真实生活毫无关联;我们也寻找不到任何智性启迪,因为所有将盈利作为唯一目的的电影,都会将心智水平降低到14岁小孩可接纳的范围,更复杂也更敏感的话题无法被触及,某种单向度的肤浅表达已经统治了我们看到的大多数电影。

《至尊马蒂》剧照

似乎由乔治·佩雷克在《物》中书写、又被戈达尔在《男性女性》中引用的那段文字,依旧回荡在六十年后,并且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响亮:“这不是他们梦想中的电影;这不是每个人心中那部不可穷尽的、完美的整体电影;这不是他们自己想拍摄的电影;或许,这同样也不是他们在最隐秘的想法里,想要生活于其中的电影。”

但我不会因此觉得电影会被人工智能、短剧、短视频淘汰。这并非因为人类总有听故事的需求,若单单是如此,大家大可以回归书本或是有声书。电影作为一门以摄影和戏剧为x轴和y轴的艺术,其存在具有基本的合理性,只不过,它继续存在的前提,是电影生产者、发行商和放映场所能够搞清楚观众的基本需求是什么:不是陈词滥调的言语和剧情走向,不是饱含工业糖精的特效幻梦,也不是其他观众的手机亮光,而是既看到自身生活的倒影,也看到从生活中凝结出来、又高于生活的结晶颗粒。达到这个标准并不简单,但远不像许多聪明人所想象的那么难。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吴泽源

责编 杨静茹

来源:吉棠说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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