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最具争议的大尺度电影，把经典爆改成情欲片？

摘要：看了2026版《呼啸山庄》电影，我想说，此片对文学考据党劝退。因为这部电影，除了片名、人物名字和原著相同，片中的内容有90%与艾米莉·勃朗特的原著无关。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看了2026版《呼啸山庄》电影，我想说，此片对文学考据党劝退。因为这部电影，除了片名、人物名字和原著相同，片中的内容有90%与艾米莉·勃朗特的原著无关。

导演埃默拉尔德·芬内尔在第一时间就向观众表明，这是一版重新演绎的作品：她给片名“呼啸山庄”加上了引号。电影上映前，出品方华纳兄弟的发言人向影评人们发了一条正式的声明，要求在影评中不能直接称《呼啸山庄》，必须加上引号，应称之为《“呼啸山庄”》，惹得影评人们纷纷在社交媒体上吐槽。

芬内尔的意图很明确，我拍的不是艾米莉·勃朗特笔下18世纪末的荒原虐恋，而是2026年的爱到死、死也要爱。《呼啸山庄》是一本写给极端时代的极端之书。艾米莉笔下的爱情悲剧极致狂野又失控，爱情双方追逐的是痛苦，而非欢愉，其实它讲的不是爱情故事，它讲的是一群饱受创伤、彼此憎恨的人，错把偏执执念当成了浪漫爱情，读来极具现代感，也让小说成为经典。

艾米莉的原著篇幅宏大，长达25万字（中文译本字数），小说分上下两部，结构复杂，套层的叙事常常让读者产生混乱感，特别是下半部讲述了下一代人承受着希刺克厉夫扭曲的悲痛和无法平息的复仇欲，情节比较臃肿，因此之前所有《呼啸山庄》的电影改编，除了1992年版本，其余的版本都精简了原著的叙事，舍弃难以驾驭的下半部，只拍上半部。

芬内尔砍得更狠，她不仅直接忽略了凯瑟琳死后的小说整个后半部分，删去几个重要角色，简化了人物的动机，就连前半部也做了大幅剪裁。凯瑟琳死后，希刺克厉夫将残忍发泄在自己的儿子和爱人的女儿身上，那是人性的堕落，饱含代际传承的痛苦，芬内尔丢弃这部分，把电影的结尾处理为凯瑟琳临死前的一滩血迹，和希刺克厉夫对二人童年时浪漫片段的闪回，委实是个缺憾。

导演的大删减留给了观众更大的遗憾：鬼魂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都去哪儿了？

艾米莉在故事里营造出了超自然的氛围：凯瑟琳的鬼魂在窗边凄惨地哀求，“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她的手腕在窗玻璃的碎碴上来回划，鲜血淋漓。在全书结尾，放羊的男孩看到凯瑟琳和希刺克厉夫的鬼魂在荒原山崖下游荡，吓哭了。这些情节让《呼啸山庄》小说带有粗粝、狂风肆虐的哥特风格，成为黑色浪漫主义小说的代表作。

电影海报上的片名和蕾丝，片尾字幕的字体，是哥特风格；呼啸山庄挨着山根修建，让人怀疑这宅子是不是建在《魔戒》里的魔多黑王国了，但也看得出在向蒂姆·波顿致敬，可她却浅尝辄止，实在令人意外。

第二个较大的删减，是凯瑟琳哥哥的欣德利不见了，连同他的妻子和儿子一并被删去，欣德利酗酒、赌博、自甘堕落的戏份被转嫁到了父亲老恩肖身上。电影中的恩肖先生成了粗鄙落魄的旧贵族，和原著形象相去甚远。好在演员马丁·克鲁尼思演技出色，让酒鬼恩肖成为影片里最出彩的人物。

小说中，善良的恩肖是乡绅农场主，在利物浦街头捡到饿得半死的流浪儿希刺克厉夫，把他带回了家。恩肖一直保护希刺克厉夫，视他为第二个儿子，恩肖死后，儿子欣德利仇视这个“篡夺了父亲的感情和自己特权”的闯入者，百般虐待他。成年后的希刺克厉夫痛恨欣德利，计划夺走呼啸山庄，通过剥夺童年宿敌的家产来掌握权力，以此羞辱对方。影片删掉欣德利这个角色，也就抹煞了勃朗特笔下希刺克厉夫内心真正的恶意和疯狂的根源，让银幕上的希刺克厉夫完全没有了原著里“恶棍英雄”的气质。

另一个魔改是对管家奈丽的人物设定。艾米莉的小说从未提到贵族，影片却把奈丽改成了勋爵的私生女，成年后又变成贵妇凯瑟琳的“陪伴”，颇有点让读者啼笑皆非。

原作中，奈丽是地地道道的约克郡乡下女子，恩肖先生叫她“倔丫头”。她家是恩肖家的忠仆，她母亲是欣德利的奶妈，她和凯瑟琳兄妹年龄相当，从小一起玩耍，小姐出嫁，她也跟着到了画眉田庄，当管家，抚育下一代孩子，深受信任。她知晓所有人的秘密，既是故事的见证者，也是讲述者，尽管她的叙述未必完全可靠。

一直以来，评论家和读者要么称赞奈丽是个道德正直的女人，要么贬斥她头脑简单，总之视她为无足轻重的角色。实际上奈丽是原著中最难把握的人物，她冷静旁观，原著中，凯瑟琳对她倾诉自己有多么纠结，该不该接受林顿先生的求婚，她甚至暗中推波助澜，酿成灾难性的误会，摧毁了希刺克厉夫和凯瑟琳的幸福。

几乎所有情节都通过她的视角展开，她的叙述有多少是真实的？因此评论家称她为“英国文学里不可靠叙述者中的无冕女王”。

奈丽的真实动机是什么？在凯瑟琳对她倾诉内心矛盾的时候，真的如她所说的，她以为希刺克利夫不在场，“穿过屋子到谷仓去了”？又或者，她和希刺克厉夫一同被恩肖家收养，后来又和他一样被迫为仆，她也是在实施自己的复仇？从某种角度解读，她的叙述似乎在暗示：她对这两个家族的破坏，程度不亚于、甚至超过了希刺克厉夫。电影强化了这个线索，芬内尔在片中安排了凯瑟琳和奈丽当面对质，指责奈丽明知道希刺克利夫在偷听，却不告诉她，任由她说出让希刺克利夫误解、伤心的话，导致希刺克厉夫出走。

希刺克厉夫由27岁的澳大利亚演员雅各布·艾洛蒂出演，他曾是芬内尔执导的影片《萨特本》中的男主角，因在《普瑞希拉》中饰演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而为人熟知，被《滚石》杂志评为“2020年代好莱坞顶流男神”，人称澳洲版猫王。艾洛蒂版的希刺克厉夫，一开始是阴郁的、长发长胡子连成一片的边缘人，赤裸上身劈柴，对着远方摆出愤怒的表情；带着财富重回呼啸山庄后，他又成了加勒比海盗，古铜色的肌肤闪亮着光泽，戴着金耳环，镶着金牙；一会儿又大幅达西化，剪了讨喜的短发，穿着薄如蝉翼的白衬衫，被雨水和其他各种液体浇透后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唯有他阴沉的眼神始终不变。

《普瑞希拉》剧照

芬内尔说她第一次看《呼啸山庄》小说时才14岁，对这本书“深深着迷”、“近乎疯狂”。之所以挑选艾洛蒂，因为他和她当年读的书里插画上的希刺克厉夫长得一模一样。在洛杉矶首映礼上，她说：“你终究只能拍出自己阅读时脑海里想象的那部电影。”

或许，俊美单薄的希刺克厉夫正符合少女芬内尔的想象：他和凯瑟琳演绎了一出小狗恋情，两人在一起时满心欢喜，分开就垂头丧气。

凯瑟琳说：“我爱希刺克厉夫，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管我们俩的灵魂是用什么做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

关于凯瑟琳和希刺克厉夫的爱情，《呼啸山庄》中文版译者、研究维多利亚时期文学的学者张玲是这样解读的：“她与希刺克厉夫之所以相像得难解难分，正因为他们同为荒原（也就是大自然）之子，他们同属于尚未被文明驯化、野性十足、保持了更多原始人性与情感的人。他们的恋情，与荒原上盛开紫花的石楠共生，浑然天成，粗犷奔放，顽强对抗虚伪的世俗文明，象征着人与自然的合一。

凯瑟琳背叛希刺克厉夫而误嫁林顿，虽使世俗文明稍逞一时之威，并未切断他们之间本质的联系。

他们死后，肉体同归泥土，灵魂遨游荒原，代表了人向自然的归复，天人合一的永恒。”

勃朗特家族研究专家、勃朗特学会官方期刊主编克莱尔·奥卡拉汉博士（Claire O’Callaghan）希望好莱坞能真正对得起这部作品，不要把这部小说拍成一个单纯的爱情故事，这是影视界改编《呼啸山庄》时一再犯下的最大错误，“这本书的内涵远不止爱情”。

《呼啸山庄》第一次搬上银幕是在1920年，那还是默片时代，当时的宣传语是：“一个关于仇恨的震撼故事！”最著名的版本是1939年由劳伦斯·奥立弗和默尔·奥伯伦主演的电影，它奠定了《呼啸山庄》作为“终极爱情故事”的地位。

芬内尔也将这部小说简化成了“史上最伟大的爱情故事”，就连电影的海报猛然一看竟以为是《乱世佳人》。

1939年版《呼啸山庄》剧照

她说她想要致敬书中充满原始情欲的暗流，以及小说在1847年初版时带给世人的震撼——书中大胆的情欲描写激怒了读者，评论家称其“令人极度不适，邪恶到无可救药”。1848年6月的《美国评论》写道，“回看书中许多最‘惊心动魄’的场景，都让人感到羞耻”。

芬内尔对勃朗特笔下的情欲做了一场直白粗暴的演绎。

在她之前的电影改编中，所有人的衣服都穿得严严实实，而她决定让他们全都脱掉衣服，彻底引爆书中压制已久的性压抑。影片开场便是黑屏中传来近似高潮的呻吟，随后揭晓那竟是一个男人被绞死时的最后喘息，一名情绪亢奋的修女注视着这具仍处于勃起状态的男尸；凯瑟琳蹚过猪血，华美的长裙上沾着血污，走向荒原；压碎的鸡蛋，蛋黄在床单上流淌；凯瑟琳的手指充满暗示地戳进鱼冻、面团和蛋黄里，或是她啃食大得诡异的糖霜草莓；希刺克厉夫舔凯瑟琳卧室里的墙纸，舔她的脸颊，舔过她的脖子，看到这儿，回想到这个人在书中曾把死去的爱人从土里挖出来，电影里“性感”的希刺克厉夫，只让人觉得极度不可信。

这种种情欲戏，芬内尔是拍了部“勃朗特的五十度灰”吗？她这么拍，似乎就是要证明维多利亚时代的老古板们说得没错。

芬内尔成功地把勃朗特姐妹漫步的约克郡荒原打造成了华丽张扬的奇幻世界。呼啸山庄尽管像是贴了瓷砖，仍阴暗压抑、破败不堪，而讲究文明的纺织业继承人林顿居住的画眉田庄，却有丝绒走廊、肉色调卧室、亮面红漆地板，还有房间专门用来存放妹妹伊莎贝拉的丝带，其中一间卧室的墙纸甚至完全仿照凯瑟琳的皮肤设计，连雀斑都一模一样。

凯瑟琳的扮演者玛格特·罗比曾出演了2024年的商业大片《芭比》，这回她又演了次荒原上的芭比，换了一套又一套华美得不符合时代的服装，凯瑟琳“又野又倔，自由自在”的个性不过是辣妹被宠坏后的叛逆。

芬内尔的电影不追求细腻和微妙，更看重挑衅与冲击，尽力让美和污秽发生冲撞。

《呼啸山庄》是她的第三部导演作品，前两部《前程似锦的女孩》《萨特本》奉行的“美学极致主义”在《呼啸山庄》里彻底放飞，每套服装，每个场景都犹如MTV的华丽视觉画面，都仿佛在怂恿观众：不来咬一口吗？要么至少舔一下？

她对奢华装饰的痴迷，或许来自家庭的影响。

她的母亲是写喜剧小说的作家，妹妹是时装设计师，父亲西奥·芬内尔是珠宝商，绰号“闪耀之王”，客户有麦当娜、贝克汉姆家族和艾尔顿·约翰，据说艾尔顿有次光顾他的店铺大手笔一下子花了20万英镑。

芬内尔显然懂得如何让电影闪耀，她给流量至上的时代拍了部勃朗特作品：

找全网最受欢迎的互联网男友演主角，无视勃朗特笔下的希刺克厉夫是深肤色吉卜赛人；用35岁的芭比演18岁的凯瑟琳；再配上Z世代挚爱的英国女歌手Charli XCX打造的空灵配乐，她的创作逻辑一目了然。这样的电影天生就适合被剪辑、转发和争论。争议有助于票房，在如今观影人数越来越少的年头，《呼啸山庄》首映周末就收回了8000万美元制作成本。

面对批评，芬内尔的选角导演科克伦表示，“没必要做到精准还原”，因为原著素材“只是一本书而已”。

“只是一本书”？艾米莉若是在世，听了这话一定嗤之以鼻。她对受难者并无特别的同情，而且作为优秀的作家，她根本不相信什么完美主角。她个性孤僻倔强，不爱和外人打交道，一生短暂只活了30岁，小说只留下一部《呼啸山庄》，还是以“埃利斯·贝尔”的笔名出版的。她被称为荒原上的斯芬克斯，在英国文学史上，只有莎士比亚比她更令人难以捉摸。她既不想让肤浅的人看清真实的自己，也同样不想让他们看懂凯瑟琳、希刺克厉夫。

这正解释了她的魅力所在：我们对她的内心世界了解得越少，就越能把她塑造成我们自己的投射，就越喜爱小说《呼啸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