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五毛钱一张票,黑布帘一掀,里头烟雾缭绕,全是半大小子挤在长条凳上,瞪着眼看屏幕里飞来飞去的香港人。
我在录像厅看了人生第一部三级片,
第二天学校喇叭里就传出张国荣的《莫妮卡》,
所有人都说这是靡靡之音,
可班长递给我一盘翻录磁带时悄悄说:
“别告诉别人,这是我爸从深圳带回来的正版。”
我们那会儿管录像厅叫“偷渡”。
五毛钱一张票,黑布帘一掀,里头烟雾缭绕,全是半大小子挤在长条凳上,瞪着眼看屏幕里飞来飞去的香港人。
我偷渡过很多回。偷渡去香港,偷渡去台湾,偷渡去美国西部草原,偷渡去少林寺。但那天晚上不一样。
那天晚上放的片子叫《男与女》。关锦鹏导演的,我后来才知道。当时只知道海报上印着两个大字——“少儿不宜”。就冲这“不宜”俩字,我揣着早上省下来的早饭钱,掀开了录像厅那块黑布。
片子讲的是偷渡客的故事。钟楚红演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在木屋里仰起头看天窗。我十七岁,坐在最后一排,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第二天早读,困得不行。
我趴在课桌上,耳朵里还在放昨晚那些不该听的喘息。窗外头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响,阳光一道一道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斜前方班长的后脑勺上。
班长叫周晓敏,学习委员,留着齐耳短发,校服领子里永远露着白衬衫的边。她从不跟我们这帮混录像厅的人说话,连路过我们座位时,眼睛都是朝前看的,像一列准点经过的绿皮火车。
“下面播放每周一歌。”
学校大喇叭响起来的时候,我正昏昏欲睡。教导处老张头管这个,平时放的都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或者《军港之夜》,软绵绵的,跟午饭后的困劲配合得天衣无缝。
结果那天不一样。
前奏一出来,我整个人就醒了。
那个节奏,是没听过的。电吉他,鼓点,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操场上放了一挂小鞭炮。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粤语,咬字圆润又轻佻,像一颗弹珠在水泥地上滚来滚去。
“Thanks thanks thanks thanks Monica——谁能代替你地位——”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语文老师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面,手悬在半空。靠窗的男生张着嘴,嘴里的半截馒头忘了嚼。我前面那个女生脸红了,低下头去,耳朵根红得像要滴血。
我扭头看周晓敏。
她没回头。但她的后脑勺好像动了动,铅笔盒里那把削得尖尖的2B铅笔,有一根滚到地上去了。
广播放完,老张头的声音传出来:“本周每周一歌,来自香港的歌曲,呃,那个《莫妮卡》——”
咔。声音断了。不知道是谁把线拔了。
中午食堂吃饭,所有人都在说这首歌。
“靡靡之音。”教导处的人端着饭盒走过来,敲了敲我们的桌子,“听这个能考上大学?”
我们低头吃饭,没人吭声。等他一走,隔壁桌的陈建国就学他的口气:“听这个能考上大学?”然后压低声音,“我昨儿在录像厅,放的香港武打片,那里头有人跳迪斯科——哎,就这个节奏。”
“你听懂了?”
“听不懂,好听。”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我趴在桌上,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谁能代替你地位”。磁带肯定是没有的,整个县城都找不到一盘。听说只有深圳那边才有,得托人带。但谁能去深圳?那地方听都没听说过,隔着几千公里呢。
正想着,一双手出现在我桌上。
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放在铅笔盒边上。
我抬头,周晓敏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辫子在后脑勺上甩。
我左右看看,没人注意,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手心都是汗。
下课铃响,我跑到厕所隔间里,展开那张纸。
是一盘磁带。
TDK的,六十年代日本牌子,市面上卖得最贵的那种。标签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
《张国荣·风继续吹》。
我攥着那盘磁带,从厕所出来,在教学楼后头找到周晓敏。她靠在墙角,没穿校服外套,手里攥着车钥匙。
“这什么意思?”
她没接,低头看地上的蚂蚁。
“我爸上周去深圳出差。”她说。
“你爸让你带的?”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我说不上来,好像我问了一个特别蠢的问题。
“这是我自己的。”
她说完,把车钥匙捏紧,绕过我走了。我愣在原地,听到自行车锁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串越来越远的链条声。
那盘磁带我一直没还。
也不敢在家里放——家里那台双卡录音机放在客厅,我妈每天擦灰,一眼就能看见。我把它藏在床板底下,用旧课本压着,每天晚上等家里人睡着了,才敢拿出来看看封面的歌词纸。
是复印的,字迹有点糊,上头有圆珠笔画的圈。那笔迹我认识,是我们班作业本上常见的,写得整整齐齐的楷书。
后来我知道那盘磁带叫“翻录”。从正版上翻下来的,音质不如原版,但已经是稀罕东西。整个县城,能有几盘正版磁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广播里放《莫妮卡》,我都会想起周晓敏从深圳带回来的那盘磁带。
不是《莫妮卡》。是《风继续吹》。
那是张国荣更早的歌,旋律慢一些,软一些,听得人心里发酸。里头有句词我听不懂,对着歌词纸一个个对——
“让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多年后我在北京的音像店里看到正版的《风继续吹》,封面是张国荣穿白西装的照片,上面印着“华星唱片”四个字。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没买。
磁带早就听坏了。但那个味道还在——塑料壳刚打开时的气味,标签纸上圆珠笔淡淡的油墨味,还有夹在里头的半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
“别告诉别人。”
我没告诉别人。直到现在。
那时候我们都说,香港很远,远到只能从录像厅的荧幕里看见。深圳更远,远到只有大人的出差才能抵达。可有一盘磁带,从深圳到县城,从周晓敏到我手上,从床板底下到随身听里,从1988年到今天。
1988年,我十七岁,看了人生第一部三级片,听了人生第一首粤语歌。
那一年张国荣刚红,那一年周晓敏借给我的磁带至今没还,那一年我们还没学会告别,风就继续吹了。
来源:不知名的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