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boho 无数次经历这样的时刻。她更换着住所,在伦敦低迷的就业环境中,感受着,也不得不面对好友和至亲的离开,“接二连三的失去中,我确凿地感到,末日不一定是世界性的,也可以只是心里一种无声的毁灭感”。
电影《夏天的滋味》
近年来的一切,总让人有“世界要完了”的感觉。无论人们多么小心地操持生活,一次破产、一次疫病、一颗随时落下的导弹,就能马上把它炸得稀巴烂。
boho 无数次经历这样的时刻。她更换着住所,在伦敦低迷的就业环境中,感受着,也不得不面对好友和至亲的离开,“接二连三的失去中,我确凿地感到,末日不一定是世界性的,也可以只是心里一种无声的毁灭感”。
带着对末日的隐秘担忧,她回到故乡云南。在不同居所里辗转,她意外地在与可怖的动物们共处一室时消化了这份“无家”的焦虑:蜘蛛是她的同类,她们的一切都可能改变,要随时做好搬家的准备。马桶水箱里的灰鼠蛇即便在人类的环境中,依然可以有安全感,可以安静地蜕皮,放心地脆弱。
在末日到来之前,让我们一起读读 boho 的非虚构故事《马桶蛇和蜘蛛女》吧。
马桶蛇和蜘蛛女
01
Echo 的客栈要暂停营业了,但还不确定什么时间。我来的第一天,Echo 就向我说了她的计划,重盖房屋,修一道高高的围墙。Echo 的客栈开在沙溪的村子里,沙溪是云南北部高原上的一个坝子,和外界只通公路,我曾反复回到这里。她问我这次住多久,我说没想好。“那没关系,停业前你可以一直住下去。”Echo 热心地说。
我挑了 Echo 考虑关掉的一间房。此时是七月底,正值雨季,这间房的一面墙上方有些漏雨,墙壁上有明显的雨痕。这在我看来不是问题。
我只想回到熟悉的地方待一待。我感到自己在很多方面都一蹶不振。过去几年里我在伦敦忙着读书、找工作和维持生计,总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同时失去了很多。我还想回来看看好友迪迪曾经待过的地方。在她去世后,我出现了严重的分离焦虑,很难长时间离开住处,每次乘坐交通工具都会伴随着惊恐和悲伤。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年多也不见太大好转。
我没告诉其他人我回来了,除了石头。新冠疫情暴发后的第四个月,我认识了石头和迪迪,后来我便去了英国。那时谁也想不到疫情会持续三年,而我曾担忧因为旅行受限再也无法回国。
石头来了客栈,她看起来皮肤晒得黝黑,身体更瘦也更结实。她见到我,立马放下背上的背篓,塞给我几个刚摘的梨。石头跟我说沙溪还是老样子,她也还在以摆摊卖首饰为生。除了 2022 年疫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沙溪的景区没有游客,她也没有生意。于是,她在那时候给自己盖了新家。“我的新家在山上,你有空了跟我上去看看,”石头说,“完工以后,我就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怕了,以后再遇到什么也都难不倒我。”
02
第二天下午,我坐上了石头的三轮车,跟着她上山。三轮车从大片的稻田间穿过,在位于半山腰的村子尽头停下来。我们从公路下方的隧道穿过,昏暗的隧道滴着水,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想要去到石头家,需要穿过公路下方的隧道
这座山没有名字,山上没有除了石头家以外的住户,没有像样的路。雨后的山坡很湿滑,野草长到了齐腰深的高度。往前爬两步,就要往后退一步。我们的终点是一片板栗园。持续上坡一刻钟,经过一座明清时期的菩萨像,看到板栗林变密了,就知道要到了。
这不是石头盖的第一个房,六七年前,她曾在另一处山林里搭过树屋。她的新家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树屋像隐蔽的露营地,这里却适合隐居。石头修了挂满各种工具的工作台、有着螺旋形木墙的独立淋浴间、菜园和锻炼身体的攀爬架,还有狗屋。她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四处捡拾建筑材料,然后一个人将它们从山下慢慢背上来。她还自学了搅拌水泥和接水管,并说服山下村子的村长,往板栗园拉了一根电线杆。
“要是世界末日了,你就来我这儿。”石头开玩笑地对我说道。“山上比下面好多了,随便就能找到吃的,待着又自在。而且不管发生什么灾难,也不会波及到这儿。”
03
2022 年初,我出于工作原因,认真钻研过关于末日的话题。在一次杂志创作中,我采访了十几名千年虫危机的亲历者。1999 年,不少政府和银行都认为,一个计算机程序故障会引发大灾难。据称,在千禧年到来的那一刻,所有的 ATM 机会失控,飞机会从天上掉落。我的采访者都生活在城市,无论他们身在美国还是澳大利亚,为了应对危机所能做的准备都大致相似。不少人提前取了一些现金,往自家车库里囤了尽可能多的罐头和瓶装水,甚至还有子弹。有人说他妈妈担心末日时可能喝不上牛奶,特意买了一头奶牛,养在后院里长达半年之久。
在乡村,人们并不依赖计算机系统生活,千年虫这样的困境似乎很难造成影响。至少,石头的新家让我感到,或许待在自然中,人是会更从容些,起码不用忧虑最基本的生存条件。
现在还不是世界末日,我曾这样对自己说过很多遍。在每次分离焦虑发作时,在毕业和失业之后,也在沙溪失眠的夜里。我要度过的永远是现在。快天亮时,我听见树鼩从屋檐上跑过,之后便传来了白头鹎和麻雀的叫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秋天,Echo 的客栈落满了石榴树金黄色的叶子
当我在沙溪待了两个月后,我去了迪迪以前开书店的地方。2020 年的夏天,我、迪迪和石头曾时常坐在书店门前的台阶上聊天。书店前的小圆桌上有一个花瓶,总是插着鲜花。现在这里变成了一家手工皮具店,店门口写着自助购物,里面空无一人。
没能去参加迪迪的葬礼,成了我无法弥补的遗憾。疫情管控期间,迪迪由于抑郁症加重,在一间公寓里结束了生命。得知她去世的消息,我在伦敦的家里呆坐着,不知道走出家门后能和谁诉说。
“放心吧,我是看着她走的。”石头曾对我说。迪迪去世的第二天,她从沙溪出发,连夜开车赶到了灵堂,去守灵,去陪迪迪喝最后一顿酒。无论我还是石头,都是第一次面对亲近朋友的离世。茫然的悲伤下,我们在电话里没有说太多的话。
就在同一周,我外公也去世了。接二连三的失去中,我确凿地感到,末日不一定是世界性的,也可以只是心里一种无声的毁灭感。
我在手工皮具店附近逗留了一分钟,随后离开了。
04
秋天来了,雨季在延长。午后,我沿着村庄旁边的黑惠江散步,看到江水的水势凶猛而浑浊,仿佛快要卷走江心的柳树。我房间里的漏雨情况也更严重了。晚上睡觉前,我需要在墙边摆上一排脸盆和塑料袋,用来接雨水。有那么几天,急促的雨滴声让我无法入睡。
我开始到处看房。不同于城市的租房情况,沙溪只有三种长租房:客栈的房间、村民家的房间和整租的老院子。我想试试客栈以外的选择,所以主要拜访了招租的村民家和正在转租的院子。很多村民家的木房子也都年久失修,要么光线过于昏暗。整租的院子一般要一次性签下二十年的租期,并且另外投入数十万对房屋翻新。这些居住选项都不太适合我,我不打算在这里安家。
这让我心情低落了好一阵。我回想着近十年的漂泊生活,自从离开家乡后,我总在不停搬家,不停适应新的居住环境和人际关系。在我的想象里,我的家要有鲜花、书本、数量充足的器具和漂亮的食物。然而,现实中,我的行李变得越来越精简,我对多数物品的要求变成了只要能用就行,一只杯子可以用来喝水,还可以用来吃饭,没有区别。我还刻意不去囤积东西,每次买书前,我都问自己,将来我会不会随身带走它?我不认为自己在过一种临时人生,可这种精简生活让我有时觉得沉重和羞耻。我无法下定决心稳定下来,似乎我少了一些与稳定相配的运气和能力。我在移动和转换中活着,与其他人相比,仿佛缺失了某个加固零件。
深秋时节,雨终于停了。阳光干爽,石榴树和银杏树的树叶渐渐转黄,铺满了客栈前院的池塘和鹅卵石走道。此外,院子的两棵树之间多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这张网长约一米多,结实的金黄色蛛丝在蓝天下闪闪发光,无疑是棒络新妇的杰作。这种蜘蛛并不每天重织新网,通常对旧网进行修修补补。我不禁想到,如果棒络新妇发现自己的网被破坏了,会怎样想?当院子开工后,它会搬去哪儿?我第一次意识到,蜘蛛是种随时要做好搬家准备的动物。
棒络新妇织出来的巨大的网
我想起有一次,Echo 在清晨遇到我时指着书桌,兴奋地喊道:“快看,这是珍奇扁蛛,它总是躲在桌子的玻璃缝下面。”珍奇扁蛛长得像被压扁的螃蟹,全身有种透明的粉色。听见我们说话,它迈开长腿,慌张地溜走了。资料显示,珍奇扁蛛不织网,喜欢贴着缝隙游走四方,到处捕猎。也就是说,它终身都没有固定的家。
我有点害怕蜘蛛,它们在暗处活动,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但我开始觉得,某种程度上,我和蜘蛛是同类。
05
新的一年,我比棒络新妇提前离开了 Echo 的客栈。我又去了伦敦,然后在夏天回到了沙溪。Echo 的客栈尚未动工,还在继续营业。不过,朋友介绍我去 K 家住。听说 K 家不是那种人来人往的客栈,环境要更清净,我决定试试看。
K 和她妈妈在疫情期间搬到了沙溪。她们在镇上租了个位置隐蔽的大院子,将院子改得像城郊别墅一般气派,功能也很齐全,有图书馆、电影院和健身房。在她们的后院里,有美丽的花卉、果树和蔬菜。她们甚至还考虑过修个宽敞的地下室,以备不时之需。我跟着 K 在她家上上下下绕了一圈参观,回到她家厨房里时,已经迷失了方向。
“疫情来了我才知道,钱再多都不值钱。”K 对我感慨地说道。“你要是在大城市有几个房,就把房租给那些只知道工作的牛马,自己在沙溪这样的地方享福。”
我点了点头,不知如何回应她。作为云南本地人,我只有去往大城市租房住的经验。
“现在外面的世界太乱了,到处是战争和流行病,谁也不知道哪天末日大灾就爆发了。但我现在什么都有了,就不怕了。”K 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我望着厨房窗外的烈日,觉得十分晃眼。
我想,如果下一次世界范围内的末日恐慌出现了,我希望自己到时候在哪儿?要是末日真的来了,我会想住在这样一应俱全的别墅里吗?
下一秒,我感到这些念头很荒谬。为末日做准备这件事太不现实了,我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我从来没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一直都靠租借其他人的房间不停移动。况且,我还在忙于应付生活里的各种混乱。
比如,一只黑漆漆的大腹圆蛛忽然出现在了床头边。它比我的巴掌还大,我被吓了一跳。我试着用扫帚将它赶到门口,它却因此更加用力地将身体贴在墙上。我向K求助,她拿着杀虫剂过来,在一分钟内将圆蛛消灭了。“有蜘蛛很常见,你直接杀掉它就行。”K 说完后离开了,留下我愣在原地。
06
K 的家里有点过于整洁了。厨房的操作台亮得反光,图书馆里看不到任何杂乱的物品。我小心翼翼地使用她的空间。有时我觉得,这里像是漂亮的样板房,只不过无人居住。
“你是我目前在我这里住过的人里,离开时房间最脏的。”一个月后,K 在我回家几天的间隙里对我说。她说我掉在地上的头发太多。她解释说,她有洁癖,光是厨房里就配备了五个吸尘器。可她并没有分给我一个吸尘器,我也在离开时用她给我配的扫帚打扫了房间。
搬家吧,就像珍奇扁蛛一样搬家。我回到了 Echo 客栈里漏雨的那间房,不管怎么说,这里接纳我。“只要我们还不停业,你就可以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Echo 对我说。
时隔半年,雨季再次来临,这间房里默默发生着一些新变化。在那面漏雨的墙上方,木头悬梁被一群白蚁盯上了。白蚁在被发现后已被消灭,但过了几天,被白蚁蛀过的木头上长出了鸡纵菌的菌窝。鸡纵菌的菌窝被移走后,雨后的墙面上偶尔会冒出十几只新出生的花园蜗牛,或者一只壁虎。这面腐朽的、注定被拆掉的墙陪伴着我,而它是如此生机勃勃。
在 Echo 的客栈里最后住的那个月,我房间里出现的壁虎
这面墙似乎渐渐给了我一些力量。失去可能也不是一片死寂。和前一年相比,我开始不再需要长时间待在客栈里。当我路过迪迪原本开书店的地点,我变得可以正视那家皮具店。一股轻柔的力量从我心底涌出,就像蛛网般托住了我。
07
我开始默认的一个事实,我的房间一直都不只有我一个住客,我和很多其他生物同住屋檐下。跳蛛无意中跳到我手上时,我已不会觉得害怕。小小的跳蛛只有我大拇指甲盖的四分之一大,我的手对它来说就像一块可移动的漂流板。我和它玩了一会儿,然后将手背放在桌上,注视着它跳走了。
不过,我不知道的是,我的房间还将有客人光顾。一天晚上,一条灰鼠蛇在我不在家时进到了卫生间里。它在地板上悄悄蜕了皮,之后躲进了马桶的抽水箱,在那里静静地过了一夜。次日清晨,等我起床去上厕所时,我们才真正相遇了。马桶抽不上水,好像堵住了,这是之前没有过的情况。当我疑惑地掀开马桶盖查看,才发现这条褐绿色的中型灰鼠蛇正盘在马桶壁上,无辜地瞪着我。之后,它被捉出水箱,回到了客栈前方的田地。
“它在马桶里哎,你会不会觉得它很脏?”捉蛇的朋友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反而很感激蛇没有嫌弃我的马桶,也没有说我脏。
“我已经有十年没在客栈里见到过蛇了。”Echo 吃惊地对我说。事后我们猜测,灰鼠蛇是先爬上了客栈的楼顶,然后顺着唯一没封死的管道,去到了屋里。“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Echo 问我。
我不喜欢蛇,蛇给我的感觉和蜘蛛一样,与黑暗共存。我鼓起勇气拾起灰鼠蛇蜕下的旧皮。它是白黄色的,有着规整的菱形图案,摸起来比丝巾还柔软,并不像我以为的是某种可怕的东西。我觉得纳闷,既然灰鼠蛇栖息在田里,为何要光顾人类的住处?
蛇会选择它认为安全而安静的场所蜕皮,并且在蜕皮后休息。我上网查阅资料,得知了这个普遍说法。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释然,还有莫名的感动。
灰鼠蛇觉得,在我厕所里的马桶水箱里休息休息很不错。灰鼠蛇仿佛在向我确认,这个我暂时生活的地方有安全感,哪怕它在漏雨,显然不是能抵御末日的住所。
在 Echo 客栈住的最后那个月,马蜂在我房间前的木雕里筑了窝
Echo 告诉我,十年前,在她修建客栈的那一年,她曾搬过十次家。
无论明天我会在哪儿,我睡了沉沉的一觉。
编辑:菜市场、黄与堙
来源:單讀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