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从2024年引进的惊悚片《异形:夺命舰》,到去年上映、被很多中国观众视作童年阴影的《死神来了6》,再到今年年初的《重返寂静岭》,不少影迷都逐渐感受到了恐怖惊悚题材在国内的逐渐放开。而这次,被誉为“恐怖片界唯一真神”的《闪灵》重映回归,更是为院线电影的尺度撕开了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上映46年后,经典恐怖片《闪灵》终于在国内迎来了第一次重映。
从2024年引进的惊悚片《异形:夺命舰》,到去年上映、被很多中国观众视作童年阴影的《死神来了6》,再到今年年初的《重返寂静岭》,不少影迷都逐渐感受到了恐怖惊悚题材在国内的逐渐放开。而这次,被誉为“恐怖片界唯一真神”的《闪灵》重映回归,更是为院线电影的尺度撕开了一条口子。
有评论家称“库布里克的《闪灵》是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巴洛克式的疯狂之旅”,这个评价可谓十分精确。在恐怖片影史上,《闪灵》几乎颠覆了以往恐怖片对滥用血腥镜头和jump scare的依赖,而是把挖掘幽微人性的“心理恐怖”发挥到了极致。它以一种近乎古典主义的方式,讲述了一个关于历史、家庭和人性的悲剧,让无数观众时隔46年走进电影院,依旧能体会到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震撼。
文|刘姝颖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01 何以经典?
《闪灵》改编自著名作家史蒂芬·金的恐怖小说,所谓“闪灵”,其实是香港资深电影制片庄澄对英文原名“The Shining”的音译,在原著和影片中,这个词被用来形容一种感应能力,它可以让人看到过去和未来,并察觉到各种灵异、超自然的现象。
电影开篇,一辆小车在蜿蜒的山间公路上穿行,事业停滞的小说家杰克找到了一份酒店冬季看管员的清闲工作,带着妻子温蒂和年幼的儿子丹尼来到了科罗拉多洛矶山脉深处的远望酒店,希望在工作之余完成自己的新小说。酒店里的黑人主厨和丹尼同为“闪灵”能力的拥有者,他告诫丹尼要远离237号房间。而酒店经理也告诉杰克,十年前,前任酒店管理员在这里杀害了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女儿后自杀。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下,观众几乎凭直觉就能意识到这家酒店的诡异之处。
暴躁的父亲、神经质的母亲、通灵的孩子、诡异的房子,可以说,《闪灵》从设定上就打出了一部恐怖片的最强底牌。但它并没有像我们所熟悉的很多相同元素恐怖片一样,滥用各种酒店内发生的灵异现象来恐吓主角和观众,反而对恐怖元素的使用极尽克制。丹尼通过“闪灵”看到前任酒店管理员女儿死亡的血腥画面,只有一两秒钟的闪回;电梯涌出的鲜血更接近一种形式上的表达,而非为了吓人;237号房间里出现的尸体来龙去脉也是一笔带过。电影的时长超过两个小时,一半多的篇幅都用于渲染氛围和细节铺垫,把更多笔墨放在了杰克一家的日常相处中,试图让观众看到杰克的性格阴暗面是如何被一步步放大,最终走向杀害妻儿的惨烈结局。
这种克制,在电影刚上映时常被看作晦涩与沉闷。1980年,《闪灵》在美国刚上映时的评价褒贬不一,档期又撞上了《星球大战:帝国反击战》,北美票房仅有四千多万美元。导演库布里克当时已经拍出了《洛丽塔》《2001太空漫游》等一系列佳作,《闪灵》却成了他唯一一部提名金酸莓奖(海外模仿奥斯卡金像奖的负面颁奖典礼)的电影。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越来越多的观众对血腥恐怖片逐渐审美疲劳之后,《闪灵》作为心理恐怖片的独特魅力开始得到认可。在烂番茄上,它拿下了84%的影评人好评和93%的观众好评;十年后,英国卫报将其评为“史上最好的恐怖片”第五名;在豆瓣上,评分超过它的恐怖片只有《电锯惊魂》系列和希区柯克的《惊魂记》。
《电锯惊魂》剧照
如今,《闪灵》几乎成为一代影迷眼中最伟大,也最有影响力的恐怖电影之一。甚至,它的影响力早已突破了恐怖惊悚的类型片范畴,是真正的影史经典。影片中行迹诡异的双胞胎姐妹、电梯门溢出的鲜血、暴雪中的迷宫,主角发狂砍门的片段和那句“强尼在这里”的经典台词,成为经久不衰的恐怖元素,甚至被视为一种文化象征,反复出现在后来的各种影视作品之中。
几十年来,致敬它的作品数不胜数。国产电影如《功夫》,动画电影如《玩具总动员》《海底总动员》《机器人之梦》中,我们都能看到《闪灵》的影子。库布里克的密友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在2018年的电影《头号玩家》中,加入了大段的《闪灵》原片剧情作为关键剧情线索,并重现了电影中的经典酒店场景。直到去年年底上映的《疯狂动物城2》里,朱迪尼克和反派宝伯特最后的那场雪原迷宫追逐戏,也是对《闪灵》经典桥段的复刻。
对很多恐怖片影迷来说,一部恐怖片是否具有独特的气质和美学风格,往往决定了它的成功与否。比如在崛起的东南亚恐怖片里,我们总能看到一种当地气候赋予的潮湿黏腻和神秘宗教质感。近年来被称为“最佳邪教恐怖片”的《仲夏夜惊魂》,则以反套路的明亮、艳丽画面构建出了很多人心中的另类恐怖气氛。从这个维度上看,《闪灵》中这座矗立在冰天雪地中的深山旅馆,也几乎成为此后笼罩所有暴风雪山庄故事模板的深重阴影。
02 当他变成“它”
在电影中,远望酒店之所以会产生诸多灵异现象,是因为它建在美洲原住民墓地上,屠杀印第安人留下的邪恶能量影响着杰克在内的一代代酒店工作人员。很多评论家因此认为,《闪灵》要表达的是对美洲原住民种族灭绝的隐喻,酒店走廊里喷薄的血液则是印第安人流淌的鲜血。多年以来,针对这一角度的深度解读层出不穷,但大部分普通中国观众对于这套叙事,仍有着一种天然的隔离感。
而《闪灵》之所以在国内能收获无数影迷的推崇,除了优越的视听语言和精妙隐喻,还在于故事本身,它抓住了一个在人性和心理层面上“放之四海皆准”的恐怖内核,即人是如何被异化成怪物的?
导演库布里克曾表示:“人类的性格天生就有问题,它有邪恶的一面。而恐怖故事可以做的一件事就是向我们展示无意识的原型,我们可以看到黑暗的一面,但不必直接面对它。”在电影一开始,杰克一家动身去酒店时,在车上有一段对话,是关于美国19世纪末西部大开发中唐纳小分队的故事。这支队伍在西进运动中遇到暴雪恶劣天气,为了活命,队员们最后只能同类相食。这个看似不经意提起的小故事,为后来的剧情埋下了伏笔,也暗示着人们对于日常生活最深层的原始恐惧:只要陷入某种极端境况,任何正常人都可能显现出他们身上残忍、“非人”的一面。
《闪灵》或许不是第一个尝试表现人性被异化的恐怖片,但它选取的切口绝对足够经典。试想这样一个画面:一个小说家的妻子,走到打字机前,小心翼翼地翻开他的手稿,却发现丈夫三个月来一直在桌前重复写着同一句话。而这三个月里,自己一直和他同床共枕,却毫无知觉。原本看似正常、熟悉的亲密伴侣,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内里已经完全被替换变成了一个怪物?这种从他到“它”,由人变为“非人”的暗中转换,即便对于不了解任何美国殖民史隐喻的观众来说,依旧足够毛骨悚然。
更有趣的在于,库布里克在打造这种被异化的“极端境况”时,设置了很多看起来非常现实的条件:高海拔对身体造成的不良影响、暴雪中与世隔绝的酒店环境、家庭和职业的双重失意、长期不得志造成的自我价值怀疑、戒酒5个月后濒临爆发的酒瘾……一个又一个负面因素的累加,为杰克最后的彻底崩坏构建出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酒瘾爆发的杰克
代入其中的观众可以进行合理推测:即便远望酒店根本没有幽灵,杰克依旧可能犯下杀害妻儿的暴行。虚拟与现实间的界限被模糊了,这也是心理恐怖最可怕的地方:它讲的根本不是鬼魂,而是现实中的人性。
甚至,如果抛去一切超自然因素,我们完全可以把《闪灵》理解为一部中年男人失业惊悚片。坐在打字机前崩溃又秃顶的杰克,看起来和所有对着电脑敲报告的中年打工族别无二致。他用打字机反复写下的那句“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一直工作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则成为一则足以跨越时间和文化壁垒的,最可怕的“恐怖社畜寓言”。时隔46年看到这段剧情的中国观众,在恐惧之余,或许还会感到一种幽默的共鸣。
来自笔友朋友的观后吐槽
03 新的视角
有趣的是,《闪灵》的重映,还为这部经典影片的解读带来了全新的女性主义视角。过去,包括我在内的很多观众,对女主角温蒂的印象都停留在电影海报定格的那一幕上:杰克手持斧头破门的瞬间,她躲在门后惊恐地尖叫。单看表面,很容易把温蒂视作一个非常经典的恐怖片女主形象,或者说,一个标准的暴力受害者形象。然而46年后的今天,越来越多的影迷重看电影后突然发现,温蒂的角色魅力其实远超曾经的刻板印象。
当我们站到温蒂的角度上理解整个故事,《闪灵》仿佛变成了一部会在法治频道播出的反家暴剧情片:杰克的暴力倾向早在影片开头就有铺垫,温蒂曾向医生提起杰克的酗酒前科,他曾在酒后把儿子的胳膊拽脱臼。而在日常中,杰克对温蒂的剥削也随处可见。在酒店,温蒂独自承担起了原本应该由杰克负责的管理工作,还要照顾儿子、准备三餐,却因为偶然一次打断了杰克的写作,就遭到严厉恐吓……种种细节都暗示观众,温蒂身上的脆弱、敏感和神经质,和杰克长期以来的暴力行径有关。换言之,她并不是个天生的“疯女人”,很可能是被丈夫的暴力逐渐逼疯的。
斥责温蒂的杰克
温蒂看似对丈夫言听计从,但绝不是一个柔弱的花瓶角色。事实上,她能开压雪车,会用无线电,关键时刻能一棍子把杰克打下楼梯。面对死亡威胁,她积极自救,把晕倒的杰克锁进了仓库,无论对方咒骂还是哀求都不心软。杰克破门时,她一边大哭,一边用刀精准割伤了对方。看似全程在歇斯底里地崩溃,手上该做的自救措施却一样不少。最终,她尖叫着从酒店里不断闪现的幽灵中穿梭跑过,恐惧,但没有半刻放慢脚步,成功带着孩子跳上压雪车,逃离了远望酒店的风暴。
这也是《闪灵》充满时代超越性的地方:它没有像很多恐怖片一样习惯于献祭女人和孩童,或者让她们简单沦为最终生还的“希望”符号,而是给予了她们聪慧机敏的特质和充分的主观能动性。我们不知道这是导演库布里克有意为之的处理,还是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当他把镜头对准男性的崩溃,试图借此讲述一个关于父权和历史的寓言时,今天的观众反倒把更多目光投向了其中被暴力倾轧的女性角色。
影片最后,镜头定格在了一张1921年的黑白相片上,照片最前排站着的男子有着和杰克一模一样的面孔,那是他在远望酒店的前世。而在镜头外,鲜少有人注意到的是:除了发生在前任管理员、杰克这些施暴者身上的悲剧循环,温蒂、被杀害的前任酒店管理员妻子和她的双胞胎女儿,这些女性受害者的身上,同样也重复循环着一条悲剧的暗线。温蒂的自救终止了这种循环,暴风雪终于停了,远望酒店不会再出现新的幽灵。
来源:椎名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