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81年,罗伯特·雷德福将原本籍籍无名的犹他/美国电影节正式更名为“圣丹斯”,并将其安扎在帕克城的皑皑白雪之间。在过去的四十余年里,这间原本用来对抗好莱坞工业体系的“雪山木屋”,奇迹般地孵化出了一众耳熟能详的佳作。
1981年,罗伯特·雷德福将原本籍籍无名的犹他/美国电影节正式更名为“圣丹斯”,并将其安扎在帕克城的皑皑白雪之间。在过去的四十余年里,这间原本用来对抗好莱坞工业体系的“雪山木屋”,奇迹般地孵化出了一众耳熟能详的佳作。
从对抗好莱坞的避风港,到制造奥斯卡爆款的名利场,落座于帕克城的圣丹斯电影节已走过42年风雨。昆汀的《落水狗》在这里首映,世界第一次看见了《电锯惊魂》的惊悚与《阳光小美女》的温情,《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正是从这里火爆全球,《爆裂鼓手》乃至近年横扫奥斯卡的《健听女孩》、《米纳里》和《过往人生》,正是在圣丹斯起步,开启了接下来的足迹。
然而,乌托邦终究难抵现实的重力。票价一路狂飙,独立精神备受考验,与犹他州当地的合作关系也日益紧张。今年,随着创始人雷德福的离去,圣丹斯基金会最终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2027年起,电影节将正式迁往科罗拉多州的博尔德,这场盛大的独立电影聚会迎来了它在犹他州的终章。
站在2026年的路口,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地理坐标的变迁,更是一个时代的剧终。在商业化与独立精神的反复博弈中,圣丹斯不仅面临着身份认同的危机,也在寻找新的生存之道。在告别帕克城之际,本文作者Lin带我们重回那片雪山,记录下多日的看片体验和这最后的狂欢与落寞。
这是告别的适当时刻吗?
好莱坞的“黄金男孩”罗伯特·雷德福在去年夏天与世长辞。与此同时,经历了在犹他州帕克城的四十余年后,雷德福与那群理想主义者扶植起的圣丹斯电影节也在2026年于帕克城奏完终章。因为圣丹斯基金会的战略转向以及与犹他州政府的合作阻力等多重原因,圣丹斯将从明年起搬迁到科罗拉多州的博尔德——同样是一个山区度假小镇。
变化往往不在一瞬间。圣丹斯学院(Sundance Institute)是圣丹斯电影节集结独立电影人,对抗好莱坞工业化规范的锚点。而如今,学院也早已不再是当时那个栖居在帕克城雪山间的木屋中的乌托邦:
帕克城主街上影迷与滑雪客络绎不绝,Netflix、Adobe、Audible、杜比实验室以及摩根大通等一系列资本的入场,已经让圣丹斯对于“独立”的定义变得愈加模糊:当单张电影票售价高达35美元,电影节全通票涨至6900美元之时,我们该如何欢庆这一本该属于小众、另类与独立的节日?
1986年雷德福(前排右一) 在圣丹斯协会的导演工作室(Directors Lab)
雷德福的一段箴言在今年圣丹斯每部影片的映前被反复播放:“我能够感受到有许多不同的声音与不同的故事,就在那里,等着被讲述……但它们并没有被给予机会。”(“I could see and feel that there were other voices out there and there were other stories to be told… but they weren’t being given a chance.”)给独立电影以平台,是圣丹斯颠扑不破的初心。
问题在于,
拥有了这样的平台以后,独立电影将走向何方?是继续保持经济与思想上的独立,还是借此平台获得各种资源的加持?
圣丹斯目前无疑更向后者倾斜,这也符合自上世纪末始美国新自由主义的主流意识形态——资本并非洪水猛兽,而是需要被以最大限度地利用,以激发电影艺术市场的创造力。
然而资本对于独立电影来说,从来便是一把双刃剑。当经济与人脉使得独立电影人走上更大的舞台、获得更多的创作资源的同时,创作者思想的自由必定会受到某种程度的限制。这也是世界各地仍然有许多电影人在坚持拒绝各种形式的官方资助进行创作的原因(阿根廷的潘佩罗小组是一例)。
潘佩罗电影小组
这样的矛盾不仅在圣丹斯电影人的创作中被体现,更可以在圣丹斯各类活动的组织形式上可见一斑。一方面,圣丹斯在电影节期间还同步开展了大量讲座、工作坊与娱乐活动,例如圣丹斯学院的著名“校友“赵婷导演的瑜伽与冥想工作坊、温子仁导演的创作谈、《火车梦》导演和编剧的创作大师课、90年代美国独立电影回顾、以及非裔美国人的艺术论坛等等;
赵婷参加圣丹斯电影节活动
另一方面,圣丹斯的VIP制度使得许多普通影迷只得候补等待高价通票的持有者先入场后再进入,很多热门活动甚至需要提前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等待,还要祈祷没有过多的VIP到来。从这个角度来看,尽管国际化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但圣丹斯仍然是一个高度“美国化”的电影节。从美国资本和产业发展的国家逻辑来看,它在本质上就与欧洲各大电影节区分了开来。
在选片层面,圣丹斯的选片在试图融入国际化的声音的同时,也避免不了“美国化”的视角。圣丹斯的奖项设计,便将剧情片与纪录片两个奖项分为了“美国”与“国际”两类评选,当然这在各类电影节,尤其是美国电影节中并不新鲜。但从中国观众的视角来看,许多影片还是鲜明的带有“美国眼中的亚洲”的印记。
圣丹斯电影节策展人Kim Yutani
在与圣丹斯电影节的节目总监Kim Yutani的交谈中,她细数了本届圣丹斯上精彩的亚洲电影,例如,美国剧情片竞赛单元的《贝德福德公园》(Bedford Park)的电影,讲述的是韩裔美国人的故事;《小春,屁股摇起来!》( Ha-Chan, Shake Your Booty!)有关东京的舞厅;《炎上》(Burn)关于东京的问题青年、另类文化与援交问题;《带我回家》(Taking Me Home)则讲述了是在美国的韩国收养儿童与认知障碍的故事。并且,圣丹斯也在近年来逐渐拓展海外业务,在中国香港、中国台湾、雅加达等地都有衍生放映等活动。
在本次影节的片单中,与中国观众最相关的,或许是贾樟柯导演监制的菲律宾电影《菲律宾女孩》(Filipiñana),其将负责该片在中国的发行。
导演拉斐尔·曼努埃尔(Rafael Manuel)是贾导的长期门生,影片讲述了马尼拉一个富人高尔夫俱乐部与其中的伊洛卡诺(菲律宾第三大语言,通行于菲律宾北部地区)球童女孩。整部影片呈现出一种慢电影(Slow Cinema)的节奏(尽管导演本人似乎并不执着于这个定义),并时不时让人联想到阿彼察邦影片中湿热与迷失的感受。
在笔者的圣丹斯观影片单中,《菲律宾女孩》或许是最远离美国中心主义叙事的作品(尽管故事中也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了“从纽约贵来的菲律宾千金”这种跨国叙事),但这不深受贾樟柯导演青睐的作品也仅仅斩获视觉创意一项大奖。诗意的视觉之外,那些绵长的时间、燥热潮湿的气候、沉默的边缘女孩背后的文化逻辑,并不令人意外地成为了圣丹斯的评审与观众需要更加费力理解的异质性。
此外,郭共达(Kogonada)导演的《Zi》是一个发生在香港,有关身份、离散与时间性的故事,郭共达也继承了他在《杨之后》(After Yang)中发展出的对软科幻与跨国性的讨论。
郭共达新片《Zi》海报
圣丹斯的独立精神无不体现着美国新自由主义所建立的全球文化话语。
正如圣丹斯的建制一般——由一个极具反叛精神和号召力的“黄金男孩”所发起,并从个体的经验推广到一种集体的追求。从这个角度出发,圣丹斯无疑能够成为全球独立电影的风向标。
但与此同时,新自由主义背景下的一种文化相对主义(Relativism)又同时成为了一种优势与隐忧。上世纪末期,冷战的落幕、全球资本主义的发展以及相对主义的热潮,使得美国观众与专业电影人开始意识到有一种“别的可能”(正如雷德福所言),全球南方文化因此得以摆脱一种线性的叙事,不再被视为一条线型的发展轴线上永远落后的一方,而是一种别样的、处于另一个维度的可能。
但人们在理解另一种可能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无法摆脱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视角:需要理解亚洲,美国观众不得不从自身的价值体系中寻找参照物。因此,即使影节专为全球电影设置了“国际电影剧情片”与“国际电影纪录片”两大奖项,
也很难抛开美国文化本身这个锚点
。此次在圣丹斯获得美国剧情片导演奖的《小春,屁股摇起来!》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小春,屁股摇起来!》剧照
故事有关一群东京的中年女性的舞蹈、反叛与迷失,并在与拉美裔舞者的约会中追寻自由,寻找自我。融合了棍棒喜剧(Slapstick)与日本漫画的各种元素,《小春,屁股摇起来!》是一场自由主义精神的狂欢,也在视觉上足够惊艳,成为了一部受圣丹斯组委会、评审与观众喜爱的作品。
但不可避免的,我们会想追问:在真实与虚构的边界处,小春的生活是一种真切的东亚社会的困境,抑或只是一种美洲大陆对日本的想象?这就有待更多的观众等到影片的上映来探讨。
但我们确实无法奢求圣丹斯做到更多。毕竟,圣丹斯的出发点便是一种美国精神,“独立电影”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种美国特色的修辞。
尽管受其美国视角限制,但圣丹斯的高度社会性也使得它依然是许多社会议题的发声之地。美国剧情片评审团大奖《约瑟芬》(Josephine)像是《坠落的审判》的圣丹斯版本,延续了全球社会对于性别议题与亲密关系的关注;
美国纪录片评审团大奖《麻烦熊》(Nuisance Bear)、世界纪录片评审团大奖《持守此山》(To Hold a Mountain)、以及《火山挚恋》(Fire of Love)导演萨拉·多萨(Sara Dosa)关于冰岛的新作《逝水与流年》(Time and Water)等影片都在不同程度与角度上关注着生态与人类世的议题;
世界剧情片导演奖《战事离婚指南》(How to Divorce During the War)、世界纪录片评审团新闻影响力奖《战地飞鸟》(Birds of War)都有关反战主义的书写;以及其它众多影片对司法公正(《被消音》(Silenced)、《突袭之后》(Seized))、弱势人群(《带我回家》(Take Me Home))、青少年问题(《止水之询》(Closure)、《告诉我一切》(Tell Me Everything))、档案暴力(《蹩脚英语》(Broken English))、原住民议题(《生生之链》(Aanikoobijigan))等各类议题都有深入。
2026年圣丹斯电影节期间帕克城主街
不可否认的是,2026年的世界,已经与雷德福1984年初来到帕克城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世界的文化政治影响着影院中的观影经历,世界的感官体验又回过头来重塑了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于是,与其说圣丹斯选择了在一个历史的节点告别帕克城,不如说行至2026年的世界将圣丹斯推向了一个新的起点。北美大陆在这个一月经历了史无前例的寒潮,帕克城的滑雪客仍纷至沓来,但对于电影和圣丹斯来说,这是一个告别的时刻。或者说,我们带着过往萦绕在此刻的印记,去面对,走向与选择一个新的未来。如罗兰·巴特所说,观看图像告诉我们“此曾在”。但过去的从未远去,在电影院中面对二十四帧的神话那一刻,“此曾在”与“此刻”产生永恒的连结。这一切便无所谓是否告别。
来源:深焦精选plus
