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再战:向左?向右?向哪里走

快播影视 欧美电影 2026-02-06 15:53 2

摘要: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执导的电影常以群像结构、风格化影像,层层挖掘美国文化内的创伤、信仰与欲望──还有那股反复被压抑,却蠢蠢欲动的暴力。

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执导的电影常以群像结构、风格化影像,层层挖掘美国文化内的创伤、信仰与欲望──还有那股反复被压抑,却蠢蠢欲动的暴力。

不同于《甘草披萨》(Licorice Pizza)的温柔怀旧,这次介绍的电影《一战再战》(One Battle After Another)转而面对撕裂的现实,以极端意识形态的对峙,构筑一则属于当代的政治寓言。故事灵感部分取自托马斯・品钦(Thomas Pynchon)的《葡萄园》(Vineland),被安德森巧妙地移置至近代:首段将时间设定于2010年前后,描写激进组织“法国75 队”(French 75)的反抗运动;第二段则模糊了年代──近似当代的现实,又像某种重构的历史,将70年代的幽灵浮现于当下,通过镜头将那些曾经对抗体制的激情与失败、革命与幻灭,再次与现实重叠。

在导演的创作谱系里,《一战再战》既延续长久以来对美国社会与人性的凝视,又在风格上开出一条新路。若将《血色将至》(There Will Be Blood)《性本恶》(Inherent Vice)与之并观,几乎是构成美国百年历史的隐形三部曲──从资本狂潮的开端,反文化的幻灭,到意识形态撕裂的当下,映照出不同时代的权力暗流与精神创伤。

《血色将至》凝视二十世纪初的石油时代,以父子关系为轴,描写资本主义的野心与信仰的腐蚀;《性本恶》转入70年代,嬉皮理想迷航于毒品与阴谋的迷雾之中,以迷幻笔调书写一代人的幻灭与疲惫;《一战再战》则将镜头指向当代极化社会,描绘左翼理想与右翼反动在废墟中的对峙。三者像是一条断续的思想链──资本与宗教、反文化与体制、革命与反动──一环扣一环,构成安德森持续掘探“美国梦”的背面。

导演安德森的美国三部曲,也体现了他在不同时期的气质,《血色将至》沉厚、克制,如悲剧颂歌;《性本恶》散漫、迷离,像一场幻觉里的怀旧笑话;到了《一战再战》,安德森把动作、喜剧、公路片相互杂糅,用更紧凑的节奏,包裹深层的思索。严肃与娱乐并行,形式严谨却又不失自由,安德森在电影中找到了新的平衡,观众同时能被故事情节吸引, 却也能感受到流动中的情感暗流。

其作品中的情感结构也在悄悄地演变。《血色将至》聚焦于一个孤绝的灵魂,父子之情最终被权力碾碎;《性本恶》则散落成群像,感情漂浮于烟雾与笑料之间,带着世纪末的倦怠;而《一战再战》兼具两者的质地──人物众多,情感却凝于一心。父亲鲍勃与“女儿”间的情感线索,成为全片的情感核心,无论是石油巨头的懊悔、侦探的柔情,还是父亲的守护,在冷峻的形式之下,总流动着人性的暗潮。同时,《一战再战》更将动作片与喜剧片的喧闹,在激情与爆炸之后,留有一缕温热的余韵。

作为一部描写激进政治的电影,《一战再战》承载着多层的意识形态辩证。左翼游击组织“法国 75 队”,自称为自由斗士,反抗种族主义与反移民政策,电影借此召唤70年代反文化运动的幽灵,让理想主义的回声与当下现实叠印,致使片名“一战再战”既是号角,也是隐喻──战场不限于体制内/外的对抗,更指涉个体在生活中不断的挣扎。横跨二十年的电影故事,描写革命者从热血到幻灭的过程,理想的凋零也成为关于成长、失败的托寓。

电影第一次把公路片的动作场面节奏,和导演惯常的黑色幽默风格编织在一起,在电影开场就气势如虹──一场炸毁移民拘留中心的突袭,把动作片的高潮提早放进序章。实景爆破、飞车追逐、沙漠决战⋯⋯依序登场,剪接精准,节奏强劲。在结尾横越加州荒漠的对决,则是整部片的心跳:在宽银幕与长焦镜头捕捉下,汽车在蜃景般的远景中忽隐忽现,形成既辽阔又压迫的视觉悖论。而这不只是对经典西部的致敬,更是一场无尽抗争的寓言,无边的空间在镜头里收缩,角色仿佛被困于命运的迷宫,空间愈大,逃脱的可能性却反而愈小。

在声音的处理上,《一战再战》亦延续这份矛盾。配乐雄浑却又不安,以弦乐的滑音与吉他音墙,构筑出几近过载的张力,偶尔又在断裂的静默中反弹,几个桥段只靠钢琴的几次重复音,就把角色推向临界。当画面在疯狂与静谧之间摆荡,音乐也在撕裂与沉默之间徘徊,安德森让声音参与叙事,也让观众被卷入其中,既被叙事吞没,也被逼迫去聆听那份不安。

同时,电影不以说教介入政治,而以讽刺与幽默折射现实。让笑声里渗入焦虑,将极端的荒诞与暴力化为戏剧张力。极端右翼洛克乔上校,借夸张肢体演绎可笑又可怖的阳刚寓言,展现白人至上、却又父权崩塌的精神状态;帕菲迪亚的背叛使运动自内部支离破碎,鲍勃的投身运动则混杂着迷恋与盲从,当革命的火焰冷却,他们终须面对自身的平凡与怯懦。

三人的名字,其实也彼此呼应,各自构成象征网络:

帕菲迪亚全名是 Perfidia Beverly Hills,其名源自英语 perfidy,意为“背信弃义”,当这个充满背叛意味的名字,与象征华丽的姓氏 Beverly Hills 并置,便形成鲜明的反讽张力──优雅外表之下,潜伏着心机、欺瞒与伪装的阴影。

洛克乔上校全名是 Steven J. Lockjaw,其名寓意是理想与信念,姓氏 Lockjaw 则指封口、紧闭,该词在美式幽默中常被当作是滑稽的绰号,用以形容性格固执或满口狠话的人;中间那个“J.”则为中产男性姓名的惯常格式,更增添一层对正派美国男性形象的挖苦。

相形之下,鲍勃的全名 Bob Ferguson──典型而平庸的中产白人名字──则如其生活轨迹般回归平庸。Bob 在文化语境中,往往讽刺中庸的美式善良与庸俗的正义感,而 Ferguson 则源自苏格兰,“强壮之人”的寓意使整个名字带有一种质朴、保守的力量。

而角色起名的方式,亦延伸至服装造型。极右分子身着身分错置的礼服,荒谬中自露破绽;革命穿戴实用衣着,则显现行动的日常性。洛克乔上校与帕菲迪亚生下的女儿薇拉,以便利行动的裙装,绑住青春意志却也显现能动性,薇拉的空手道老师瑟吉奥混搭空手道服与牛仔靴,成了身份叠层的缩影。

自角色姓名到服装造型,电影将现实社会中的意识形态,化作角色的肉身与皮肤,成为众人存在的纹理,而黑色幽默描绘出理想主义的代价,这些革命者终究是唐吉诃德式的人物,徘徊于崇高与可笑之间。当战场散去,他们回到爱与家庭,回到人性的根。导演安德森曾提醒:“这部电影谈政治的程度,就像《不羁夜》(Boogie Nights)谈色情产业一样。”政治只是表层,《一战再战》真正的主题始终是人──那个在历史洪流中迷失又挣扎的人。

与其说《一战再战》的政治性是宏观的政治现况,不如说它体现在家庭与个体的关系之中──情感与伦理层面的政治。电影的镜头最终指向家庭,指向人与人之间的连结,鲍勃隐姓埋名、独自抚养薇拉,试图与过去切割,父女间的互动温柔而脆弱,宛如理想幻灭后的一线希望。当信仰崩塌、理想破灭,亲情成了唯一可被信任的真实,此处的政治,不在体制之上,而在生活缝隙里──在个体仍愿意去爱、去承担之中。

因此,电影最终的信念也不再是所谓的革命,而是爱。当鲍勃数隔多年后面对新的挑战,再度高喊“革命万岁”,那声呼喊早已超越政治,成为情感的释放与自我救赎,革命在此转化为寻找生命意义的方式,更是一场无声的内在抗争。

电影将宏大的政治抽离出现实脉络,转化为对人性与时代精神的追问:当信仰崩塌、历史沉默,爱与责任是否成为最后的庇护?

电影中,呈现在水面之上的政治是推动叙事的动力,与其说是政治表达,不如说是一场场暴力的展演,意识形态以具体的暴力形式在此显影──从清洗反动分子、军警合作镇压,到小镇里的互助组织网络(滑板少年与移民避难所),再到由警察假扮的抗议者,一切的行动都在暴力中循环碰壁。让政治语言成为惯性动作,使观众在惯性中逐渐感受到虚无,革命于是失去了方向,只剩惯性与余音。

当“革命万岁”回到家庭尺度,它也转化为一道伦理政治的问题:如何让抵抗的能量得以传递,而不再重演伤害?这样的处理与《阿尔及尔之战》(The Battle of Algiers)中的的革命叙事迥异,后者以肉体对抗与暴力对位揭示其意识形态,让解放的意志在血与火中显影;《一战再战》则让战场移转至人心──鲍勃的呼喊与退让,都是自我的辩证,探讨一场以爱为名的不流血革命。

口号的回响穿梭于不同场域,而每次呼喊都召唤出历史与群体的共振。最终,薇拉接过鲍勃的遗绪,为自己的理念再度踏上路途,革命语言由前辈的战斗口号,转化为后代的情感记忆,成为跨世代的传承,政治的火焰在此转为情感的光,理想从运动变成体验,从宏大叙事化为个体的感性政治。

电影刻意保留西语喊声(No pasarán,他们绝不能通过)的多重语义:它属于拉美左翼的历史,也属于美墨边境的文化回音,既是真诚的呐喊,也是对自身神话的讽刺。角色们“多喊革命多、少谈政治”,暴力的循环则让一切抵抗都显得徒劳。于是那句口号便成为电影的疏离装置,既能燃起情绪,也暴露无力。回到《葡萄园》的反文化哀歌脉络,它既是纪念,也是表演;而在《一战再战》中,它终于化为具身的感性政治,一种以情感为起点、以传递为目的的抵抗方式。

这或许是导演安德森至今最具娱乐性,同时也最具冒险精神的电影,将其过往创作的风格与主题重新聚拢──家庭悲喜剧与政治寓言、史诗的格局与诗的凝视──交错出新的电影语法。观众既能在其中感受感官的狂热,也能在影像的缝隙间,听见历史的回声,《一战再战》承继《血色将至》的史诗雄心,又延续《性本恶》的戏谑灵魂,最终凝成一部寓言,既不歌颂,也不审判,只以影像的形式追问:我们如何继续相信?

在这个撕裂的年代,导演安德森以影像回应现实,让电影重新成为对时代的低语,《一战再战》最终留下的,不只是气势与形式,而是一种持续的节奏,在历史的废墟里,仍有人寻找意义的呼吸。当烟雾散尽,电影仍在燃烧,为绝望留下微光。

来源:晟锐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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