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为什么想看克鲁格，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在我的研究系统当中，克鲁格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电影导演，他的重要性对我来说意义非常大。第二个原因，他的电影很难找到。

我为什么想看克鲁格，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在我的研究系统当中，克鲁格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电影导演，他的重要性对我来说意义非常大。第二个原因，他的电影很难找到。

基于这些原因，今天我在这里和大家一起观看克鲁格的电影，也分享一下关于克鲁格的一些印象。

我之前看过克鲁格的电影就是这部《昨日女孩》，他的成名作，在1966年。那个时候克鲁格才三十出头，这是他早期的作品。

要想了解亚历山大·克鲁格，或者说他之所以这么重要，我认为是因为他做过三件事：

亚历山大·克鲁格(Alexander Kluge)

生于1932年2月14日，德国作家和导演

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导演，“新德国电影”的发起者

①

第一件：克鲁格与新德国电影

大家知道在德国电影历史上和现当代电影历史上有一个重要的电影运动叫新德国电影运动，它是指二战之后的西德，新的一代年轻导演逐渐显露出自己，创作拍摄了一批青年电影。

这个运动开始的标志是1962年，当时在德国有一个小城叫奥伯豪森，奥伯豪森举办了一个电影节，叫奥伯豪森西德短片电影节，主要展现当时西德地区年轻导演的短片电影。

到1962年的时候，这个电影节已进行到第八届。当时的许多年轻导演，大概在20多岁，一起做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他们有26个人联合签署了一个宣言，在电影节期间。

如果大家了解（法国）新浪潮就知道，这个宣言的内容和新浪潮运动走上历史舞台的宣言方式是一样的。

首先德国电影也面临着很大的危机，那些老导演的电影已经不能代表德国电影创作的生机，德国电影需要新的美学、新的电影，需要更年轻的人走到德国电影的创作当中。简而言之就是，老的不行了，我们要新的。

新德国电影的口号：爸爸的电影死了

这次宣言被公认为是德国新电影运动的一个标志性事件，而亚历山大·克鲁格他是宣言的重要发起人和签名人。当时26位青年德国导演，他们共同联合签署了这个宣言。

如果我们在宿州，或者在西宁也宣布青年电影宣言，它不见得对中国电影有真正的影响。而《奥伯豪森宣言》却对于德国电影创作有实实在在的影响。

1965年的时候，西德政府决定由国家建立一个电影基金，专门用来扶持青年导演的创作，当时一共500万西德马克。到了1968年，那20多个导演得益于此，都拍出了自己的长片处女作。

这就是《奥伯豪森宣言》的一个意义，它真正建立起了政府基金扶持了一代青年导演，亚历山大·克鲁格就是发起者和参与者。

亚历山大·克鲁格（讲台上）在《奥伯豪森宣言》新闻发布会上，1962年

②

克鲁格的前期创作

克鲁格第二件比较重要的事情，仍然与《奥伯豪森宣言》有直接的关系。

这个宣言倡导的政府对于德国青年电影的扶持，在十年之后破产了。也就是说整个1970年代，德国政府扶持青年导演创作的这个形式，被证明是失败的。

原因有很多，当时一大批青年导演拍出的处女作，很多质量非常一般，不受观众的欢迎。比如在1965年，虽然德国本土电影占了40%，但在票房收入上却只占20%左右。

还有一个原因，即便扶持青年导演，但是因为还在冷战时间，西德政府当时依然还保留电影审查，所有年轻导演想要拍摄的题材必须要通过政府的审查，这个其实大大限定了当时青年导演的创作愿望，因为很多题材是被控制的。用当时一个史学家的话说叫“遵命主义”，只有遵命主义的导演才能拿到资源拍电影。

第三个原因是德国当时的观众急剧下降，在60年代，西德开始普及电视。大概是在1955年，西德的电影观众还有9000万人，但在几十年之后，一九七几年的电影观众已经下降到1920万人。

大家更多的是坐在家里看电视，成为电视观众。这个转型其实对于德国电影的创作来说也是影响比较大。所以，在70年代的时候，很多导演离开了德国，比如文德斯去了美国，赫尔佐格去了奥地利和南美洲，西贝尔伯格去了意大利西西里，还有施隆多夫去了法国和黎巴嫩……

这些德国新电影运动扶持起来的一代青年导演，他们都选择离开了德国本土，为了生存也好，或者为了求得创作自由也好，他们离开了。

但这个时期，亚历山大·克鲁格没有离开。当时只有两个人没有离开，坚持在德国本土创作，一个是克鲁格，还有一个是年纪比较小的法斯宾德。

亚历山大·克鲁格和法斯宾德（中）

这是亚历山大·克鲁格做的第二件我觉得非常重要的事情。

克鲁格不是简单地宣布了《奥伯豪森宣言》，宣布了新电影的到来，他还拿出自己的作品去证明。在年轻的时候就拍摄出了新德国电影运动的开山之作，然后他选择留在德国本土，用极少的资源继续创作。

就像特吕弗，你批评那些法国的老导演，说他们的电影腐朽，代表一种传统的价值观，那你们年轻一代就要拍出证明你新美学和新价值的作品才行。

亚历山大·克鲁格1966年拍摄的《昨日女孩》就是年轻一代的行动证明，他和很多新浪潮电影，包括后来德国的自由电影运动等一批青年电影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他们都取材于当时青年真实的生活；他们都不避讳直接的表达现实；他们都反对通过改编文学作品，以及模仿美国好莱坞情节剧而创作的、封闭叙事结构的作品。

他们的影片都是在当时青年真实生活的空间去实景拍摄，都是带有一种自由气息、反映人真实生活的作品。他们的作品也不再是一个连续的叙事性，而是充满了跳跃，充满了中断和想象，主人公也不再是传统电影当中那种比较正面积极的形象，而反映的是一些现实生活当中经常见到的，一些矛盾的、模糊的一些人和他们的生活状态。

《昨日女孩》作为公认的《奥伯豪森宣言》这一代德国人的代表作，后来入围了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一举拿了8个奖。

《昨日女孩》（ Abschied von gestern）剧照

当时克鲁格非常的年轻，片中的女主演是克鲁格的妹妹，他们俩就去了威尼斯，当时产出了轰动性的效应。因为上一次德国电影在威尼斯电影节如此闪光的时刻，还是 1930年的时候，那是纳粹和法西斯最亲密的时期，当时是德国女导演莱妮·里芬施塔尔拍摄了《意志的胜利》，她是希特勒御用的女导演，而这部影片就是拍纳粹的纪录片。

时隔30年，经过二战的创伤，以及战后新青年的兴起，在1966年，这部新的德国电影以一种新的形式在威尼斯电影节被接受。

接下来1968年，克鲁格又拍了一部长片叫《马戏院帐篷顶上的艺人》，这应该是亚历山大·克鲁格早期创作的一个巅峰，也是成就最高的一部作品。这个作品也参加了威尼斯电影节，一举拿下最高的金狮奖。

克鲁格在威尼斯，1968年

③

创作的变化

这之后当德国电影观众下降，票房紧缩，很多导演都离开德国的时候，克鲁格始终坚信继续留在德国本土，寄生在新兴的电视台继续创作。

六七十年代是电视对于电影的挑战，矛盾冲突最为强烈的时候，法斯宾德也寄生在电视台里面，但是他们始终没有放弃电影创作，利用电视台的资源来创作一些小的短片作品。

这种创作让亚历山大·克鲁格的整个创作发生了一次重要的变化，这个变化也与他本人作为知识分子导演的身份有很大的关系。他早期参与到当时德国的很多重要的思想运动中。

比如他年轻的时候认识了阿多诺，阿多诺是当时德国二战之后法兰克福学派非常重要的一位代表性思想家，这之后他又受到另一个法兰克福学派年轻的思想家影响了，这个人是哈贝马斯，他曾经写过一本书《公共空间的结构转型》，是新一代法兰克福学派非常重要的代表作。

这本书从历史学和思想史的角度，重新分析了公共空间这样一个非常独特的空间。它是如何产生，如何发展和消亡的，哈贝马斯举的例子是17、18世纪在意大利和法国出现的，一些既不属于劳动空间，也不属于生活空间，这种空间大家凑在一起，不是为了生存，也不是为了表达，而是为了彼此之间交流关于文化、关于政治意见的一些空间，比如沙龙、咖啡馆，甚至是一些新近出现的报纸、杂志，在那里大家一起来发表意见、探讨和交流观点。我们在的“单向空间”就是这样的公共空间。

哈贝马斯关于公共空间的观点深深影响了亚历山大·克鲁格，也就在这个时期，克鲁格进了电视台，他重新理解什么是电视，以及电视在人们生活当中的作用。

他不再像传统的法兰克福学派阿多诺认为电视是文化工业生产一些虚伪的标准化娱乐产品，他认为其实电视是一个新的公共空间，我们通过这个空间交流意见、表达观点。

这个观念也让克鲁格在电视台的许多短片创作发生了重大的转变，他开始拍摄一些表达政治观点和见解，对于时事、文化带有强烈的主观意见的电影作品。

克鲁格和哈贝马斯

④

电影是什么

我们脑海中关于电影的观念，基本上是由商业电影院线的一些常见电影给我们建立起来的定义。但是其实每个人心中都应该对电影有一个定义，它是隐形的，看不见的，但它决定了你如何来思考电影。

这个定义不是老师教给你的，而是你接触的所有电影作品告诉给你的。

我们常见的关于电影的定义，它是讲述完整连续的故事，就像好莱坞电影，经过一些矛盾冲突，解决戏剧性的冲突，最后获得解决。

也因为我们脑海中惯常的电影都是叙事性的，一旦我们遇到弱叙事性或者不叙事电影的时候，我们就会产生一种阅读和理解上的障碍。其实《昨日女孩》就是一个弱叙事性的电影。而最近正在上映的《忍者神龟2》，它就是典型的标准化的电影工业产品。

亚历山大·克鲁格到了他的创作后期，始终在创作被我们理解为很难理解的，比较晦涩的、不叙事的电影。这些不叙事的电影，真的开始试图摆脱电影作为一个娱乐产品，给大家进行精神按摩和放松的作用，克鲁格让电影真正地开始成为介入文化生活、参与社会生活的一种非常重要的工具和手段。

⑤

第三件：克鲁格拍《资本论》

接下来我认为克鲁格做的第三件了不起的事，就是在2008年，他拍了一部作品叫《资本论》，它改编自马克思著名的经济学著作。

它改编自一部社科著作，而不是一部叙述性的文学作品。我们知道《资本论》是三卷，非常的厚重，内容非常的丰富。同样的，克鲁格拍摄的《资本论》也是非常厚重，全片是570分钟，也就是从早放到晚，9个半小时才能看完。它不是一部纪录片，我们把它称为长河性的论文电影。

这是我给它的一个特殊命名，我认为论文电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电影文体和形态，在这种电影当中，视听语言和一切导演所能创作的素材都不服务于叙事，也不服务于记录，而服务于论证。

资本论剧照

⑥

电影作为一种思考方式

其实在克鲁格之前就有很多导演曾经试图从他这个角度来使用电影语言。最早提出用电影来拍摄《资本论》的人是前苏联的著名导演爱森斯坦，他是苏联蒙太奇学派重要的导演。

他曾在日记里写，应该用电影的形式来拍摄《资本论》，他开始记笔记写了20多页，画了很多草图，关于如何拍摄《资本论》。

但是爱森斯坦一生没有拍出来，他留给人们非常重要的观点启发，就是电影的语言是可以变成非常重要的、表达抽象思想的甚至像哲学思考的一种语言方式。

到了1940年的时候，这个问题又被人重新提起来，一个德国的实验电影导演汉斯·里希特，他写了一篇文章探讨了用电影来表达抽象思想、哲学思想的可能性。然后在50年代，法国一个非常重要的导演克里斯·马克，他曾经拍了一部电影《西伯利亚来信》，法国新浪潮电影之父安德烈·巴赞就评价这部电影，说它其实是一种游记，一种用电影胶片拍摄的论文。

后来真正用电影的语言来拍摄抽象思想的人叫居伊·德波（Guy Debord），法国的一位思想家，也是社会学家，他曾经写过一本书叫《景观社会》，是一本哲学和批判理论的作品，他写完之后觉得不满足，把自己这本书还拍成了一部电影也叫《景观社会》，1973年拍成。

爱森斯坦，苏联导演、电影理论家，他是电影学中蒙太奇理论奠基人之一

但是最终系统地、直接地把《资本论》这样复杂的理论体系拍成电影的，是亚历山大·克鲁格，他完成了爱森斯坦当年没有完成的一个夙愿。

这部作品看上去非常的复杂，我们在电影中已经捕捉不到传统观念所带给我们的线索，全都消失了，它变成一种用视听语言、旁白、朗读、舞蹈、音乐、动画和特效、剪辑等等所有可能的语言来表达对整个《资本论》的解读。

这是非常了不起的，2008年克鲁格宣布《资本论》拍完之后，在欧洲知识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⑦

视听时代的蒙田

过去我们认为电影是一种通过画面、声音的方式来捕捉可听可见的事件，但在克鲁格这里，只要材料和工具允许，它就可以用来表达观点。比如他的一部短片《爱的誓言》，通篇是字幕，不断变形变色的字幕……

有人说，这有什么了不起呢？但你从电影本体的角度去想，我们拍一部叙事的电影，往往是容易的，因为它的边界很清晰，你和观众之间达成的电影契约是非常牢靠的，我要给你什么，观众要看什么，是非常清楚的。欣赏电影的行为也是非常短促、通畅，没有任何障碍的。

而像克鲁格那样，去改变电影本体，解放电影语言的创作往往是困难的，它给观众带来很多阅读上的障碍，它要求观众返回自身，在看不懂的时候，思考这部电影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没拍好，它到底想表达什么。

慢慢地观众会发现电影是告诉他一个观点，而不是在讲一个故事。它需要观众不断地解放自己，进入到电影这个空间的交流当中。

这是非常困难的。

但站在一个长远的历史角度来讲，我觉得此时此刻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人类历史上非常重要的转折时期，人类记录、理解和表达事件的工具，会发生一个革命性的解放。

相当于印刷术一样，它的普及代表了文明一个很重要的转折，书写这种编码形式进入到记载文化、表达和交流当中。

而现在的转折是书写文明逐渐退出统治的地位，逐渐让步给视听语言。我们即将进入到一个用视听语言记录事件、理解事件和表达事件的新的文明当中。

就比如现在小学的语文课，作业是回去写作文，写作文就是一种语言的训练，那是我们在书写语言文明当中的训练。可是如果在视听语言的文明当中，作文的训练应该是让大家用手机拍一段记叙文的故事，在高中的阶段还要拍议论文。

视听语言将成为人们记录、交流和表达观点非常重要的一种媒介和语言。在书写文明当中，很多观点、很多重要的人类精神价值不仅在小说当中，也可以在诗、在哲学、社会学的著作当中，在散文当中体现。

从这个角度来看，故事片它只是未来视听文明当中非常小的一部分，而像亚历山大·克鲁格这种面向未来的创作，他是打开了用视听语言书写人类文明和提升人类精神遗产的更广阔的一种创作方式。

当然，不是所有电影形式的解放实验都是成功的，它有可能是失败的，或者是被拒绝的。但是朝向这种解放电影语言、解放电影形态的努力是非常值得我们尊重的。

好比大家知道散文这种文体是来自于文艺复兴后期非常重要的思想家蒙田，他发明了散文这种文体，用它谈论友谊、谈论家庭、谈论社会、谈论正义。

这种方式在文艺复兴宗教文体占统治地位的书写当中是非常边缘化的，蒙田冒着书写不规范的风险，因为这种书写方式是不被认同的。他就用这种边缘化的，非主流的书写方式解放了人类思想，开始让很多人按照这种方式来不断地书写他们对世界的看法。

亚历山大·克鲁格、爱森斯坦，还有用电影的方式拍摄了电影史的戈达尔，他们其实就是视听时代的蒙田，他们发现了用视听语言来解放精神的一种可能。虽然边缘，但却是面向未来的一种载体或者一种言说方式。

这就是我对于亚历山大·克鲁格的一点认识，跟大家分享。

[ Q&A ]

问

：请评价一下《山河故人》、《聂隐娘》和您觉得欣赏一部电影最重要的是什么？

答

：其实我不是一个影评人，不是要和他们划清一个界限，我觉得影评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

但是我发现一部电影到底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讲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讲述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以及这个故事在我们今天的公共场域当中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带来什么样的思考，很多影评人对这些避而不谈。

他们谈一些配乐的问题、剪辑的问题、导演风格的问题，往往不谈价值的问题。

当然这些都是欣赏电影的角度，但会让一个普通的影迷谈论起电影，会感觉自己不专业，不像人家专门学的，用一些很牛的术语，长镜头呀，蒙太奇呀，正反打呀……

我觉得大家没有必要焦虑。电影导演在创作的时候，并不是想跟你探讨里面的问题，他还是想和普通观众用故事和人物来探讨问题。

所以大家如果想表达对一部电影看法的时候，很简单，第一，你还是要先看故事和人物，看你自己是不是认同，这很重要。很多中国的滥片，当然电影语言也很滥，其实它最关键的是它的价值和人物不能说服观众，这是最基本的。

第二，你如果认同了，再看的时候，你看它的镜头；看它的布光、色彩、构图；分析它的对白，你看这些电影语言层面的东西，是否强化了第一次你感到的认同。

然后再看一遍，看导演用这些语言想表达的初衷是不是跟你想的一样，这样反复观看和思考，你慢慢就会形成一个对于欣赏电影和评价电影的办法。

来源：看理想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