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钟摆(散文)

快播影视 欧美电影 2026-02-27 17:54 1

摘要:母亲的记忆力不如从前了。我晚上给她打电话时,常问她:“今天中午吃啥了?”她知道我在考她,就呵呵一笑:“吃啥了?”然后努力回忆,有时候能想起来,有时候想不起来,那就脑袋里有啥答啥。我逗她:“前天吃的不就是这个吗?”眼见被戳穿,她只好说:“忘了忘了,想不起来了。”

母亲的记忆力不如从前了。我晚上给她打电话时,常问她:“今天中午吃啥了?”她知道我在考她,就呵呵一笑:“吃啥了?”然后努力回忆,有时候能想起来,有时候想不起来,那就脑袋里有啥答啥。我逗她:“前天吃的不就是这个吗?”眼见被戳穿,她只好说:“忘了忘了,想不起来了。”

母亲的一日三餐是她日子中的大事。每天都纠结吃什么,可每天又都一顿不落。我曾劝她,一天可以吃两顿,上午一顿、下午一顿,岂不方便自由。她笑了笑说,就剩下这一日三餐了,还是要有点仪式感的!所以,她即便晚上喝一点奶粉或者黑芝麻糊,也要算上一顿,她说几十年的老习惯改不了,也给自己一个时间的参照。

母亲的睡眠一直不大好,常常晚上七点半就躺下,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才能睡着。而凌晨三四点钟便醒了,看外面还黑着,就强眯着眼,忍到五点多钟实在躺不住了才起来。我劝她,不行你就晚点睡,这样能顺延到五六点钟,省得难受巴拉的。她说,那样也是三四点钟醒,反倒睡得更少了。母亲无奈地说,到了一定年岁,真的就没那么多觉了,想睡也睡不着了。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母亲十岁左右的时候随姥姥、姥爷从省城支边到了边陲小城。由城市到乡村的落差和变化,当年在一个女孩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而今已经无从想象了。我只记得小时候她曾跟我们讲过,来了就傻眼了,这是个什么地方呀?只有一个小集市,里面蹲着一些衣衫不整的小商贩,有一搭无一搭地吆喝着,叫卖冻鱼、冻鸡还有冻白菜。一条窄窄的马路,路两边东一片、西一片的平房冒着白烟,路上人烟稀少,偶尔走过来一个人,也是缩脖端肩的,嘴里呼着白气匆匆走过。唯一让母亲感到快乐的,是街东头临近火车站的地方有一个说书馆,偶尔能放松一下心情,得到即时的快乐。家里住的房子很小,夏天特别闷热,冬天又非常寒冷,吃水需要到院子里井中摇辘轳汲水,远没有城市里的自来水方便。

小学的同学没有城市里的那么文雅,粗声大气的,女生经常遭到男同学的欺负和斥骂。上中学之后就好多了,大家一门心思学习,一心想要考上大学。因为学校距离家较远,没有伙伴一路同行,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都是一段难熬的时光。整个路程只有学校到车站这一段有路灯,剩下的路段漆黑一片。路两边,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越来越快的脚步声伴着越来越粗的喘息声,一个女孩的心揪成了一团,冷不丁传来乌鸦呱呱的怪叫,立时将人吓得魂飞魄散。最让人心生光明的时候,是一辆夜行的汽车从身边经过,孤独无助的心立马来了精神,飞开双脚跟着光亮狂奔一段路程,直到自己实在跑不动为止。战战兢兢地回到了家,怦怦乱跳的心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平复。那时候的学生哪有现在的学生幸福,放学了或者有家长接送或者有校车可坐,无论多长的路全凭吓出来的胆量和两条瑟瑟发抖的腿硬挺。

可惜,母亲终究还是没有考上大学,按她的分数只能上牡丹江师范学院的一年制师范速成班,毕业后回家教小学。当时的学校环境很差,上下大通铺,一层十多人,饮食起居极不方便。可是,当时正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如果不上这个速成班,就有可能到更加艰苦的地方锻炼。衡量来衡量去,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对付念了。有一天晚上睡觉,一只大老鼠在通铺上乱窜,把十几个女生吓得哇哇乱叫。一年的光景过得也快,毕业以后母亲去了家乡一所刚成立的小学教书,开始的时候管不住学生,常常挨学生的欺负,一段时间以后有了经验就慢慢管住学生了。

后来母亲和父亲恋爱结婚,再后来就有了我们哥三个。三个小子凑在一起,对一个年轻的母亲挑战有多大,可想而知。那时候,双职工家庭的孩子只能自己照顾自己。父母一到了下班的时间就要开会,尽管心急如焚,也要坚守岗位,开完会就飞奔回家。看到我们三个小孩围着一根小蜡烛睡着了,惊得他们半晌说不出话来。所以每次上班前父母总是千叮咛万嘱咐,晚上没电,点蜡烛时坚决不能睡觉。

母亲很依赖父亲,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听父亲的。父亲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妈妈,爷爷拉扯他们兄弟五个十分不易,给予他们的关爱往往简单粗暴,所以父亲对家庭的温暖特别看重。父亲一直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一辈子尽心尽力操持这个家,努力让这个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但父亲的脾气不好,属于点火就着的那种。平日里常常声色俱厉,记得有一次姥姥来我们家散心,我不知为什么闯了祸,父亲气得打了我一个耳光,我当时就哭了。姥姥劝了父亲几句,大体意思是这样打孩子会把孩子打坏的,父亲沉默不语。

父亲对生活充满了热爱,他喜欢吹笛子,拉二胡,也喜欢照相,做美食。母亲爱好音乐,识谱子唱曲调样样在行,电子琴弹得也不错。但母亲做事不喜欢大费周章,能省事肯定不愿意费事,时常对父亲的一些倡议不太积极,所以也谈不上夫唱妇随。一次我们全家到郊外游玩,父亲特意带着相机,想要多照几张留存。恰好在荷花湖边,父亲来了兴致准备照相时,母亲突然说不想照了,父亲的火气顿时上来,大声责怪母亲败坏气氛,说你不照拉倒,我们照!等到我们拍了几处景,想要把照相机装起来时,却怎么也找不到机罩了。父亲又一次指责母亲,母亲一脸无辜地说:“找不着跟我有什么关系?”父亲更加不悦,气鼓鼓一阵忙乱之后才发现,机罩忘在了裤兜里,闹得大家哭笑不得。

当然,大多时候父亲对母亲呵护备至。印象中早饭大部分都是父亲做的。天还没亮,父亲先起来生火烧水,然后淘米洗菜,等到忙活差不多了,母亲才起床,这时候父亲会端给母亲一碗刚冲好的蜂蜜水,嘱咐她趁热喝。生活中脏活累活父亲都是抢着干,生怕母亲累着。就这样,两个人相濡以沫了一辈子。2019年4月,我陪他们出外旅游,在青岛八大关春意盎然的街道上,父亲的手挽着母亲的手,两人静静地走着,道路两旁的海棠花芳香四溢、明艳动人,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似乎绵长的海岸、湛蓝的天空、馥郁的空气都是为他们准备的,那一刻,他们找回了自己,找回了心中珍藏的那份青春的美好与浪漫。我站在他们的身后,用手机拍下了他们的背影。长长的路,慢慢地走,天下的子女谁不希望自己的父母永远这样走下去,直至走进岁月的深处。那一年,我陪他们去了杭州、苏州、南京、青岛以及浙江乌镇等地,父母虽然很累,但他们玩得非常开心,回到家里始终念叨着明年还要出去走一走。可是,直到父亲2021年1月去世,因为各种原因,这个愿望终未成行,成了人生的莫大遗憾!

那个寒冷的冬天,当我把父亲去世的噩耗告诉母亲的时候,她一下子恍惚了,似乎突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迟疑了片刻,泪水忽地从眼里涌出来,她躺在床上痛哭,嘴里念叨着:“这个人怎么就没了呢!这个人怎么就没了呢!”彼时彼刻,我用什么言语也无法劝慰母亲,任由她将悲痛尽情释放,几十年的相互搀扶、共同走过,已经成为彼此的映照,那份感情刻进了彼此的血肉里,失去一方就像撕掉身上的血肉,疼痛万分,难以自已。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急着让我带她去见父亲最后一面,走近的一刹那,她跟我说:“你爸好像睡着了一样,并不可怕!”

父亲走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担心母亲不能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但她比我想象得要坚强得多。她慢慢调整状态,从两个人的生活过渡到一个人的生活,努力学着适应。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当年5月,她想回到老家住上一些日子。三弟送她到火车站,她怕影响三弟工作,一到火车站就催促他回去上班。可三弟走到半道,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她没走成。接到母亲才知道,原来她想当然地坐在平时乘车的位置,以为检票时广播会有提醒,结果左等右等都没动静,实际上列车更改了检票地点,已经开走了,等到回过味儿来,已经为时已晚。过后我们猜想,过去都是父亲带着她,凡事不用她操心,形成了习惯后,头脑中便缺少关注这些事的意识,所以才犯了“想当然”的错误。打那以后,我们送她去火车站,都要把她直接送到车上才能放心离开。

这次小意外过去了一段时间,母亲跟我说,人到了一把年纪确实不中用了。那次没走成,她后来偷偷哭了一场,既委屈又怨恨,没法原谅自己。

学会独处应该是母亲在父亲走了以后必须面对的课题。我们平时都要上班,能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周六周日便是她最为盼望的日子。倘若哪一天没有过去,她肯定要发微信询问:“怎么又没休息啊?”与母亲坐在一起,聊的话题不是很多,无非是舅舅、小姨他们怎么样了,老邻居们怎么样了,最近想吃点什么之类的,但母亲很珍惜这段时光,如果我临时有事提前走,母亲会遗憾地说:“就待这么一会儿啊!”这让我想起父亲在的时候,中午吃完了饭,他总是劝导我,躺一会儿缓缓精神,然后他会帮我盖上被子,等我睡上一觉醒来发现父亲就躺在我的旁边。“睡一会儿,解乏了吧?”他常常这样心满意足地问我。每一次去看他们,父亲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我在他身边睡一会儿。开始我没太在意,只是觉得父亲关心我的身体,直到父亲走了以后,我才深深体味到了舐犊情深在不易察觉中渗透出来的苍凉与无奈。

母亲的一天是富有规律的。早餐后休息个把小时,出外走一圈,大约半个小时,回来后写写钢笔字,据说练字可以预防阿尔茨海默病,然后看看书便到了午饭时间。吃过午饭躺一会儿,按她的说法,这样下午过得就快了。刷刷手机、摆摆扑克,就到晚饭点儿了,简单吃一口,看会儿电视,七点半就睡下了。有一次,她和我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突然问我,你说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吃了睡,睡了吃,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无尽无休。人生的乐趣究竟在哪里?我愣了一下,一时语塞。一个经历了八十多年人生的人问一个年过半百的人,着实让人犯难。人在年轻的时候,只知道忙碌、应对、回答,为了妥帖与周全不断地努力,一程又一程,一站又一站,走出了青春,走过了中年,走进了暮年,这时候回过头去,忽然发现,迤逦延绵的人生道路居然没有认真地想一想就这么走过来了。时光匆匆、岁月流逝,白驹过隙的一瞬间便白了少年头。遗憾、懊恼、欢乐、闲适,紧张、自在、痛苦、煎熬,迷茫、困惑、犹豫、徘徊……空留下一段段的人生感受在记忆的拐角探头探脑、若隐若现。面对无法回放的人生旅程,无力感、苍白感、幻灭感的确使人无所适从,找不到理由。“想要弄明白”确实困惑了许多人。否则,澄澈明净的心地就不会令那么多人竞相追逐了。思绪回旋了许久,我终于想起了一句话回答母亲,人活着的意义或许就在活着本身吧。她认真想了想,点点头说:“有道理!”

打发时光其实是很难的事情。父亲在的时候,母亲不大愿意看电影。现在,只要有事做她就愿意。周末的时候,偶尔带着母亲去看一场电影,成为母子俩在一起的最佳选择。一般要选一部故事情节跌宕起伏的影片,文艺片母亲不大喜欢。上午的电影院里静悄悄的,现代人的周末休闲生活通常都是从下午开始的,所以上午的休闲时光留给了少数人。

大多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我逗母亲,今天又是咱们包场。“现在的电影院设施条件都这么好啊!你们小时候去的电影院还记不记得,全都是木板凳,而且一个挨着一个。”母亲坐在舒适松软的沙发座上不禁感慨道。这里还有按摩功能呢,不过一场电影一个座位只能按摩一次,我告诉母亲。于是,母亲开心地享受着。你还可以换一个座位再享受一次,今天不是咱们包场吗,我进一步提醒母亲。母亲听了我的话才恍然大悟,她又换了两个座位,边看边说:“今天的电影票花得真值啊!”人啊,孤独和寂寞好像是与年龄成正比的。随着年纪的增长,与子女在一起的时间也会越来越少,每一分每一秒,都能让老人的内心熨帖许久。

两个小时以后我和母亲稳稳地坐在一家快餐店的座位上。看完电影吃一个便饭,是母亲极为享受的欢乐时光。面条、饺子、馄饨这些,都是她的最爱。母亲的饭量不大,吃一些就念叨着:“差不多了,晚上的饭都带出来了。”说着就放下了筷子,她的饮食很有节制,说不吃多一口都不吃。这也许正是我应当向她学习的,我有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放任口腹之欲。

回去的时候,临近小区,母亲坚持下车,她说吃了这么多,一定要自己走走。母亲的脾气秉性我了解,我开车离开了。

记得一位作家说过一段话:“揭开那些形式的浅表,我和她的生活难道真的有什么本质不同吗?可我越来越清楚地知道,我和她的间距从来都不是太宽。无论年龄,还是生死。如一条河,我在此,她在彼。我们构成了河的两岸。当她堤石坍塌顺流而下的时候,我也已经泅到对岸,自觉地站在了她的旧址上。我的新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她的陈颜。我必须在她的根里成长,她必须在我的身体里复现,如同我和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和我孩子的孩子,所有人的孩子和所有人孩子的孩子。”

来源:半岛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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