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法国独立动画长片《你好,爱美丽》(Little Amélie or the Character of Rain),改编自比利时畅销作家爱美丽 · 诺冬(Amélie Nothomb)半自传体小说《管子的异想世界》(Métaphysique des tubes)
法国独立动画长片《你好,爱美丽》(Little Amélie or the Character of Rain),改编自比利时畅销作家爱美丽 · 诺冬(Amélie Nothomb)半自传体小说《管子的异想世界》(Métaphysique des tubes)。
电影以三岁女孩爱美丽的视角出发,描绘她在日本童年生活中的奇想世界。爱美丽在生命最初几乎不曾言语,并深信自己是“世界的神”,直到两岁多突然苏醒,学会理解和表达。然而三岁生日后,她第一次遇见恐惧、第一次领悟失落、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残酷,童年从“神性”坠入“人性”的瞬间,成为她成长过程中深刻的印记。
电影将视觉的高度限制在两岁半幼儿的视平线上,迫使成人观众蹲下身躯,重新审视这个充满巨人与怪兽的世界。在原著小说中,作者构建了一个关于生命初期“神性”的形而上学寓言。主角爱美丽在生命最初的两年半里,处于一种她自称为“管子”的状态,仅仅是摄入与排泄的通道,对周遭世界保持着绝对的冷漠、静止与拒绝。这种植物人般的状态,在原著中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神圣性:因为无欲无求,所以接近于神;因为拒绝参与人类的互动,所以保持了全能的观察者地位。
这对于任何一位电影改编者来说,要将此景呈现出来都很困难,如何展现一个不说话、不动弹、内心却进行着哲学思考的主角,电影将这种内在的全知全能与外在的无能为力转化直接的视觉效果,保留了爱美丽成年后回溯性的旁白,充满反讽与智慧的“上帝之声”,同时在画面上,利用动画特有的流动性,将婴儿眼中的平庸日常,吸尘器、鲤鱼旗、庭院中的池塘,异化为神话般的壮丽景观。
电影的绘画形式采用了无轮廓线风格。角色没有通过描边来确定外型,而是通过色块的拼接、层叠以及微妙的光影变化来成形。这种风格在视觉上营造出一种类似水粉画或粉彩的温润质感,以此来呈现幼儿的世界观,在孩子的意识中,自我与世界、主体与客体的界限尚未完全建立,一切都是流动的、交融的。
电影将爱美丽的成长轨迹划分为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既是生理的发育,也是神性的丧失与人性的获得。第一阶段是“管子”时期,即出生至两岁半。这段时间的爱美丽被医生描述为“植物”。她拒绝说话,拒绝移动,因为在她看来,任何行动都是对完美的破坏。极端的静止在动画中通过长镜头的凝视与微小的细节动态(如眼球的转动、光影在脸上的推移)来表现,营造出一种怪诞;第二阶段是“觉醒”,祖母带来的比利时白巧克力打破了“管子”的封闭,激发了欲望,同时突如其来的地震则是恐惧的洗礼,它让这位自以为全能的“神”首次感受到外部力量的不可控。这一甜一惧的双重冲击,迫使爱美丽开口说话。
电影对爱美丽开口说话的处理极具戏剧性,她不是牙牙学语,而是在吞下巧克力后,瞬间掌握了完整的语言能力,顿悟式的成长,保留了原著中超现实的神话色彩。
第三阶段则是“人性化”的过程,这也是电影最为动人也最为残酷的部分。随着语言的获得,爱美丽开始与世界建立连接。然而,成长的代价是神性的消退,她必须面对死亡(祖母的离世)、与熟悉的环境离别以及曾经发生过的战争阴影。
西尾小姐这一角色,是本片情感结构的核心支柱。对于爱美丽而言,西尾小姐不仅仅是照顾者,还是通往日本文化的桥梁,更是爱美丽在这个陌生世界中唯一的“同类”。西尾小姐对待爱美丽的方式不同于父母的居高临下,她总是蹲下来,以孩子的视角去感知世界,这种平等的交流建立了一种超越血缘的深厚纽带。
然而,这部电影并没有止步于温情的保姆叙事,它借由西尾小姐与房东鹿嶋太太这两个角色,引入了沉重的二战历史维度。西尾小姐是战争的幸存者,她失去了家人;而鹿嶋太太在战后对西方人怀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与敌意。西尾小姐向年幼的爱美丽讲述自己战争经历的片段,电影没有选择直接闪回展现血腥的战争画面,而是运用在厨房备菜的过程中,呈现战争的残酷,切碎落入锅中的蔬菜变成了从天而降的导弹,沸腾的蒸汽化作了爆炸后的硝烟与蘑菇云,而在水中淘洗米粒的手,则变成了在废墟中挖掘、试图寻找生机的绝望之手。将宏大的战争恐怖转化为微观的厨房日常的处理手法,既符合幼儿将一切新讯息与已知生活经验相联系的认知特点,又以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让成人观众感受到了历史创伤的日常性与渗透性。
与温暖的西尾小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房东鹿嶋太太。在孩子的眼中,她是一个冷酷、易怒、总是板着脸的反派。然而,电影用细节暗示了她行为背后的悲剧性动因。鹿嶋太太代表了战后日本社会中那道未愈合的伤口,她对西尾小姐与这个西方家庭亲密关系的愤怒,实则是出于一种被文化背叛的恐惧。虽然有评论认为鹿嶋太太的角色挖掘不够深入,稍显功能化,但她的存在无疑为这部充满童趣与粉彩的电影投下了一道必要的阴影,提醒观众爱美丽的童话乐园是建立在一个刚刚经历过破碎的现实之上的。
电影在故事基调的平衡上偶尔会显得有些挣扎,有时它沉溺于幼儿视角的甜蜜与感伤,让情感显得过于黏稠;而有时在处理严肃议题如死亡与战争时,又显得有些抽离,留给观众一种情感上的距离感。“记忆是我们对抗失去的唯一解药”生化了电影的主题。爱美丽最终明白,她不是全能的管子,也不是呼风唤雨的神,她只是一个会受伤、会遗忘、但也因为记忆而拥有厚度的人。只要不遗忘,那些逝去的人与事就不会真的只是昙花一现。
这部电影像是一颗精心包裹的比利时白巧克力,外表是粉嫩诱人的粉彩画风,入口是童年的甜美与惊奇,但当你细细品味,会在舌尖感受到一丝关于成长、分离的苦涩回甘。
来源:晟锐碎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