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影片以俄乌战争为背景,跟随一名俄罗斯乡镇小学的活动摄像师Pasha(同时Pasha也是这部电影的联合导演,以及全部视频素材的拍摄者),记录了军事化思想与国家意志是如何一步步渗入课堂日常——从篡改历史课纲、动员学生给前线士兵写信,到雇佣兵走进校园教导学生使用武器
第98届奥斯卡颁奖结果已尘埃落定,《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摘得本届最佳纪录长片。
该片由大卫·博伦斯坦执导,于2025年初在圣丹斯电影节首映,此后相继亮相哥本哈根、慕尼黑、谢菲尔德等数十个国际电影节。
《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主创在奥斯卡领奖后台
影片以俄乌战争为背景,跟随一名俄罗斯乡镇小学的活动摄像师Pasha(同时Pasha也是这部电影的联合导演,以及全部视频素材的拍摄者),记录了军事化思想与国家意志是如何一步步渗入课堂日常——从篡改历史课纲、动员学生给前线士兵写信,到雇佣兵走进校园教导学生使用武器。
Pasha是一个朴素的爱国主义者,他在学校办公室内悬民主旗帜,允许学生自由讨论时政,却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孩子们被一点点卷入国家意志的漩涡。撕裂的处境驱使他在这两年半间完成了从顺从到抗争、从内部观察者到秘密纪录者的转变,并最终在毕业典礼后的次日出走俄罗斯。
影片并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或精妙的镜头语言,却以细微具体的切口打动了无数观众与节展评委。然而围绕它的争议从未平息:秘密拍摄是否构成对被摄对象的二度暴力?BBC Storyville的深度介入究竟是平台赋能还是叙事收编?流亡者的影像,是真实的反抗,还是一份递向西方自由主义的”投名状“?
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颁奖礼已于近日结束,《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Mr Nobody Against Putin)夺得了最佳纪录长片大奖。这部电影以俄乌战争为背景,通过一个俄罗斯乡镇小学教师的视角,记录了军事化思想与国家意识形态如何入侵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在2025年初的圣丹斯电影节首映并获得世界纪录片评审团特别奖(World Cinema Documentary Special Jury Award)后,《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在哥本哈根、慕尼黑、谢菲尔德等十数个国际电影节完成了放映,并在2025年奖季的末尾,收获了奥斯卡金像奖这一全世界最受瞩目、也标志着美国电影产业重心的电影奖项,完成了从美国独立电影节出发、历经欧洲各大独立电影节并最终回到美国主流电影舞台的闭环。
《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并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或精妙的镜头语言,故事体量与时间跨度也十分有限,但却以细微具体的切口和勇敢而真实的记录口吻打动了无数观众与节展评委。然而,正是为了展现这种真实日常,电影在摄制时对被摄对象丝毫未加回避,也从未征得知情同意,考虑到俄罗斯高压的政治环境以及严格的言论监控,这种拍摄方法无疑将被摄对象置于风险之中。对影片的更严格的批评是,
这是一份为了求取政治避难不择手段的“投名状”。
此外,这部电影在制作环节也与传统的独立纪录片有所不同:从片尾字幕不难看出,BBC(英国广播公司)在全片的制作、发行、传播中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该片本身亦隶属于BBC Storyville(故事村)这一纪录片品牌——自1997年创立以来,它的定位始终非常明确:寻找全球范围内最具胆识、最有叙事深度的独立纪录片,并将其推向国际舞台。故而,
这部电影虽然感官上质朴无华,但逻辑却异常清晰,带有成熟而鲜明的工业修辞感。
为什么一部试图揭露威权之可怖、意识形态之无孔不入的纪录片反而陷入侵犯被摄对象知情权、利用影像投诚的伦理困境?在全景监控的威权政治下不可言说的反叛,又为何成为西方主流媒体的舆论声音?而回顾这部电影的制作过程,到底是BBC所代表的电影工业利用平台流量与口碑背书成功推介了这部电影,还是西方自由主义叙事不可挽回地入侵并折损了独立电影的观点与力度、使其变成了一种廉价的政治满足?在诸多沉重议题的夹缝之中,我们到底应该如何理解这部电影的意义?这些困惑与旷日持久的俄乌热战以及这部电影在西方世界获得的积极肯定一道发酵,逐渐变成电影本身的道德命题。而要回答这些困惑,必须回到《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本身。
一、政治投诚:道德简化与伦理瑕疵
《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由一段昏暗抖动的、混杂着凌乱环境声与脚步声的影像开启,冷静的画外音像是要指引镜头中央的男人离开某个地方,但是这个男人只是在漆黑中挖出来一棵树苗。导演并未在下一个镜头点明这段影像的意味,而是转入两年半前学生们合唱欢快歌曲的画面,用极为高效的叙事交代了主角身份与电影主题:Pasha是俄罗斯内陆小镇Karabash某中小学校的活动统筹兼摄像师,负责以影像的方式记录孩子们的成长;而这部电影记录的正是这两年半来学校言论环境、意识形态教育的变化,以及此间学生、老师、居民的日常生活所受的影响。
Pasha同时也是这部电影的联合导演以及全部素材的摄制者。活动摄像师的身份赋予了Pasha镜头存在的普遍性与合理性,将一个反叛的的目光安置在了俄罗斯现任政府军事化教育的第一线。生于斯长于斯并同样毕业于这所学校的Pasha,对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民有着赤诚、真切而具体的热爱。
因此,即便是在民族主义盛行和爱国主义极化的俄乌热战背景下,他依然在办公室里高挂俄罗斯民主旗1,允许所有学生自由出入办公室讨论时政,并在小镇居民上街游行支持“俄罗斯特别军事行动”时,始终保持着审慎的距离和反思的视角。
电影的两条叙事线索正是基于Pasha的政治立场展开的。第一条线索是战况持续发展下政府当局推行军事化教育的强度和深度,从修改俄罗斯历史课纲内容、增加动员学生给前线士兵写信,到卡里斯玛型领袖权威的宣传,最后是雇佣兵走进学校教学生们使用武器。
另一条线索则是Pasha本人“出走的决心”:在个人独白中,他表现出对现状的痛心与不满,并以影像记录为武器进行无言的反抗,从一开始顺从政策要求协助意识形态教育,到逐渐厌烦决意辞职,再到协助BBC开始秘密卧底拍摄本纪录片,最后因受到警察监控不得不选择逃离俄罗斯。
两条叙事线索以现实时间为发展维度相互交织并结合。随着意识形态教育力度的强化,言论自由的限度逐渐收紧,也更催生了Pasha的出逃。心理空间的收缩体现在镜头的运动调度,起初,唱歌跳舞、自由交谈的学生们主导着Pasha的镜头,拍摄场景也遍及图书馆、食堂、舞台以及学校之外;
而当意识形态沉降进教育一线时,拍摄场景收窄到学校教室、礼堂,主导镜头的人则变成了掌握言说权力的教师或雇佣兵。影片的最终段落是当年的毕业典礼,在发表了一番动人的祝词后,Pasha于次日离开了俄罗斯。影片开头那段不知意味的影像亦在此揭开谜底,这正是Pasha流亡前夜对这片土地的最终告别——在俄罗斯的毕业典礼上学生们会一起种下一棵树苗,并期许自己能与这棵树苗一道茁壮成长,Pasha为学生们最后做的一件事便是准备了这棵树苗,可惜他再也无法亲眼见证学生们的成长了。
这部电影在IMDB、Letterboxd等西方主流电影评论平台均获得了7.5分以上的高分,不乏英语观众对此片作出“深刻洞彻的人性视角”“平凡人的非凡勇气”“被驱逐的良善人民”等积极评价。然而,这种口径一致的赞美,并不等同于人文主义反战立场的胜利,反而给我们打开了另一个反思的视角:对电影的观感与评价本应多种多样,此时为何呈现出如此可疑的统一?
一个琐碎的、复杂的、多样化的时空记录,被模式化成一种反抗当局的流亡者叙事,以满足观者共情与悲怆的情感需求,这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预设的情感勒索——如果我不为此感到同情、如果我不同样痛恨入侵人民生活的独裁者,我就没有履行一个捍卫人权的公民的责任。西方观众们已经惯于理解这种“对抗强权的孤胆英雄”的形象,但是这样的转译是否抹去了某种“中间地带”、存在某种道德简化之嫌?
答案是肯定的。比如,那些在镜头下读稿的老师,他们磕磕绊绊地念着那些朝令夕改的军事辞令,为了保住生计,即便同样感到厌烦与荒谬,他们没有像Pasha一样选择抗争,依然践行着上级的要求。但是在流亡者的叙事里,他们却被塑造为“平庸之恶”的化身,进行着在意识形态下无思想无责任的犯罪。这种叙事倾向无疑是对这些普通教师们的二度暴力。
汉娜·阿伦特最初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书中提出“平庸之恶”的概念,是为了指控以“遵从命令”为由为自己开脱的纳粹军官,体现官僚体系中盲目服从的作恶逻辑,强调被指控方在意识形态下的加害者身份。2将此概念错置于同为意识形态受害者的普通民众身上,在逻辑上属于本末倒置。电影制作方并非无法预见这一修辞的后果,但当这种形象塑造有利于形成非黑即白的道德判断,建立直接且高效的叙事立场,以抵达观众的理解与支持时,被掩盖的更复杂的社会压迫结构也就成为了叙事的必要牺牲。
如果说这种叙事层面的道德简化尚能归咎于主题表达的修辞需要,那么
电影在摄制过程中对被摄对象知情权的隐秘剥夺,则进一步揭示了这种记录模式的伦理瑕疵
。当Pasha为了协助BBC进行卧底拍摄而将镜头对准毫不知情的同事和学生时,
“反抗独裁的正义性”已经以“对他者的工具化”为代价,陷入了缺乏“知情同意”的伦理泥淖。
“知情同意”是纪录片伦理最核心的概念,强调尊重被摄对象的隐私权益与自主权,需要明确告知对象记录片的目的、可能风险、内容呈现及放映范围,并获得被摄对象的持续同意。
这一概念上一次在中文世界被广泛讨论,是在2023年2月香港导演张婉婷纪录片《给十九岁的我》撤映风波之中。一种主流的批评声音是,在电影制作过程中,导演利用影像知识、言说权力的不对等,以“有社会意义”之名,行“剥削和冒犯当事人”之实,突破了人物纪录片“知情同意”的最低底线,是一个导演自觉缺失、不尊重被摄对象的典型失败案例3。
而在《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中,对被摄对象之冒犯是更显著且暴力的。既然影片本身是秘密拍摄,就不可能获得任何当事人的明确同意,更毋论将相关影像用于全球发行的纪录片制作。在几乎所有被摄对象的认知中,Pasha对影像的记录只是为了落实上级的政治任务,影像的用途是确定的、不公开的,这也是被摄对象同意出镜的根本前提。
当影像用途发生根本转变后,Pasha拍摄的合法性消失了,这种记录变成了一种与“老大哥在看你”的威权体系极为相似的监控行为。
并非所有缺乏“知情同意”的影像都应被简单地归为不道德。意大利哲学家乔治·阿甘本在《例外状态》中提出了一个论断:在常规的法律与伦理被权力悬置的地带,常规的道德准则(如知情同意)可能同样失效。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体制已经将个体剥离为“赤裸生命”,那么通过常规伦理路径去记录他们往往是死路一条。此时,借助一种例外状态下的“活法”,就可以将混乱的失序状态纳入法秩序之下。当然,需要警惕例外状态演变成常规状态,否则,从民主出发对抗集权的“活法”也将成为集权制度的一部分4。
在极端暴力(如种族屠杀)的情境下,记录行为本身即构成了一种“例外状态”。当个体作为生命政治最基本元素的生存权危在旦夕时,影像便超越了常规的契约属性,转而成为留存真相的唯一伦理残余。正因如此,当有关南京大屠杀的影像被作为国际法庭证据或人类集体记忆的档案时,对其“知情同意”程序的问责往往会消解在更高维度的历史正义与见证责任之中。
然而,Pasha的记录并不属于此类极端范畴。虽然正如当局政治宣传而言,意识形态教育往往篡改集体记忆方面具有某种持久的杀伤力——“并非军队赢得了战争,而是老师赢得了战争”,但是在Karabash地方学校的场合里,该情境显然尚未构成足以豁免基本伦理程序的“紧急避险状态”。
此时,影像记录并非为了抢救即将消亡的生命,而更像是一种具有预设政治立场的定向搜集。进一步而言,Pasha这种具有“准监控”性质的记录与曝光,反而可能将毫无防备的被摄对象置于因言获罪的险境。尽管 Pasha 本人并非行使行政权力的政治主体,但其作为影像记录者的叙事霸权,使其与被摄对象之间形成了另一种权力不对等。
在记录行为本身不具备超越“知情同意”伦理的紧迫必要性时,这种对影像权力的过激行使,便构成了这部电影无法回避的伦理瑕疵。
二、工业叙事:BBC模式与“西方凝视”
作为一部强调“平凡教师揭露非凡暴行”的政治纪录片,影片完整地记录了Pasha的观察如何从私人感受转向公共表达。意识形态教育开始后的某一天,Pasha偶然在某社交媒体上刷到一条推文:“受访者招募:俄罗斯的‘特别军事行动’是否影响了你的日常工作?”Pasha写了一封长邮件向对方自荐,在招募方的转介与对接下,这次最初以“受访/采访”为入口的接触,随后被推进为一个BBC纪录片合作与开发项目。正是开始卧底摄制纪录片这一项目使Pasha撤回了辞职信,决意成为一名记录军事化浪潮如何席卷民众生活的秘密记者。
从版权归属与制片名单来看,
《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更接近一部典型的西方工业制成品。
虽然素材的物理采集源自Pasha,他也因此获得联合导演与摄影师署名,但在本片的署名结构中,决定叙事推进方式与整体框架的创作权(例如导演/编剧所代表的结构权)更多由现居丹麦的美国导演David Borenstein掌握。影片核心主创团队主要来自丹麦与捷克,并由丹麦制片公司“Made in Copenhagen”统筹。在获得丹麦电影学院(DFI)资助后,该片最终由丹麦奥斯卡委员会选定,代表丹麦角逐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与最佳纪录长片。
此外,在电影片头、片尾与画面的左上角,《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均标注了BBC Storyville标签。在这种跨国协作的工业结构中,BBC Storyville标签的注入,不仅意味着资金与平台资源的进入,也意味着项目在开发阶段就需要被放入一个可对外传播、可被理解与可被销售的叙事框架中,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完成对这股原始素材的“全球叙事定型”。
根据官网简介,这一纪录片品牌专注于委托制作(commissioning)和播放来自全球的、具有深度和广度的国际纪录片,为观众呈现获奖和备受赞誉的真实故事。在整个“委托制作”的流程中,最首要的环节是提案与创意开发。这一品牌只接受专业制片公司的创意提案,而不向公众或独立个人开放。提案必须包含明确的核心故事、叙事逻辑与受众定位。如果创意提案获得了委托编辑(commissioner)的青睐,项目流程便会推进到从双方洽谈阶段,以考察项目可执行度、创意契合度等因素。一旦委托编辑认为这一项目有发展潜力,值得委托,便会继续推进签约、商务、执行、交付等后续环节,最终完成影像的制作5。
由此,我们可以较为清楚地梳理《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这一电影项目的运作逻辑。Pasha在社交媒体上招募受访者时的自荐信被招募方转发给了现居丹麦的电影导演David Borenstein。这位导演有丰富的纪录片制作经验,曾为BBC、PBS、CNN、ARTE等多家媒体制作纪录片,并曾担任BBC广播节目的中文翻译,他的作品曾多次入围圣丹斯、哥本哈根、IDFA等独立电影节。6
由此可见,这位丹麦导演本身就深入BBC的创作逻辑之中,是BBC叙事的代表。
他联系上Pasha并达成合作后,通过制片人Helle Faber(丹麦制片公司“Made in Copenhagen”的CEO,也是本片制片人)将这一创意提交给了BBC Storyville品牌,最终获得了国际顶级公共媒体品牌的背书与全球分发渠道。这意味着,从立项之初,这部电影就携带了一种先在的“被定制”立场,需要以“易于接受、可被传播”的方式来确立核心故事与叙事逻辑;Pasha在记录时也毫不回避自己的“受托者”身份:当学生们问他举着相机在拍什么时,他回答道,我在拍摄一部给BBC的电影。
对于Pasha而言,与BBC的合作具有显著的积极效应。在程序性的创意投递环节,如果没有这一国际平台的介入,这个俄罗斯小镇的故事想要被讲述和听见,在制度准入和执行路径上都难以实现。而在实体性的制片维度,BBC模式展现出极高的叙事效率与议题设置能力,能够迅速将零散、混沌的原始素材整合,并勾勒出符合大众阅读逻辑且极具传播力的叙事线索。
在传播与宣发上,BBC标签意味着这部电影获得了全球“政治/艺术”精英圈的入场券:它能保证电影更容易获得圣丹斯、IDFA等顶级影展的青睐,甚至乘搭上“奥斯卡直升机”——BBC Storyville每年稳定向奥斯卡输出作品,在2025年第97届奥斯卡金像奖中,该品牌至少有四部作品进入最佳纪录长片长名单,其中,揭露日本知名记者性侵案、掀起亚洲“Metoo”运动波澜的《黑箱日记》更是成功斩获提名。
然而,对于独立纪录片而言,工业叙事的介入是一把带有西方凝视色彩的双刃剑。这种高效往往与“流水线作业”互为表里:零散且混沌的现实碎片被精细加工,最终转化为符合西方自由主义母题的标准产品。在这种工业化体系中,独立电影本应具备的作者主体性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得以保留,始终是一个悬而未决的疑问。
同为BBC Storyville体系下入围奥斯卡的作品,《黑箱日记》在作者性上得到了更明显的保留,但这未必能够直接归因于“BBC 模式天然尊重独立性”,更可能与创作者在叙事与制作环节的主导程度、终剪权安排以及合作条款等因素相关——《黑箱日记》是一部伊藤诗织本人主导制作的电影,而《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并不具备同等强度的作者主导结构,甚至导演都并非Pasha本人。BBC作为西方舆论体系中的重要主体,其介入本身就可能影响电影的观点表达:尽管视听语言因此更成熟、更流畅,
但这种加工也可能让人感到一种被翻译过的、失真的真诚——这正是欧美工业体系介入流亡者叙事难以回避的后果。
英国学者、人类学家乔治娜·伯恩(Georgina Born)在其民族志著作《不确定的愿景:伯特、戴克与BBC的重塑》中分析了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的十年间,BBC总干事约翰·伯特推行的“管理主义”对BBC的影响:推动市场化和市场调研、审计和问责程序——所有这些都旨在提高效率,并通过增强对受众的响应能力来提升BBC的民主运作。
然而,强调效率、流程和预算控制的管理主义逻辑使得话语权从创作者移动到了管理人手中,
在这样的逻辑下,电影不再是创作者的个人真实表达,而是一个创意评估、风险管理、预算控制的工作项目
。这一逻辑使得影像抵达观众的通路更加流畅,但是也使得本应是创意作为主导的艺术作品,变成了工业叙事流水线上的文化产品。7
约翰·伯特卸任后,其继任者格雷格·戴克试图恢复创意文化,但仍在伯特建立的管理框架下运转,这种管理逻辑至今仍在影响着BBC。这一历史分析也解释了为什么BBC的片子总有一种标准感:它是西方中产阶级了解外部世界动态的窗口,并且倾向于将复杂的、非结构化的现实纳入一种可预测、高效、符合西方中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叙事框架中。因而,当我们超越素材与现实素材中真实的人去看电影的政治表达的时候,会有一种条件反射的割裂与反思。
三、纪录影像的求生:作为生产者的作者
如上所述,《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存在着不可回避的伦理瑕疵,且前在地被预设在西方自由主义命题之下,那么在政治投诚质疑和工业叙事介入的夹缝之中,我们应该如何更全面、客观地认知这部电影的意义?对此,我们可以从纪录片“创造性处理”与真实性的关系,以及预设政治立场之外Pasha的主体性回归两个角度理解这个问题。
回看圣丹斯电影节评审团为这部电影撰写的颁奖词:“鉴于本片以勇气记录了俄罗斯校园宣传机器的阴险源头,并向我们揭示了利用虚假信息进行操纵是何等易如反掌,现将世界电影纪录片特别评委会奖授予本片。”在评判《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时,评审团强调的是纪录影像的真实性和所指涉政治命题的稀缺性。不可否认,经由BBC模式处理的政治纪录片或许本身在处理素材时进行了以表意为最终目的的组织与重述,但这种蒙太奇反而是此类政治立场鲜明的纪录影像的一条求生的价值通路。
“Documentary”一词可以溯源至拉丁语的“documentum”,本义为“证据、教诲”。而在电影艺术中,被普遍接受的“纪录片”定义来自于苏格兰纪录片导演约翰·格里尔森:“纪录片是对现实的创造性处理。”从一开始,纪录片便承认对素材进行重新组织的蒙太奇是一种创作的真实。
著名纪录片理论家迈克尔·雷诺夫(Michael Renov)在其主编的《纪录片理论建构》一书中写道:“诚然,非虚构影像包含着诸多‘虚构’元素——在这些时刻,原本被推定为对世界的客观呈现,遭遇了‘创造性干预’的必然性。......我的核心观点是:纪录片与所有叙事形式一样,都具有隐喻或象征特质,其创作手法也借鉴了虚构作品的诸多元素。”8
因此,我们讨论《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的真实性,重点不应是“是否完全不经剪辑和预设”,而应是这种创造性处理是否仍然存在现实历史世界的指称、承担伦理与事实核验的责任。
在上述定义之下,通过记录反抗强权的Pasha和自带西方自由主义叙事需求的BBC通力协作,完成了以这个影像为载体的政治表达。
无需讥讽Pasha出卖家人同事来书写“政治投名状”,因为在不断下坠的现实处境中,虚空呼唤一个圣人是一种苛求。
即便工业化生产会影响其表现方法与叙事模式,进而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纪录片的独立属性,影像真实依然能够生成不可忽视的力量。
德国文学理论家瓦尔特·本雅明在《作为生产者的作者》一文中提出,作家的使命不是报道,而是斗争,而载满报道的报纸的辩证价值在于让“读者随时准备成为作者”。当一个人从其履行的职责(工作)出发进行描述时,他就是一个“内行”。9
这一论断恰与Pasha的处境不谋而合,当他接下BBC的委托创作,重返学校进行秘密记录时,他的内心独白是:“我不再只是一个活动摄影师,我现在是在用我的镜头来记录学校逐渐滑向的无底深渊。”这种作者的自觉让他完成了从“受托者”到“创作者”的主体性回归。即便在BBC的工业叙事框架下,把素材重组成逻辑清楚、流畅已读的影像表达更符合制作初衷,但Pasha拍摄的那些最原始、最混沌的片段,始终保留着一种粗粝的异质性。
本雅明在此文中提出的另一个概念是“叙事的中断”,这种“中断”使情节在过程中停止,创造一种突发的、陌生的状况,并以此迫使观众陷入对状况的惊奇并完成反思。
Pasha影像的异质性恰存在于这些“中断”之中。
电影制作团体通过编排学校课堂、新闻片段、居民访谈的影像,构建了立体的俄乌战争期间Karabash众生相,然而影片中最动人的却是夜阑人静时Pasha在自己家中对着镜头的独白。
他絮絮地细数这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世界上最有毒的地方”的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我爱灰色的苏联建筑群,我从铜厂延伸出的那片如迷宫般交错的管道,我爱建筑墙体上的污渍,我爱雷电与风暴......我爱这个地方的每一寸土地。”
这几乎是整部影片情感张力的顶点,而前文提到的BBC工业化叙事框架虽然在试图规训素材,也反向构成了某种平滑、理性的叙事基准,从而意外成为了凸显素材异质性的绝佳底色。与那些“被翻译过的、失真的真诚”不同,这种“粗粝的、原始的、不符合模版的真诚”超越了预设的政治立场,产生了一种工业力量无法完全规训的审美溢出,此时观众感到的那种“惊奇”,正是Pasha的影像最大的价值。
按照“流亡者逻辑”的预设,Pasha应该是一个站在体制对立面的、清醒的观察家,但是这些内心独白揭示了他更深层次的主体性。他饱含愤怒和不解,但更多的是挣扎与反复,他是一个对当局深恶痛绝的反抗者,但更是一个深深爱着这片土地的本土作者。这种爱是对“有毒之地”的占有与认同,它瓦解了“西方凝视”中那种高高在上的悲悯,并证明了Pasha的拍摄不是为了逃离或背叛这片土地去投奔西方叙事,而是为了守卫这片土地真实的痛苦。
至此,文段开头的问题得到了答案:一方面,它的创造性处理依然承担着现实伦理与真实责任;另一方面,影像也记录了Pasha不断尝试的主体性的自我夺回与重构。我们也终于完成了夹缝之中此类纪录影像求生之路的发掘,
那就是回归人性中最朴素、本真的情感,并正视记录、表达与传播所能携带的真实的力量。
也许这才是《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能够带给我们的最深远的意义。
来源:深焦精选pl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