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在银幕上的“呼啸”

快播影视 欧美电影 2026-03-17 08:00 2

摘要:相比姐姐夏洛蒂的《简·爱》,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刚出版就遭受广泛批评,“居然有人写完这本书,而没有在写了前几章时就去自杀,真是怪事一件。”但作家毛姆给出了高度评价:“我不知道还有哪一部小说曾将爱情的痛苦、迷恋、残酷、执着,如此吃惊地描述出来。”

▌张述

近日,又一版《呼啸山庄》电影正式公映。这个故事此前已经被改编多次,足见其影响力。在热爱它的读者眼里,没有任何版本能够且敢于完整还原小说的内容和气质。

1939年版《呼啸山庄》电影海报

20世纪90年代出版的《呼啸山庄》(作者供图)

《呼啸山庄》第一版的扉页,1847年由Thomas Cautley Newby Publisher 出版

相比姐姐夏洛蒂的《简·爱》,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刚出版就遭受广泛批评,“居然有人写完这本书,而没有在写了前几章时就去自杀,真是怪事一件。”但作家毛姆给出了高度评价:“我不知道还有哪一部小说曾将爱情的痛苦、迷恋、残酷、执着,如此吃惊地描述出来。”

书中同时存在着故事和叙事两条时间线,彼此缠绕。这种“从故事中间讲起”、视点人物式叙述,在如今已十分常见,但在彼时却极为大胆和先锋,以至于有评论家因无法接受而批评小说写得“七拼八凑、不成体统”。这种写法的好处是作者可以随意控制叙事节奏,重头戏浓墨重彩,过场戏几句话带过,与主线故事无关的剧情干脆彻底留白。比如,希斯克利夫出走后发达起来的过程,只以耐莉一句“我不知道”略去。这样不仅使故事紧凑,也给读者留下巨大想象空间,美国一位研究者就写了一部同人作品《重返呼啸山庄》,用想象填补希斯克利夫出走那三年的空白。遗憾的是,以往大部分影视剧为了叙事简洁,多将这种结构舍弃。如此处理固然有其必要性,但观众也无从体验这份独特的魅力了。

爱,或者是恨

国内最通行的译本出自翻译家杨苡,“呼啸”二字也源于她。此前梁实秋曾译为《咆哮山庄》,杨苡并不认可,却又想不出更好的名字。据说,直到一个风雨交加的夜,狂风裹挟着雨滴砸在玻璃窗上,杨苡终于想到了“呼啸”这个词。这一场景与故事开头洛克伍德的梦境实在太过相似:凯瑟琳的鬼魂在暴风雪肆虐的窗外啜泣、求屋里的人放自己进去……然而当希斯克利夫大敞窗户,眼含泪水地又一次狂热召唤她时,“幽灵显示出幽灵素有的反复无常,它偏偏不来!只有风雪猛烈地急速吹过,甚至吹到我站的地方,而且吹灭了蜡烛。”文字构筑的哥特式氛围,是各版影视剧都难以还原的。

这座庄园以及生活其中的人们,都是高度抽象化、概念化的存在,小说没有交代呼啸山庄的具体位置,也没有任何生活细节能让人按图索骥找到它在现实中的原型。这里和外界的交流被省略到了最低限度,代表法律和秩序的治安官、牧师只活在旁白里。洛克伍德到来时,不仅这里的人看起来随时可能自相残杀,连养的狗都穷凶极恶。

随着故事展开,读者更会发现,三十年来山庄易主,交换了名字和身份的下一代重演上一代的三角关系,这种重叠和错位显然是作者刻意为之。多个版本的影视改编会选择删掉下一代的纠葛,这样固然让剧情更加紧凑,却稀释了原著中“一切都在重复”的宿命感,也破坏了人物形象的完整。

考虑到观众的接受度,各版本的电影更是对希斯克利夫的形象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美化,较为经典的包括劳伦斯·奥利弗的1939年版、拉尔夫·费因斯的1992年版。这些希斯克利夫符合正统审美,他们受欺凌后不得已而反抗,是为爱痴狂的情人。但看看原著插图,弗里茨·艾肯伯格的木刻画里才是真正的希斯克利夫:强壮、粗犷、凶暴。他从小被压迫和虐待,发迹后以牙还牙成为新暴君。他的各种暴力行为散落在小说的许多角落,影视改编多不正面展现。毛姆认为,这一系列让人心惊肉跳的疯狂场面,有可能都来自艾米莉内心隐秘而压抑的激烈情绪:“我相信,当她写希思克利夫踢打和踩踏辛德雷、拿着他的头猛撞石板的时候,她笑了;我也相信,当她写希思克利夫抽打小凯瑟琳的脸、大肆羞辱她的时候,她笑了。我认为,在欺侮、谩骂、恫吓自己笔下人物的时候,她会获得一种释放的快感……”

恨与爱原本就是一体两面。即便是面对唯一的挚爱凯瑟琳,希斯克利夫的态度也是:“只要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愿你也不得安息!你说我害了你,那么,缠着我吧。被害的人是缠着他的凶手的。”夏洛蒂评价妹妹笔下的希斯克利夫:“在他那直奔地狱的道路上从没有一次偏离过方向。”“一种在邪恶天才的恶毒本性中沸腾、闪耀的激情,一种铸成地狱世界饱受折磨的中心、即主角永受煎熬的灵魂的火焰”。

这是哥特文学中引人注目的“恶棍英雄”形象,英国文学似乎格外偏爱这类人物,如今更催生出了流行文化中众多的“反英雄”。他们既是迫害者又是受害者,令读者对其爱恨交加。小说中,林顿的妹妹、家境优越又不谙世事的伊莎贝拉不可遏制地爱上了成年后的希斯克利夫,可视为这类人物的黑暗魅力的又一次体现。被骗私奔后,希斯克利夫对她持续地霸凌和虐待,这无疑是对“霸道总裁”最辛辣的讽刺。

早有研究者指出,艾米莉应该是从兄长勃兰威尔身上汲取过灵感,当然,大多偏负面。勃兰威尔担任家庭教师期间,与大自己十七岁的女主人发生不伦之恋,因私情败露丢了工作,从此无法自拔、选择用酒精和鸦片麻醉自己。辛德雷的疯狂酗酒和赌博,明显继承了勃兰威尔的堕落和自毁倾向,希斯克利夫则更多继承了他狂暴的那一面。小说中,面对凯瑟琳已嫁为人妇的现实,希斯克利夫因嫉妒和仇恨而陷入疯狂,这些描写很可能都来自勃兰威尔;更直接的证据来自勃兰威尔在书信中对自己热恋对象的提及:“她那个病恹恹的可怜丈夫对她的所谓爱怎么比得上我的爱?就他爱的软弱无力而言,他就是爱上八十年也不及我一天之爱!”艾米莉将这句话改动后交给希斯克利夫来表白:“他以他那软弱身心的整个力量爱她八年,也抵不上我一天的爱。”

比爱恨更难以表达的主题

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之恋,当然是小说的主要故事,也是所有改编电影表现的重点,各版电影也习惯加入大量细节来展现他们热恋中的细节,恋情的破碎被归因为门第悬殊,希斯克利夫发迹后的报复自然更带有“莫欺少年穷”式的爽文感。但其实,小说并未浓墨重彩地描述两人相恋的经过,他们完全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这份恋情因此同样显得抽象,艾米莉的刻画重点从来不在这里。

少年的男女主角误闯画眉田庄那段剧情,是整个故事走向的关键。面对画眉田庄的精致和辉煌,希斯克利夫的感受是:“就是再让我活一千次,我也不要拿我在这儿的地位和埃德加在画眉田庄的地位交换。”凯瑟琳的感受,小说并未交代,读者却不难猜想,必然是被这里所代表的另一种更“文明”的生活所吸引;她在画眉田庄养伤的那段时间,也必然会因各种见闻而受到巨大冲击,从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有可能选择另一种人生。林顿所代表的世俗生活,希斯克利夫所代表的本真自我,从此开始拉扯凯瑟琳,贯穿了她的一生。

接受林顿的求婚后,凯瑟琳对耐莉吐露心声:她对林顿的爱像是树林中的叶子,冬天就会凋零,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却像是恒久不变的岩石,虽然带不来多少愉快,但它的存在却是必需的。她更称,希斯克利夫“比我更像我自己”,“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却是作为我自己本身而存在。”

可明知如此,她依然选择了林顿。凯瑟琳自己的解释是:如果选择希斯克利夫,意味着他们今后都会成为乞丐;嫁给林顿,则可以借助他家的力量“帮助希斯克利夫高升”,使哥哥不再欺凌他。这当然是近乎自欺欺人的幼稚想法,身患重病神志混乱时,她的记忆回到童年的呼啸山庄和荒野,也终于醒悟了本心,那段独白几乎是整部书中呼唤自由的最强音:“从此以后,从我原来的世界里放逐出来,成了流浪人。……但愿我在外面,但愿我重新是个女孩子,野蛮、顽强、自由,任何伤害只会使我大笑,不会压得我发疯!”

弗吉尼亚·伍尔夫最早意识到,《呼啸山庄》有爱,却不是男女之爱,它真正要讲的是对本真自我的追求,“通过她(艾米莉)的人物口中说出的不仅仅是‘我爱’或‘我恨’,却是‘我们,全人类’和‘你们,永存的势力’。”这一主题超越了时代、民族与阶级,成为人类共同面对的困境。

然而在现代社会,无论是读者观众还是创作者,这样的主题显然太过晦涩,人们既无法理解《呼啸山庄》中的恶,也无法理解催生出这些恶的爱,只能把它改编成通俗的爱情故事,距离原著的内涵却也远了。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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