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非穷尽列举》是今年妇女节档最值得一看的电影。它是由NTLive拍摄制作的一场舞台剧高清录像。NTLive（National Theatre Live）是英国国家剧院自2009年启动的一个项目，通过直播或录播的方式将剧院的顶级剧目演出在全球范围的影院放映。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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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穷尽列举》是今年妇女节档最值得一看的电影。它是由NTLive拍摄制作的一场舞台剧高清录像。NTLive（National Theatre Live）是英国国家剧院自2009年启动的一个项目，通过直播或录播的方式将剧院的顶级剧目演出在全球范围的影院放映。这个项目不仅打破了剧场和影院两种媒介间的壁垒，还在地理空间和阶层上极大地扩充了受众，可以让全球各地的观众不必远赴英国，且只需支付较实惠的价格，便能在影院欣赏到最顶尖最热门的舞台艺术，因此被《卫报》评价为“一场戏剧艺术资源的民主革命”。
去年此时上映的《初步举证》是国内主流院线首次引进并大规模放映的一部NTLive作品，收获超过3500万的票房，作为一部小众的艺术形式，成绩相当可观。其口碑更是惊人，至今在豆瓣上已有20万人打出了9.5高分，堪称年度神作。
这一部《非穷尽列举》依然口碑坚挺，在豆瓣上评分高达9.3。而它所聚焦的话题，比前作更加尖锐、揪心。
文｜杨祖占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双重身份的女性困境
“去死吧！父权制！”(“F* you，Patriarchy！”)
《非穷尽列举》开场第一句，就是开战宣言。裴淳华饰演的女主角杰西卡身穿长袍，头戴司法假发，伴随着振奋的鼓点和狂野的电吉他，如摇滚明星一般高喊了这句热烈的口号。
杰西卡是一名刑事法官，她在法庭上战斗，用自己专业的知识与敏锐的头脑，守护着法律的权威。同时，她也作为一名女性，挑战着法律制度中的性别不对等。尤其是在性暴力案的诉讼中，总会利用自己的经验和技巧将正义的天平倾向弱势的女性受害者。
回到家庭，又是另一个维度的战斗。家务，育儿，更要全力以赴，节奏拉满。日日夜夜，杰西卡在法官与母亲的身份之间来回切换。虽然忙碌、疲倦，但充满斗志的她仍然努力地保持着工作与家庭的平衡。
直到一天，她得知一条震惊的消息：儿子面临了一场强奸指控。她的天平失衡了，身为法官的正义感和身为母亲的保护欲产生了激烈的对撞。她开始言不由衷，用不知该高兴还是绝望的话安慰自己：“性侵案的成功定罪率很低。”她开始采用曾经鄙夷的辩护伎俩，试图为儿子请女性辩护律师，以获得更友好的性别印象。她甚至打算无视儿子在网上的诸多厌女发言，选择性地相信儿子的清白。
一场挑战父权制的战斗，在儿子强奸案的影响下，渐渐变成了一场守护孩子人生的战斗。法官的职业操守和道德信念，也逐渐成为母亲身份下的附庸。
《非穷尽列举》是剧作家苏茜·米勒与导演贾斯汀·马丁继《初步举证》之后的再次合作，延续了前作的风格和主题，更进一步地对女性处境和司法体系进行深度剖析。
两部戏虽然都有关一场性侵案，而且都是以女性视角展开叙事，但两位女主身处案件的位置截然不同，所要探讨的主题也有所不同。
《初步举证》的女主本身是受害者。她是站在案件全知的视角，向他人证明自己的受害。而《非穷尽列举》的女主则是站在未知的视角，一边猜测案情真相，一边思考自己的抉择。
前者是对司法系统明确的控诉，后者则显示出更多的徘徊与困惑。这种徘徊并非在于对罪行的认定上。恰恰相反，女主作为专业的刑事法官，对于性侵案的认定非常清晰，她与身为律师的丈夫都能为孩子提供最好的辩护资源和经验指导。换句话说，杰西卡的视角刚好是《初步举证》中女主的对立面。
杰西卡的纠结在于，当孩子否认性侵后，她是该全力相信孩子，还是抓住其中的疑点反复地质问出真相。这个时候，她应该更多是一个支持孩子的母亲，还是应该成为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个考验人心的难题。
世界顶级的舞台奇观
作为舞台剧，《非穷尽列举》不可能像电影那样，采用炫目的特效技术和壮丽的实景拍摄。但它仍然在有限的空间里实现最具想象力的创意，并给观众带来最极致的情感共振。
舞台最独特的魅力，是提供了不同于电影的鲜活的在场感。没有滤镜的美化，也没有剪辑的重构，即便是NTLive，也会带有强烈的纪实感，让我们透过高清录像感受到那一刻活生生的氛围和情感流动。
在AI视频以假乱真的今天，这样的顶尖舞台现场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完完全全属于真人的表演奇观。从《初步举证》到《非穷尽列举》，朱迪·科默和裴淳华两位顶级女演员，凭借极富能量的表演分别造就了各自的舞台巅峰。高密度的台词和流转自如的情感表现，不亚于任何一部超级大片的感官刺激，一场接一场的情景切换，宛如高速推进的动作片一般，让人目不转睛喘不过气。
语言，是戏剧的第一媒介，也是作为个体的第一表达。《初步举证》完全是科默的单人秀，在《非穷尽列举》中，裴淳华一人承担了近90%的戏份，不仅要完成女主的独白，还要演绎与自己对手的其他无形角色（除了丈夫与儿子之外），如杰西卡的法官同事、律师朋友、儿子的辩护律师等。
这使得舞台上除了杰西卡一家，没有任何配角的现身，所有家庭外的信息都被女主扮演而转述。这不是为了节省演员成本，也不全是主演炫技，而是为了让女主以第一人称单数的视角主宰整个叙事，完成绝对的本体性表达。
密集的独白、急促的转场、频繁地身份切换，让女主杰西卡的诉说具有一种压倒性的力量，将观众吞没于女主的精神空间，共同体会女主的一切情绪和意识，包括她的呢喃，她的喘息，她一闪而过的波动，她突如其来的茫然，等等。
舞台空间的设计，也不只是作为一种空间叙事的背景，而是更多地象征了杰西卡心理世界的外化。比如，法庭戏份的布景比较抽象，时而像摇滚现场，时而像拳击擂台，反映了法官工作在杰西卡的心里既是颠覆和挑战，也是对垒搏击。到了家庭戏份，布景就偏于写实，突显了女主面对的是具体而琐碎的家务劳动。
而每次风驰电掣般的转场处理，同样具有其主题表达的功能。用以呈现了杰西卡身处家庭内外两种空间的交叉与混淆，以及她作为母亲与法官两种身份上的重叠与撕裂。
有时候，下一个场景已经显现，女主身上依然残留着上一个场景的残影。比如，当她在与丈夫亲密的时刻，脑海里依然浮现着法庭上目睹的性暴力案件。当她在法庭上对男性被告满腔怒火时，又会因为儿子打来的未接电话而担心焦虑。而当她在台上急急忙忙地更换着装，吃力地挪动布景时，又何尝不是对现实生活中女性奔波于家庭内外的一种真实写照。
又一个混沌少年，都是谁的错？
苏茜·米勒是当今最受瞩目的剧作家之一。她原本是一名刑事律师，利用业余时间攻读了戏剧艺术硕士学位，并开始兼职创作剧本，直到2010年成为全职编剧。如今，62岁的她已经创作了40多部戏剧，其中大部分都聚焦于女性处境和法律题材。
米勒发现，一部成功的戏剧可能比一场胜利的官司更具有改变世界的力量。正如全球爆火的《初步举证》，在许多国家已经成了法律从业者的必看剧目。甚至有一名法官写邮件告诉米勒，在看完这部戏后重新起草了性侵案件中对陪审团的指示词。许多观众也在看完这部戏之后重新思考了性同意的问题。
《初步举证》剧照
让苏茜·米勒印象深刻的是几个14岁男孩看完《初步举证》后的反应。其中一个男孩表示，这是他看过的最棒的戏剧，同时也承认：“我们之前甚至都不知道那是强奸。”
这一幕促使了米勒开始创作《非穷尽列举》。因为她意识到，强奸文化的问题不仅仅出现在法律制度上的不完善，当下的教育与文化观念也存在着严重的疏漏。“如果唯一的惩罚是监狱，谁会道歉？谁会承认他们越界了？我们需要其他的途径。”法律是非输即赢的二元战场，而教育应该追求多元化的沟通与情感连接。在这部新作中，她试图将目光从法律制度延伸出去，探讨更加复杂的问题。
《非穷尽列举》的故事容易让人联想到去年爆火的英剧《混沌少年时》：当一个青少年因强烈的厌女杀害一名女同学之后，各方人士试图在这场悲剧中探寻原因。家庭，学校，社交网络，心理健康，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混沌少年时》剧照
杰西卡同样困惑于自己的儿子何以受到一场强奸指控。作为一名资深的法律专家，一名坚定的女权主义者，她坚信自己在性教育方面给予了孩子应有的指导。一方面，她从小培养儿子自我保护的意识，告诉他如何应对别人的侵犯。另一方面，她也没有忽视教导孩子如何尊重女性。有一回，当她察觉儿子在偷看成人影片时，便主动进行了必要的引导，向他强调这样的影片不可以成为现实中性关系的参照，也反复叮嘱他在与女生发生关系前一定要询问对方的意愿。
然而杰西卡发现，儿子在家庭之外及社交网络上仍然会表现出诸多厌女的行为和言语。这难道说明了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从戏中可以看到，纵使杰西卡不遗余力地以女权主义的方式养育儿子，试图为他树立正确的性别观念，但作为一名男孩，仍然需要一个男性导师指引他的成长。尤其是在他成长到青春期，开始想要离开家庭融入社会的时候，更需要一种明确而受到认可的男性身份认同。
可惜，这是一个极度缺乏男性榜样的时代，或者说是一个男性榜样混沌的时代。
近些年性别观念的急剧变革，使得传统的男性理想形象逐步瓦解，新的男性榜样又尚未形成。这让很多中年男性感到困惑而不知所措。如杰西卡的丈夫所言，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和儿子分享自己的经验——因为过去的男性经验与观念已经受到广泛的批判。这个茫然的父亲最终选择了不作为的方式，任由孩子自己去探寻男性成长之路。
这自然不是一种可取的解决之道，只会让孩子感到更加迷茫。青少年本就处于极度渴望博取关注、获得价值认可的时期，现实中缺乏男性榜样的他们，就会在虚拟世界中寻求认同。然而，现在的网络上充斥着越来越多极端的厌女言论和色情暴力内容，更会给困惑的孩子们带来潜移默化的负面影响，使他们走向犯罪歧途。
这种青春期的认知混沌，恰恰体现的是整个社会价值观的混沌。文化撕裂和观念战争，已经成为网络舆论的常态，任何一条新闻都有可能引发两极化的观点对立。
面对这样的时代，米勒希望借助《非穷尽列举》向我们打开一条对话的通道，让不同身份之间的实现真正地表达与倾听。这也是为什么，她在这部戏中没有采取之前的纯粹独角戏，而是加入了丈夫和儿子两个角色，与杰西卡构成一支完整的乐队。当杰西卡在舞台中央高歌猛进时，丈夫与儿子在后面完成节奏和旋律的搭建。
《非穷尽列举》是一部有力的女性主义作品，但它的受众并不应该只有女性。避免性暴力的发生，或者抚养一个男孩的成长，仅仅依靠一种性别的努力是远远不够的。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