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热烈而密切地观察电影,观察这个世界|公子读书
读王小鲁先生著《电影院精神》,令人酣畅,字里行间看得到作者激情的涌动,一种对电影、对世界“热烈而密切”的观察,诉说着他对这个世界洞穿的渴望和热忱的期待。
观察的起点,当然是电影。从对某一部电影的深度解读到年度电影观察乃至电影发展历史的描述,从院线电影到独立电影乃至美国、欧洲电影的隐秘,《电影院精神》呈现了作者对电影深刻的解读能力和广阔的视野。
以电影文本分析为例,足可见作者“庖丁解牛”的功力。其所褒、所贬均能直击“要害”。
所褒者如书中对李睿珺导演的《隐入尘烟》的解析,将影片置于农村的社会结构展开,鞭辟入里,片中马有铁(武仁林饰)和曹贵英(海清饰),“仿佛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因为两个生命一直不曾得到善待,他们都失去了鲜活的表情,当他们结合并相濡以沫时,他们逐渐尝到了人的滋味,也发展出了自己的主体性。”然而美好的生活很快就被瓦解,“大自然中的土地和动植物给予两个人生活的信心,而当下文化体系和行政体系下的人却给予他们最深的否定。”通过对电影情节的细致分析,作者进而如此论述该片的导演李睿珺:“他走出故乡但牵挂故乡, 关心故乡人的命运,但他没有美化自己的乡亲,虽然他们也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但他在这里指出了乡民、乡村精神世界的整体溃败。这部影片让我们看到了李睿珺的真诚和勇敢。”这样的论述热烈地呼应了当年我在电影院看《隐入尘烟》时的震动,说出了我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
后者如作者对张艺谋《第二十条》的批评。针对这部当年的大热影片,文中这样写道:“已经有法律人士指出《第二十条》所对应的事实,‘正当防卫’的刑法第二十条的激活其实主要力量来自一群律师和当事人,比如说于欢案。……这些主要由民间力量努力争取来的判例激活了第二十条,但在《第二十条》中,是上级工作人员单方面不懈努力为大家争取到了这个结果,对于律师的努力则只字不提。……这样的情节设定就否定了所有的民间力量,基本上是将百姓设定成失去行为能力的人,所以这部电影不能从根本上激发公民的权利意识,而将百姓置于一种静待恩准的客体状态。另外,这部电影的叙事特点全靠技术,全是手段和套路,全是齿轮和机油,它非常机械地铺设了各个人物的行动线,非常物理性地架构了复杂的人物关系图,但其中没有真正的情感。我可以从影片中感受到张艺谋作为熟练工匠的勤奋与精明,但是也感受到了他创作灵感的枯竭和路径依赖。”对于《满江红》,作者也直指其“机械化的叙事”和张艺谋对“暴力奇观”的嗜好,“有一位女性朋友跟我说,张艺谋以电影施虐,喜欢酣畅淋漓地展现酷刑来虐心,培养观众施虐、受虐的心理结构。的确,他的任何电影都必须找到一个体现残酷与色情的花样,而且能感觉到他在津津有味地铺陈这些内容,有朋友认为他喜欢‘颂恶’。”
难得的是,因为有着广阔的电影视野,所以王小鲁先生对每一部电影的文本分析都是在一个更大的坐标之中展开的。如前述对《隐入尘烟》的分析,来自书中“影像地方志”一辑中的《坚硬乡土——从到》一篇,该辑中还有《客村街的陌生人》一篇专论聚焦广州客村街的纪录片,《林中的乡愁》则专论那些反映鄂伦春、鄂温克族生存状态的纪录片。由于作者对这些电影文本本身的深入分析、对电影导演的熟悉、对电影形成背景及其过程的深入介入,因此每一篇都能让人看到一个领域的深刻景观。
如前述对张艺谋电影的批评,来自书中“电影院精神”一辑中的一篇《齿轮、机油与女性身体》。除了《第二条》《满江红》等,这篇文章其实涉及了众多同类型电影,并直指国产电影的“安全叙事”现状:“我们可以看到现在的国产片创作者们,为了影片的商业安全,在叙事上想尽办法不冒险。他们竭尽全力回避社会表达的敏感点,又能将故事讲述完整。中国电影人在这方面已经做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学者称中国电影在当下发明了一种‘温暖现实主义’,我觉得这其实是一种洁本叙事,一种洁本电影,这种安全叙事其实全面影响到影片的文化能量,使得电影丧失了真诚的社会交流和社会互动,对此我表示理解,更要表示遗憾。我们的影片在诚与真方面的损失太大了。”
由电影观察而世界观察的此类洞见,书中比比皆是,从中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对电影的专业分析的巨大动力和诉求,落点都在对时代困境和现实生活的一片赤诚。书中作者还总结出一个电影的“完熟时代”的概念,这个概念既来自电影技术、内容、传播的完熟,也来自他更大范围的观察:“生命每日的琐碎活动凝结不出激动人心的力量。不仅是电影,文学、绘画等领域皆如此。这是一个过度饱和而失去弹性的世界,我在书中称其为电影的‘完熟时代’。”
然而正是在这样的处境之下,王小鲁在书中呈现的精神面貌,尤可见其挺立的知识分子精神,这种知识分子精神,当然是基于其对电影的专业观察,而体现在“重建电影院就是重建公共领域”的热望和心动中,如其所言,“电影院是一种显现的机制,时代精神、政治运行、民众潜意识在这里显影,我们可以在一起观看这个显现的过程,而并非仅仅是娱乐或者美学鉴赏这单一的道路。”王小鲁想要由电影而建构一种公共意识,而他在做的,是以现代性的人文主义的立场,通过电影的内容、生产和传播,批判那些该批判的沉渣,彰显那些该彰显的品质。如同他在书中对动画片《姜子牙》和《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对“传统题材的现代性转换”的做法的肯定,“原著叙事显然为神界的道德逻辑所贯穿,乃是非人文主义的,但是《姜子牙》《哪吒之魔童降世》两部电影都做了人文主义的改造,而且赋予了相当的现代性——包括对于他们的个体主体性的强调,对于体制的现代式批判。”
“最深层的潜在意识的表达构成了电影的某种内在意志。龚自珍说,欲为平易近人诗,下笔情深不自持。有时候左右你笔端的,并非你此刻的表层意识,而是最深处的事物在不可遏制地涌现。重视这股深层次的内在冲动,中国电影才能获得力量。”如其所说,我们或者也可以说,多一些王小鲁这样对电影、对世界“热烈而密切”的观察,多一些《电影院精神》这样“下笔情深不自持”的叙说,多一些以现代性凝视而成的电影院精神,中国电影以及围绕在中国电影周围的人们,才能获得更多的力量。
记者:钱欢青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来源:热点情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